27、自有来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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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附子语锋一扬，眼睛直直地盯着青蘋。
大魏的太医令，药王谷的叛徒，虽然视人命若草芥，罔顾伦理，却格外爱惜自己的身家性命，她整个人的体态都保养得格外好，尤其是一双精光的眼睛。
不同于许多奔波疲惫的中年男女逐渐眼白昏黄，瞳孔边缘开始浑浊，她的眼睛就像每天晚上都要摘下来，放到水银汤里保养一般，黑白分明，清晰锐利，仿佛带着剧毒的偏光。
她想不出青蘋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顺从她，就可以继续在京中安享荣华。
且她虽然十之八九是想夺白芷所好，但也有那一分心思，是想要一个药王谷出身的徒弟传承衣钵，如此她就可自立门户，分庭抗礼了。
若忤逆她——
“啧。”
一声嗤笑让香附子眉间蹙起。
“别问我为什么笑，香附子。”
青蘋道：“我听闻即便□□中人开宗立派，也要挑心术一致的，你却很奇怪，只论迹而不论心，我分明与你不是一道，如何笃定我一定会改换门庭？
“是，我承认，我于医术一脉上未得师父衣钵真传。但我理解她，从不怨恨她，我知道她的心。
“也承认，你医毒二术都很高明，但若想要为人师表，做我的师父，你不够格，因为你没有医德。
“我虽然是自学，但教会我最多的，是师父的仁心慈悲，不是曲径通幽，让人速通的诀窍。”
“仁心？慈悲？”香附子听得脸色青红皂白一阵变幻，却在最后一句上忍俊不禁，“你知道我唯一佩服白芷什么吗？我最佩服她能装又能骗，甚至能把她自己，也骗进去。
“至于你——”
黑色的爪影扑灭室内最后一豆烛光，头顶一排银刃尖刀似风铃般摇动。
狞笑舞刃而来：
“就代替那群活兔子，让我看看，你们师徒所谓的‘仁心’，会长在胸腔的哪个地方吧！”
黑暗中的刀风猝不及防，且来得陌生，青蘋只得先仰身躲过迎面的一刀。
几回交锋下来，青蘋发现香附子这路数，已然改弃了药王谷的武学，飘忽难定，教她一时捉摸不透，无法迅速反制。
仍以指法截脉，银针拂穴相对，渐渐落了下风。
毕竟药王谷武学脱于医理，惟求防身，不擅争强。
刚踢开香附子的手，只犹豫一瞬，另一枚沾着未知污血的银刀，已经打着旋，流动着孔雀羽般的绿光，向她右腿的血海飞刮来。
这刀来得阴狠，分明是专门针对药谷防人近身的腿式功法设计，攻其死角。
真射中大腿上的血海，倘若没有大量的上好止血散与解毒药，恐怕不出一刻，就当血尽人亡。
不待她优柔寡断，身体先反应过来，袖中的银丝射了出去，一触飞刀，瞬间包裹，仿佛毒虫落进蛛网。
香附子色变，破口大骂：“我就知道白芷绝非善类！给我扣邪魔外道的帽子，那这算什么！你们师徒真是恶心至极！”
是个识货的，一眼认出这银丝源自御虫之术。
青蘋一使出“左道”，仿佛点燃了她心中翻涌的、膏腴的黑色泡沫，登时将这些年来改进的毒术全使了出来。
每一息化劲，她就抽出一息的空当忖度香附子的路数。
又十个回合下来，青蘋的思绪逐渐清晰。
不对，香附子这些年多半在钻研药理，武学上的研究只是顺带的，因而使出的招式尽是药王谷的延伸，不像她，有另起一口炉灶。
思路一阔，她愈发游刃有余。
再五个回合，蛛网里，银丝缠缚的猎物，已经变成了香附子本人。
再燃明烛，映见的是香附子灰败的面容与一双瞪得颇为可怖的眼睛，映出她熟悉的，对死亡的恐惧。
青蘋盯了她一会儿。
那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扬唇一笑：“你不敢杀我，是不是？在京城里，我有官身，朝廷不会放过你！就算你流亡山林，药王谷未曾将我除名，若杀我，就是戕害同门，江湖不容！”
“甚至——”她笑得愈发张扬，不怀好意道，“你敢告诉白芷，是你杀了我么？你不敢！你也知道你的师父是什么性子。她嫉妒我的研究，但又怕我死——这样她的好名声就都毁了！说不定，她还会倒打一耙怪你，说你心狠，亲自将你扭送到长老面前清理门户，就像对我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有这样的师父，真是可笑！”香附子浑然不觉自己被捆着，是败者，仍以胜利之姿道，“这样，你现在三叩九拜，改换门庭，认我做师父，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
她一开始说的，确实是青蘋的顾忌。
但后面一讲到白芷，尽是乱了章法的胡乱臆测，仿佛疯话。
“认你做师父？稍有不如意，你就给我来一刀？”青蘋手上捡拾的刀刃，仍然闪着淬毒的幽芒，看她如看疯子，“你说得很好，我确实是要先把你弄回药王谷，让你在你自己的师尊，在谷主面前，认罪受诛。”
让香附子以这样的姿态回到药王谷，且要认罪，不若让她死了！
在青蘋继续给她固定捆绑之际，香附子使出浑身解数，大骂白芷，试图激怒青蘋将她杀掉。
但面前那张沉静的面容对污言秽语，连睫毛也没有眨一下，只专注给她的双手缚扎一个死结。
香附子突然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像夜风扬起乌头沉甸甸的花穗，怨毒地望着青蘋：
“你最好杀了我，要么割了我的舌头。”
“否则，我就到谷主面前，一并说，你和白芷，入了旁门左道，操纵巫蛊。”
青蘋沉默一瞬，转至门口，道：“我会报官——”
“报官？让官差来抓我的现行？不错，我可以被制裁，可是你呢？”香附子打断，既已决心玉石俱焚，再不畏惧了，她诡秘一笑，“皇帝在抓巫蛮余孽，怎么这么巧，偏你就会巫蛮蛊术呢……在这一点上，我也算是人证呐。”
丢了官职，丢了性命都可以，就是不能在药王谷那些她所憎恨的人面前丢脸。
甚至，以死来玷污白芷的徒弟，给她看似无垢的人生增加一丝污点也不错。
“到时候，依你的功夫脱身倒是容易，可是宁王府一家子可怎生好？”
她蛊惑道，挑衅道：“要么拜我为师，要么杀了我。”
“只要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能说话，你，要么是药王谷的叛徒，要么是朝廷通缉的巫蛮余孽！”
她竟然生出满心期待，望那隐忍沉默的背影，猝然暴起，反手将淬毒的刀刃刺进自己脖子，让同门的血溅一身。
这样，她就有了真正的，见不得光的，同路人了。
青蘋转身，深深一瞥：“我会报官。”
若不是被银丝缚住，香附子简直要鲤鱼打挺跳起来：“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烛影摇曳里，那个沉默纤长的身影模糊起来，渐渐与白芷可憎的形象趋同，让她青筋暴涨，气血翻涌。
青蘋摇头：“你实在识人不明。”
“我从始至终，都和你不是一路人。”她将剩余的银丝收拢起来，缠成梭形，收回金匮中，“我今天能来，就已经做好了搭上性命，一无所有的准备，至于宁王府那边，我自将割席。”
香附子倒吸一口凉气：“你被白芷骗了，你被白芷骗得彻头彻尾！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的仁义道德都是为自己谋利，你怎能这么死心眼！”
“我会报官。”青蘋又在旁边摘了一张药笺写下地址与案情，一切收拾尽毕，“师伯，随你如何论说，皆请便。”
香附子犹不死心，干笑两声：“你诓我罢了，你能舍得王府荣华富贵？你我都是打荒山深谷里苦过来，又出来见过世面的人，怎肯回去？莫要说笑了。”
青蘋依旧从容：“香附子，你记好，我确是贪慕富贵，所以故意引诱将军，如今事情败露，更卷走了王府的金银细软，因此王妃与将军俱是不知情的苦主。从今以后，青蘋归于江湖，再不是京中的什么夫人。”
青蘋将底牌皆亮了，阳谋赤裸裸地甩到她脸上。
香附子瞠目结舌。
玉石俱焚一式，她们都用了。
但只有真正物我两忘，无情之至的那块硬石，才能坚持到最后。
那仿佛来自深山溪石的女子，用力推开茅屋的大门，让满是肃杀之气的秋风涤荡满屋血腥罪恶。
青蘋回头一笑：“香附子，你也记好，我抛舍了天家富贵，那我也抛舍了天家的规矩。
“从此再相逢，只以江湖事论。前事种种，我既报官，自有官府定夺，倘若朝廷无度，纵你妄为，再见作奸犯科，我自请宗门之令，以家法处之。”
离开香附子的宅邸，她将报案的信笺送至大理寺门口，翻回若园的后墙，在宁王府里略捡了一袱金银细软，即向出京的道路而去。
既不敢走官道，即行小路，然而这条路顶风而行，不算好走。
猎猎风声中，她有过一阵短暂的迷茫。
在与王府一体时，她畏惧“巫蛮余孽”这个身份，恐慌给王妃、李青阳带来麻烦，这与长安的生存原则相悖。
进而成为巫蛮人，也成了一件羞耻的事情，以致不愿追溯自己的过往。
然而一出长安，她回望夜色里都城宏大的轮廓，回顾这个秋天里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种种，终于对过去产生了探究的欲望。
她察觉到了自己的一丝与众不同。
人的未来与现在，多半是由“过往”塑造的。
她的过去，是模糊而不清晰的一片茫茫白雾，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是药王谷塑造的，可再之前呢？
无定，她的过去是不确定的。
甚至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可以决定自己的过去是什么。
她可以往南走，去巫蛮，追究一个可能近乎野蛮而原始的真相。
也可以向西走，回到药王谷，向师父问询一个模糊而安定的回答。
可是又如何？
是大魏人，巫蛮人，对她而言会截然不同吗？
这个谜底对于留在长安很重要，但对于离开长安的她，似乎不太重要了。
风吹云散，星垂平野。
在逼仄、血腥的小屋闷藏半夜以后，这阵平原秋风虽有些烈性，偏偏仿佛乘上野马一般，拂面而来无尽的透彻高爽。
青蘋突然了悟，她不是流亡，她早已选择了一条道路，一个来处。
回药谷！
无论她是巫蛮人还是大魏人，她都是药王谷的人。
星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一抹深邃的雪青，如荒山幽兰，归去来兮。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自有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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