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冠多误身》徵昭

21、起承转妻 “你？你不

　　白刃迎面劈来，擦过绷紧的下颌，几缕不羁的鬓须未来得及闪躲，与寒光相接刹那，齐齐削断，尽数飘坠。

　　只在电光火石间，刀刃所向的猩红身影，弓腰蓄势犹如将要射日，转瞬长枪一扫，攻守易势，枪头已经直指对手的心窍方寸间。

　　他勾唇笑得肆意，似个稚子，红金抹额下的眸中尽是得色：“你输了。”

　　“不公平，李青阳。”穿着绀青圆领袍的青年抬手将枪身一推，整理箭袖上的护腕，愤愤不平嘟囔，“你使的枪，比我的秋水刀长了一臂，我本就吃亏！太歹毒了！”

　　枪尖回旋，仿佛关公巡城，掠过案上三枝灯台，转瞬将火焰拦腰分斩，使得夜间的军帐也黯然了一霎，小将军收枪在手，漫不经心道：“你就不歹毒？你这把秋水削铁如泥，吹毛辄断，竟然明晃晃地朝我脸上划来。倘若我休沐这些时日，筋骨懒惫了分毫，闪得慢了些，岂不是要破相了？怎么回去见家中夫人？韩冰，你倒是无毒不丈夫啊。”

　　又来了，三句话不离。起承转妻。

　　韩冰就知道他，翻了白眼：“你家夫人是药王谷的妙手神医，又擅长用针。年初的时候，我路过东门见她义诊，人脸都没看清呢，就见那一匣子密密麻麻的针，青天白日地泛寒光。想是蜀中绣娘也没使得这么多针！就算把你脸划得稀巴烂，她也能给你缝回来。

　　啧，好赖话听不懂，我在阴阳怪气呢，怎么咧嘴笑成这样！”

　　“滚滚滚。”李青阳抬腿就踢。

　　“出来十余天了，今天才想起摆主帅架子？”韩冰轻松躲过，嘻嘻一笑，“不要你赶，傍晚生炊的时候，监军把我喊过去，有上谕给我，明儿个我就启程去临尘郡赴任了。”

　　擦枪的手登时一顿：“你去临尘赴什么任？”

　　韩冰韩仲凝，是宁王老部下平南将军的次子，与李青阳从小混到大。十五岁时随父丁忧离了长安，半大小子一年一个样，其实早生分了，谁想今年受了恩荫刚回京，就被人指着喊，和李青阳穿一条裤子的韩家二郎回来了，正好皇帝一时想不出给他个什么差事，索性仍给了李青阳做副手。

　　行军十数日，他早看出韩冰其实不大服他。

　　男人总爱攀比，年轻的男人尤是。

　　想来韩冰一想到他的同辈凭借宗亲的身份受封将军，能与自己父亲平起平坐，半夜怎么都睡不着。日暮辄来大帐寻衅比武，短兵对长兵，本就吃亏，落得六四开的胜率，却是打也打不服，还天天来，仿佛上瘾了。

　　李青阳偶尔心情阴郁之时，打完就冷笑。韩冰也不想想，他要是正儿八经能袭了爵位，哪怕是降等袭个郡王，谁稀罕这劳什子将军衔？

　　要是平日得闲，有人陪着练武倒是痛快，毕竟青蘋身子弱，也不曾习得外家功夫，因而京中难逢敌手。

　　可行兵打仗时有个不服气又不好管教的副官，总觉得自己和主帅不相上下，那就是兵家大忌了。

　　走了，没什么可惜的。

　　但那“临尘”二字，猛地攥住了他的耳朵。

　　临尘对于多数大魏人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地名。

　　甚至说，对于如今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各族人来说，都是一个很新的名字。他没有去过那里，但可想而知，短暂的政令，很难改变幸存的人们对于土地的记忆，他们应当仍然以旧有的习惯继续耕樵、赶集，并且仍然称呼它在巫蛮语中的乳名。

　　是的，这个地方在二十年前属于南疆的一个方国，名唤巫蛮。

　　在巫蛮时，它属于九黎之一。

　　“黎”在巫蛮是地理分野，还是部族之名，抑或一种军事建制？大魏人多半说不太清楚，反正在并入魏国以后，魏帝将巫蛮旧地改设巫州，依着山川形胜，在地图上勾勒几笔，分置了九郡，其中旧日王城所在，即是临尘。

　　“陛下手谕，赐我做临尘太守，”韩冰长身玉立，生得唇红齿白，富贵公子模样，但偏偏韩家武学以重器见长，如今他肩抗一把刀背穿环的大刀，看起来颇有些滑稽，却昂首得意道，“我不做武将了！看你也做得憋屈，天天被阉人掣着肘，事事得通告，好不痛快！我要去巫蛮做逍遥太守，游山玩水咯！”

　　他说的阉人指的就是传给他旨意的监军。

　　大魏有制，行军必有中贵人监军，过手往来军令。

　　跟着李青阳的太监倒不是趾高气扬的人，也很少找事，对他还算敬重，但韩冰这话说的不假，在制度上他就是被处处掣肘。就算传给他的圣旨军令，也是已被太监看过，破了蜡封才送到他桌上。

　　总令人不快。

　　只见李青阳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他冷笑："你？你能逍遥？派你去也左不过韩老将军犹有余威在此，让你去可便宜行事，调军方便。巫蛮那块儿如今是非之地，陛下另有眼睛盯着机要——"

　　意气之下，在齿关漏了一息不当为外人所知的话。

　　好在韩冰仍然是那副嬉皮笑脸，复合着不甘不服，并未有什么变化。

　　李青阳丝滑地起承转妻：“你直接赴任，还是得回京一趟？若是回京的话，替我把那边的礼匣带回家，交给我夫人手中。”

　　“当然要回京了，难道只你一人有家不成？”韩冰听得此言，更嗤之以鼻，愈发看不惯他。

　　打不过，但可以在口舌上占恶意的上风，须臾，韩冰戏谑道：“我一进京，就听得你们二人的佳话，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绝世美人，能蛊惑得你非卿不娶？你也不怕我这般风流形貌的儿郎，被你寂寞空闺的夫人瞧见了，生了赠香之心?”

　　话里明晃晃地揶揄韩寿偷香的典故。

　　一枪破风，朝着他左胸贯来，被厚厚的刀背如盾般挡了下来，鸣金之声刺耳地刮破夜色。

　　有怒气加持，韩冰更不可敌，但戳得李青阳跳脚，他也快哉，扬眉一笑：“怎么，害怕了？这么爱妻？”

　　“你？你不是她喜欢的那种。”李青阳嗤声。

　　青蘋其实不大喜欢练外家功夫的人，总觉得血腥浊气重。因此每次他回家，进若园之前，必要尽卸甲胄。

　　刀上承力，若有千钧。

　　但韩冰莫名地觉得，李青阳听他调笑妻子，并没有他预料得那般雷霆盛怒，仿佛只是为了掩护自己的颜面，适当地发火罢了。

　　看来，李青阳也没有传闻中那般色迷心窍。

　　他今日的筋骨打得舒展，想来晚上又能抵着深秋蛩唱，在帐中入睡。

　　“逗你的，我也不喜欢你夫人那种。”遂收了巧劲，借着刀风沉沉的贯力一回身，旋转到大帐门口，“昨天来你帐里看见了，那画上好寡淡的一女子，顶多算清秀罢——天爷，这你能天天翻来看，看不腻？是我早腻味了。”

　　“你看见了我的画？”小将军反手持枪，并没有追打上来，立如青松，仿佛光风霁月，惟独背逆的灯烛让他的面目在暗色中沉沦模糊。

　　韩冰突然觉得，他真是陌生了，有一瞬间不太认识李青阳。

　　为这一瞬的疏离，他不再插科打诨，只道：“你天天拿出来看，路过的人多能瞧一眼不是？”

　　“哦。”

　　李青阳的气焰也沉寂了下来。似一朵烟花突然被扔在水底，只剩青烟袅袅。

　　随即，一支手臂长，拳头宽的锦盒被扔到韩冰怀里，他捧住，退了两步。

　　“还是带到宁王府上。至于你，就别进去喝茶了。我夫人身子弱，不见外客。”

　　好似一下子就冷寂了，他原先想拎着一壶酒，来叫李青阳帮他践行，毕竟一入官场，来往酒肉，能有几个年少交过心的朋友呢？

　　尤其他们这种将门出身的，愈信刀口剑尖见出来的感情，在兄弟面前才可嬉笑怒骂。

　　没想到却最后落得不大愉快。

　　终不似，少年游。

　　韩冰怏怏，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待他一走，李青阳推开案上文札笔墨，从靠床箱箧中取出一帧锦绫精裱的画卷，铺陈开来。

　　带茧的虎口，缓缓车动乌木转轴，小心翼翼地让雪白绢本上的温柔眉目，一点点在掌心重现。

　　画不似近年才描摹的，却是最近才装裱，因为上下锦眉崭新，蒲桃纹的织锦经纬一点毛刺都没起。白绢也是很娇贵的东西，再怎么妥善珍藏，总会随着年岁渐渐泛黄，仿佛同画中女子一同迟暮。

　　韩冰确实也不算眼高，也不是赌气激将之言。

　　画中容颜确是算不得倾城之姿，她的腰间悬着一只轻巧的漆金木匣，眉眼十分浅淡，看了一眼，闭上眼睛就无法在脑海里复现她的模样，仿佛一滴水消失在水中。作为仕女图来说，画成这样有些失败。

　　但是作为写意画，倒是颇有神韵。

　　李青阳闭上眼。

　　黑暗中，一星烛火隐隐在他眼皮里浮动遮不住的光，慢慢地，寡淡的眉眼渐渐出现，作为线形的五官黯然不显，但那慈悲，怜悯的神情永远地留驻在他眼里。

　　睁开眼，画上一袭白衣。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吗（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