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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七天·奖励关卡(八十五) ...

  •   滴答、滴答。

      大堂里一片寂静,只有角落的水钟还在运行着,水滴接连不断地落进铜壶,银剑上的刻度随水位下降而慢慢浮现。

      已经是黎明时分了,但天却没亮,客栈被浓重的灰雾包裹着,仿佛还沉睡在夜里。

      纪空山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漏刻静静地出神。

      她的面前放着本皱巴巴的笔记,但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动了。摊开的那一页写满了字,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用炭笔潦草写下、又被水泡过而模糊一片的陈年笔迹,反反复复写的都是同一个词。

      主角。

      刚从第七天回来,她没多少困意,便一直坐在那里。

      “别看了,越看越不甘心。”

      熟悉的声音响起,纪空山恍然回神,才发现龙池乐站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伸手将笔记合上,不可避免地又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主角二字,抬头和龙池乐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苦笑来。

      “不去睡一会儿?”龙池乐问她。

      “不睡了,等他们回来。”纪空山道,“第八天结束之后会怎样还不清楚,这可能是两个大团在客栈的最后一次碰面,错过就真的没机会了。”

      龙池乐表示理解,却道:“我就不陪你一起等了,先回去睡了。”

      纪空山知道她心里不舒服,点点头道:“去吧。”

      龙池乐的目光在那本笔记的封面上一扫而过,露出几分不甘心的神色,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并没有亮起多少,漫天的灰雾却越来越浓了,凝重有如实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纪空山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心里一沉,稍稍坐直身子,看向客栈外。

      那些灰雾涌到门口便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只能在门外沉缓地流动着,仔细听的话,大雾背后似乎隐约有着响动,乍一听有些像悲泣与呜咽,但再听去,又只是清晨时料峭的风声。

      随着雪崩时雷鸣般的巨大回音渐渐消失,林中的飞禽走兽也从惊慌中平复下来,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山谷又重新归于静寂。

      一点雪花落到柳七刀的脸上,很快就融化了。远处,那些飘摇的花灯燃尽了、熄灭了,慢慢地向下落,夜空中只留下几道苍白的残烟。

      这场人为的降雪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转眼间就只剩下面颊上的这一点凉意。柳七刀收回视线,将空了的药瓶放回仓库,刚迈出去一步,双腿却一软,直直地朝地上栽去。

      这些陈年积雪看似松软,其实都是细密的冰碴,跟炸山时崩裂的碎石岩砾混在一起,铁一样冷硬。他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用手支撑了一下身体,还是踉跄着半跪了下去,但很快又扶着新亭侯站了起来,顺着那道积雪铺出来的宽阔天路往下走去。

      要赶紧下山。早点回去,就能早点结束第七天,早一些回客栈……

      周围安静极了,连一丝风都没有,只剩下他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正因如此,其他声音出现时就显得格外清晰。四周窸窣的动静是什么,野兽?恶面?什么都有可能,但柳七刀并没有余力去顾及了。

      他的脚步越发蹒跚,眼前一片混沌,意识也模糊不清,明明是在积雪碎石中穿行,却像在一个非常空旷的、苍白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他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也感受不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在继续往前走,仿佛一切都距离他很遥远。

      没有方向、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时间,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巨大的虚无与茫然,像潮水一样缓慢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可抗拒地将他淹没在其中。

      这种像溺水一样的感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柳七刀突然猛地回过神来。

      我在哪里?这是去营地的路吗?

      这念头像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几乎一瞬间,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大梦乍醒,冰凉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睁不开眼;寒冷、疲惫、疼痛,所有先前被忽略的感觉都重新回归了身躯。柳七刀咳了两声,感觉胸腔疼得像要炸开一样,不得不伸手去拍,就着月光,才看见掌心血肉模糊,嵌满了细碎的砂石。

      紧接着,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情绪很激动,似乎在朝他喊些什么,但直到被来人扶起来,他才认出那是方叱羽。

      很快,疾夜载着他们越过黑暗的密林上空,朝营地飞去。

      “不是说好了炸完山就在原地等我吗?你乱走什么?”方叱羽在雕背上给他包扎伤口,脸色比他这个伤员还要难看,“我从山脊找下来,一路上全是血全是磨痕,我要吓死了,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天都黑了!天都黑了!再找不到你,我都怕你死在哪个山沟沟里!”

      冰冷僵硬的身体在药品的作用下渐渐回暖,柳七刀艰难地侧过头看了眼脚下,黑夜中,那道雪崩留下的巨大沟槽已经离他们非常远了,不知不觉中,他早就已经偏离了原定的下山路线。

      “要不是那只说人话的白狐突然钻出来给我带路……”看柳七刀反应不大,方叱羽心里也难受起来,声音便跟着弱了下去,“别这样了,太危险了。”

      “好。”柳七刀道。

      他想说他只是想尽快回去,却又给不出太多的反应,一开口胸腔就被拉扯得疼痛不已,只能呆呆地看着头顶。

      夜空中依旧高悬着一轮弯钩似的残月,月光在他眼中晕染成一团惨淡的浅银色,连带着所有的颜色都苍白起来,好像雪还在静静地落着,直到盖满这片水墨山水。

      方叱羽别过脸去,没有回答。眼看着营地离得不远了,他撑起伞从雕背上一跃而下,疾夜少了负重,速度又进一步加快,箭一样地划过夜空,向营地扎去。

      漆黑夜幕中,营地里灯火闪动,也是一片混乱。炸山引起的雪崩比原本的预计偏差了一些,卷来的碎石、土壤和断树在湖岸边垒了几丈高,差点就要波及几顶帐篷,裴洛川开着天工甲士,正在慢慢清理。

      “终于回来了。”

      站在碎石堆顶部的唐逐星最先看到那迅速靠近的两道黑影,心道。

      时间比原计划迟了一点,再没有消息,他们就要一起去找人了。

      队友们与真正的落难侠客接连回归,地动山摇之后,翡翠瑶池维持了百多年的凶门四煞格局终于被打破,所有滞留的恶面都化作一滩滩黑水流回了湖中,封死了这些能够贯通阴阳裂隙的“镜子”。

      唐逐星将千机弩收回腰间,又坐了回去,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翡翠瑶池的结局了。

      即使再不甘、再抵触,都要被现实推着去面对的结局。

      雕鸣清亮,打破了营地里久久未散的死寂,不少人立刻站了起来。

      在逐渐簇拥过来的人群中央,疾夜平稳落地,柳七刀被扶下了雕背。

      营地里多了谁少了谁,他现在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觉得无比疲惫,眼皮灌了铅似的沉重,几乎没有办法抬起眼去看人,心里更是一片灰败,打不起任何精神来。

      那种恐怖的、万念俱灰的情绪依旧没有离开他,还在试图将他拉入到更深更窒息的漩涡之下。

      昏沉中,他察觉到有一只手搭了上来,随后揽住肩膀将他的身体撑了起来。那力度和动作非常熟悉,尽管不太清醒,但柳七刀几乎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那是祁云纵。

      无数次。无数次他们就是这样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向每一段路的终点走去。柳七刀的心突然空了一拍,更大的酸涩从心底涌了上来,将他想说的话全都吞没在喉咙里。

      他的右边此刻没有人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祁云纵一声不吭地扶着他,始终没有说话,倒是龙葵在问:“谁带了开元十三?”

      “有的。”似乎是尹有攸回答了她,随后便有一只冒着醇厚香气的瓶口被送到柳七刀嘴边,陈年的酒落入他的喉咙中,像吞进了一团烈火,一路滚烫,烧心烧肺。

      “他没事吧。”

      这次的对话变得清晰一些了,是卫山河的声音。

      “没事,主要是副作用比较严重。”龙葵说,空药瓶在她手中叮叮当当地碰撞,“他下山之前吃了化灵丹。”

      化灵丹,是他们在第六天拿到的奖励之一,短时间内可以为玩家提供近乎无敌的减伤,但效果结束后,心情值也会随之大幅度降低。

      方叱羽咬牙切齿道:“对,吃了这个就不要命了,下山也是一通乱走,顺着斜坡往下滚了十几米——”

      忽然,这些对话声都消失了。所有的人都不再说话,一片寂静里,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响着。

      打破这段沉默的,是一个熟悉的、柔和的声音。

      “恭喜你们完成了一段旅程。”

      是蒋玉凤。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那样悲天悯人的温柔:“这是你们的第七天,奖励天数已经解锁,接下来,我将送你们前往有间客栈进行休息,我会在那里的终点处等待你们继续启程。”

      刚喝下去的开元十三持续地温暖着柳七刀的身体,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正极其缓慢地消退着。他恢复了一点力气,本来几乎已经完全停滞的思维又开始运作起来。

      大家都回来了吗?对,他看到了花灯,秀秀已经带大家回来了。

      翡翠瑶池通关了。第七天结束了。

      他艰难地抬起眼,先看向身边的祁云纵。

      一路走过来,彼此最狼狈的时刻都看过不少,但柳七刀从没见过这样的祁云纵,满身血污,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游魂一样,好像随时都会消失,甚至连夜话白鹭都没有背在身上。

      他又用余光去找仇非,仇非就站在他们前面,玄甲上满是磨损,只留下一个消瘦挺拔的背影。

      那边,蒋玉凤又问:

      “你们现在是否需要管理小队?”

      管理小队。这个功能刚从蒋玉凤的嘴里说出来,柳七刀便感觉到祁云纵扶着他的手明显僵硬了一下。

      好久没听见这个词了,他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

      ——“管理小队是什么意思?”

      ——“进行小队的人员重组,或者对小队进行重命名。”

      他又往身侧看去,那里没有人。这是第七天,没有人对蒋玉凤发问,蒋玉凤也没有回答。

      “不。”

      仇非说。

      她的声音沙哑,吐字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带着浅浅的铁锈味,但语气依然坚定,不容置疑。

      “我们不需要。”

      蒋玉凤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破天荒地主动提醒道:“那位侠士在此段故事中的旅程已经终止,但因迟迟未有选择,神魂至今未散。须得提醒,待各位回归客栈后,他的形神皆会归于虚无,若进行人员重组,还可暂留其形……虽轮回珠已毁,徒有其形而无其神,却亦可算作小队助力。”

      说罢,她又偏过头,对其他队伍的玩家道:“各位不必一同等待,可以先行回归。”

      没有人动。静默中,只有很小很小的抽泣声,是从曲小蕨那儿传出来的。她被行守背着,死死地将脸埋在师父的肩膀上,不肯抬头。

      片刻后,龙葵长出了一口气,往前一小步,非常平静地说:“说过了,我们不需要。”

      柳七刀看着龙葵,她代替李千驰牵着马缰,谢不若被安置在马背上,头侧向一边,黑发垂落下来,斗笠盖着脸,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小憩;绝地天通刀收在鞘里,就平放在马鞍底下。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冰凉的刀鞘,觉得身上也有点力气了,于是慢慢地站直了一些。

      祁云纵察觉到了,偏过头问:“好点了?”

      柳七刀点了点头,他有好多问题想问,有好多话想说,一时间竟然没法立刻开口。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祁云纵撑起他身体的、力道很大的那只手,其实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栗着。

      “那么,侠士们确定放弃人员重组么?”蒋玉凤浅笑着问,“第七天已经结束,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自己已经有答案了,就不需要我们替他做出选择了。”仇非转过身,将谢不若脸上有些歪斜的斗笠整理了一下,轻声道,“……我们回客栈。”

      几口泛着紫光的宝箱就在蒋玉凤身边,龙葵代替谢不若去摸了掉落,只是一些食物和药品,还有早就不再稀缺的玉签,其他队伍的情况也差不多。落难侠客的谢礼则是留给了亓秀秀,是一个水长生的buff,在游戏中属于橙色增益,在水中静止时可以叠加增伤效果,除非遇到像翡翠瑶池这样水域面积广阔的地图,否则也没什么实际作用。

      这些事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随后柳七刀和祁云纵从马背上将谢不若扶了下来,五个人像从前那样,并肩站在一起,等待着回归客栈。

      那是一天的终点,也是一天的起点。

      整个过程,仇非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只是在传送的时候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察觉到那动作,柳七刀酸胀干裂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很快,熟悉的眩晕袭来,但这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不若倚在自己身上的那部分重量正在逐渐变轻,变轻,最终消失。

      他想伸手去抓,可无论如何也抓不到,从指间流过的只有丝丝缕缕的灰雾。

      这不是结束。柳七刀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牙根被咬得咯咯作响,这绝对不是结束。

      呼——

      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卷动雾气,客栈隐没在漫天的大雾后,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轮廓,檐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发着暗淡的光。

      客栈外经常会起雾,但这样大的雾却少见,若不是这条路大家都走过无数次,一定会迷失方向。

      柳七刀抬起袖子想擦擦眼睛,发现袖子上又全是泥水血水,只能用力地闭了闭眼,跟着龙葵的脚步往前走去。

      “以前的雾有这么大吗?”

      他听到裴洛川在身后疑惑道。

      “没有。”行守回答,“这雾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柳七刀分心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前面的龙葵突然脚步一顿,眼见差点就要撞上去,他赶紧停了下来:“怎么了?”

      “好奇怪。”龙葵说,她的语气有些不对劲,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流动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表情,柳七刀感觉不对劲,上前两步,便发现龙葵有些正出神地看着某个方向,视线却好似没有焦点。

      他也跟着看过去,就看到那灰色的浓雾中,竟然有一点惨白的亮光,在微微摇晃着。

      “这雾真是反常啊。”好莱坞的队伍末尾,陆厌按惯例殿后,边走边道。

      殷炽点点头,他和卫山河一左一右扶着心口有伤的祝灵正慢慢挪着,却忽然感觉中间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不确定是卫山河还是祝灵正停下了脚步,便问道。

      “等一下。”受伤后便不怎么有力气说话的祝灵正一反常态,轻声回答。

      “债主有何吩咐?”陆厌问,却看见祝灵正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甩开卫山河和殷炽就要朝浓雾里去,吓得卧槽一声,直接一个幻光步挡住了他,“你去哪?”

      祝灵正面无表情,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浓雾深处,只道:“有很多人在叫我,我听到了,我要过去。”

      这话说得太诡异了,陆厌一激灵:“你确定?那必然不是人啊——”

      “咚!”

      尚在沉思之中的纪空山猛地一抬头,就看见客栈大门被一股大力拍开,门口处冲进来几个人,动作勾起的雾气在接触到客栈大门的一刻,又诡异地往反方向流了回去。

      她迅速抓起桌面上的笔记塞进怀里,端起烛台走了过去。

      果然,是她等的那几支队伍回来了。

      这些队伍属于一个大团,和他们在第五天合作过,多少也算得上熟悉。纪空山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听到仇非给众人解释:“第一天从湘竹溪回来的时候,七刀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那雾里似乎有——”

      “是鬼。”

      她接过了仇非的话。

      被影响到的是饿了么的无方龙葵,还有一个她没怎么打过交道的衍天,好像是叫祝灵正。大概是队友发现得及时,他们看起来都没什么大碍,只是脸色很差,但已经清醒过来了。

      “鬼?”师襄皱眉。

      “玩家们离死亡越近,这一天结束后客栈外的雾气就越浓。有过濒危的玩家会看到雾气中的鬼魂,并且更容易受到它们的影响。”纪空山深深地看了师襄一眼,解释道,“当然,有间客栈内是安全的,只要进来就没关系了。你们……”

      说话的功夫间,她已经将人数在心里默数了一遍,19人,没见到那个叫谢不若的刀宗:“你们快去老板娘那里点卯吧。”

      退了两步,纪空山给这个疲惫不堪的团队让开位置,看着他们走向大堂。

      第七天结束,他们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轻松和喜悦,连交谈也是压抑而安静的;而只剩下四人的饿了么,仇非扶着龙葵,祁云纵架着柳七刀,更是完全没有人说话。

      也是这样沉默的同伴,也是这样冷清的氛围,这样的情景纪空山并不陌生。当她看见客栈外那遮云蔽日的漫天灰雾时,几乎瞬间就被拖回到了一段凝滞而晦暗的记忆当中。

      那一次,她失去了她的弟弟。

      纪空山咬咬牙,更坚定了决心,紧紧盯着柜台的方向,等待着她要找的那个人出来。

      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四个名字写罢,仇非还想继续,赵云睿却轻轻地将纸页按住了。

      “去则已矣。”她将本子收了起来,“侠士请回吧。”

      柳七刀最后看了一眼那记载着名字的纸,那种强烈的情绪冲击褪去之后,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了,只能调整情绪,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纪空山刚刚的话上。

      从湘竹溪回来的时候,他确实在浓雾中见过鬼一样的奇怪东西,那些声音一叠声地招呼他过去,越是去听,便越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奇怪的是,第一天对他们来说虽然很辛苦,柳七刀却不记得有谁曾经经历过濒危的时刻——

      濒危?

      会是他被狰狞尸人击飞,小谷用阴冷的护盾将自己救下来的那一次吗?

      他一陷入沉思,走得就慢了点,却刚好听到赵云睿叫住了走在最后的祁云纵;就见老板娘转过身,从柜架上取下一个用白布包裹着的东西,看样子竟像是一把剑,而且那形状甚至十分眼熟。

      看着祁云纵的背影,柳七刀才注意到,不仅是夜话白鹭,他背后所佩的周流星位也不见了。

      赵云睿将那把剑平放在柜台上,推到祁云纵面前。

      “侠士的佩剑似乎遗落在翡翠瑶池了。”她温声道,“请取回吧。”

      白布被解开,露出其中包裹着的周流星位,剑身虽然沾染了泥水,但仍然青光流转,在鞘中震出三分,长啸如龙吟。

      “周流星位,天地同根、万物同体,往古来今,本无成坏。”赵云睿轻声念着这柄橙武的黄字故事,“生死流转,情识起灭,如浮云之点太清,如黑风之翳明月。”

      祁云纵没有回答,他沉默着伸出手握住剑柄,片刻后,慢慢地将剑推入鞘中,剑身上的青色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

      合鞘时,剑鞘内清鸣隐隐,似是悲音。

      “多谢老板娘好意,但周流星位这把剑,本就是为了同伴所铸。”祁云纵慢吞吞地说,将白布仔细地包了回去,双手将剑递还给赵云睿,“我剑心蒙尘,已失其正,不敢再用。”

      他说完也不等赵云睿回答就转过身了,发现柳七刀在背后,还愣了一下。

      “你……”柳七刀下意识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来,“词哪儿学的。”

      “我自己想的。”祁云纵面不改色。

      仇非和龙葵还在外面等着,看他们磨磨蹭蹭地跟上来了,便转身往楼上走。饿了么是最后一个去点卯的队伍,柳七刀用余光瞥了一眼,其他队伍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相对而坐。

      他心里始终哽着,上了几级台阶,又回头跟祁云纵说:“但是剑不能不要吧。”

      “那倒不是,我这不是还有两把么。”祁云纵说,从仓库里掏出夜话白鹭,解开绑带,将较小的那一柄剑用力拔了出来,却见剑身光泽暗淡,长满了斑斑点点的铜锈,“卧槽……破伤风之刃。”

      柳七刀乐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好久没有笑过了,笑起来脸上的肌肉都是酸疼的,甚至有些期待祁云纵再讲点冷笑话;但这段走廊一共就这么长,吱呀一声,仇非拉开了房门。

      房间里依旧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窗户紧闭着,外间两扇绮罗人物四牒屏风隔开三张床,藤枕上留着被躺过的凹陷痕迹,桌上胡乱摊着几张纸。

      龙葵把门掩上:“非姐,你们今天不复盘了吗?”

      “大家商量了一下,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复盘,正好纪空山也找师襄有事,就决定明晚再说了。”仇非对他们道,“都坐。”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明明还是熟悉的环境,却总觉得哪里都透着一种别扭。

      为了缓解这种情绪,柳七刀拿起桌上的纸来看,发现那是用来推测线索的草稿,纸上满是乱七八糟的“钅”字猜想,后面还有他们脑子停转时胡乱涂鸦的几个简笔画。

      他把怀里那截坏掉的箭羽也拿了出来,压在纸上,看到了龙葵在角落随手写下的“镜”字。

      事实证明,颂命的警告是对的,但他们错过了这条线索,也无力改变结局。

      仇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和祁云纵回来之后,龙葵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们说过了。”她慢慢道,“七刀,你呢?上山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猝不及防被点名,柳七刀浑身一震。

      “没什么可说的,你的恶面也在山上……我就杀了,但是恶面杀不死,我只能,割掉她的头。”他干巴巴地说,“后来我看到花灯想赶紧下山,但是没有力气了,一着急就吃了丹药,之后从山崖上滚下去,被方叱羽找到带回营地了,就这样。”

      说着说着,他就有点难受,本来已经渐渐沉寂下去的记忆再度清晰起来,仿佛手上依旧捧着恶面仇非那沉甸甸的头颅,看着她冷漠又讥讽的笑容,沐浴在那充满了赤裸恶意的眼神之中。

      他明明松开了手,亲眼看着那颗头颅从自己的双手间下坠,但恶面留下的那串尖锐的笑声却久久在耳边回响,现在也没有停歇;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看着他,仿佛一定要看着他一步一步,加入到“恶”的行列里来。

      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涌到了喉口,柳七刀别过头,不敢看队友们的反应。

      仇非不让他扭头,上手把他的头掰正。

      “七刀,你看着我。”

      她直视着柳七刀的双眼,道。

      柳七刀之前还挨了方叱羽一顿骂,很怕在仇非的眼睛里看到失望,有点不敢抬头,但是她的手又很用力,他只好一点一点地把眼睛抬起来,在心里胡乱想着,如果仇非现在骂他,他可能真的会崩溃的:“非姐……”

      仇非轻轻答应了一声,朝他笑。

      “那个混蛋不是我。你和谢不若做得很好,就应该这样。”她的语速很缓慢,向来冷静的声线也有些变调,但依然很坚定,“我真的非常开心,也非常骄傲。你们……辛苦了。”

      她的眼睛那么澄澈,黑白分明,微微湿润的眼底跳动着灼灼的光;白雪黑铁,烈火坚冰,柳七刀怔怔地看着她,心中那道始终如影随形跟随着他的阴沉视线,在这样的注视中完全无处遁形,很快便消弭无踪了。

      龙葵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捞住坐在对面的祁云纵一起扑过来,抱住了他们。

      “辛苦了!”她把眼泪全抹在仇非的肩膀上,呜咽道,“大家都辛苦了!”

      打完大战会说辛苦了,拍完团会说辛苦了,JJC散场也会说辛苦了。被温暖的怀抱簇拥着,柳七刀感觉自己也想哭。这句“辛苦了”他好像等了很久很久,一直以来如履薄冰的双脚,此刻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在寒刃交错的每一个瞬间,若他心生动摇了呢?

      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山林中,若花灯迟迟没有升起呢?

      他终于可以慢慢地放松身体,在队友们的拥抱里,很小声地说:“我很累,也害怕。”

      祁云纵用力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没事,我不害怕。”

      “……等一下。”柳七刀的眼泪一下子就收回去了,“你以为我在怕什么,不就是怕你们回不来吗!”

      “我知道啊。但是有你们在上面,还有什么可怕的。”祁云纵云淡风轻道,“我和非姐可是一直都相信你能想起来啊。”

      柳七刀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有点不听使唤了。他心说,翡翠瑶池底下是有个心理学进修班吗?

      无论如何,心结一解开,他整个人顿时就感觉轻松了不少。有些事是要趁热打铁的,想到这里,柳七刀擦了擦脸,开始正襟危坐。

      “关于谢不若的事情,我先说了,我是绝对不会接受这个结局的。”

      这已经是他和龙葵的共识了,龙葵红着眼睛点头,抿着唇很用力地朝他笑了一下。

      柳七刀握紧拳头。他很少这样说话,深呼吸,一字一顿道:“我从很久之前就在想了,所有人都一直在说,浪客行是一本书,如果它只是一本书的话,真正影响到结局的,难道不应该是书里的我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吗?”

      “叶九溪他们说人死了选什么选项都会变成人机,但是谢不若他都没有选啊!”他有点激动,语气也逐渐变快,“所以你们看,我们也是可以不被它推着去做选择的,既然颂命选择写信给我,那至少说明,我或许是有可能改变这一切的,对吧?虽然我们现在还找不到具体的办法,但——”

      但什么?那念头在柳七刀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

      他哽住了,有些词穷,但好在大家似乎都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接受,我们也不接受。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说。”仇非冷静道,示意他不要着急,“虽然有些像推卸责任,但我一直想说,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所以,从现在开始,不允许任何人道歉。大家想哭就哭,但哭过之后,还是要打起精神来,前面的路一定更加难走。”

      顿了顿,她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我们也并不是毫无头绪。”

      在上楼之前,仇非确确实实地看到纪空山拦住了师襄。

      她似乎有话要跟师襄说,两个人没有回房,而是在大堂的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看架势像是要长谈。

      恰鸡队应该早就从第七天回来了,能让纪空山在大堂等待这么久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对于纪空山要说的话,仇非其实有所猜想,毕竟,早从华清宫开始,她便已经好奇很久了。

      骊山之上,降圣观中,让龙池乐和商陆三缄其口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呢?

      想来明天,等所有人聚在一起复盘时,他们的很多疑问,都可以得到解决。

      夜谈结束,仇非和龙葵回了内间,柳七刀和祁云纵还坐在桌前。

      把话说开之后,柳七刀的心态已经平复了很多,他发了一会儿呆,目光渐渐地有了焦点,落在了面前的那几张纸上。

      纸面隐隐透出纸背的几道炭笔痕迹,他将纸翻过来,便看到了谢不若的大作。

      五个人挨在一起的画面,本来应该是很温馨的,但谢不若的画功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人人面目狰狞,口歪眼斜。仇非的盾成了倒三角,龙葵肩膀上长草,小鹦鹉是长了尖尖嘴巴的大饼状鸡蛋;祁云纵背上一大一小长方体,柳七刀领口左右两团云朵似的线条,至于他自己……这家伙倒是有意想突出一下自己的帅,可惜看起来也只是泥点子和泥粒子的区别,通过头上顶着的一个三角形,勉强得以区分。

      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容,还是祁云纵刷刷摇签筒的声音惊醒了他。

      那签筒是他们第三天从荒雪路回来之后换的,虽说度过了第三天的玩家多少会具备一些角色特质,但祁云纵摇签从来没准过,这签筒也被扔在仓库吃灰,极少见他拿出来。

      “唯物主义。”他随口道。

      “我好歹也是个纯阳吧。罚你背诵一下非姐的名言,‘科学能解释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吗?’”祁云纵说,啪地甩出一支签来,用手按在桌面上,也没有立刻去看。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在想,如果当时没去检查水里就好了。”

      “我也总这么想,但非姐都说了不要任何人道歉,没有这个恶面,也会有下一个恶面。”柳七刀看着他按住的那根签,指缝里露出几个字,不好不坏,是支中签,“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把周流星位赎回来吧。”

      “免了,我说了,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祁云纵叹了口气,拈起签子瞥了一眼,表情一变,半晌,才苦笑着把它丢到了柳七刀怀中,“不过确实还是得打起精神来啊,不然会被谢bro笑话死的。”

      柳七刀抬手接住那根签,展开裹在签子的底部的签文,看了起来。

      第八十五签,中签,向子期山阳闻笛。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闻笛思旧,未得长久;江河欲去,不可淹留。

      解曰:生为过客,死为归。

      人间万事无有不尽,

      今日将别,罔耽愁悲。

      《第七天·翡翠瑶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七天·奖励关卡(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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