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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一瞥 初见 ...

  •   朔风如刀,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黑云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将这片荒凉的碎石戈壁彻底埋葬。萧珩勒马立于一处风蚀岩的高坡上,玄色的大氅被风鼓荡,猎猎作响。他身下的战马“惊雷”,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

      身后,是数十名精锐亲兵,人人面色沉肃,甲胄上凝结着薄霜。他们已经在这片靠近狄戎活动区域的边境线上巡查了两日,除了几只被冻僵的沙鼠,一无所获。但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被刻意掩盖的痕迹,逃不过萧珩这种老猎手的鼻子。

      “将军,看那边!”副将陈武眼尖,指向东北方一处乱石嶙峋的沟壑。

      萧珩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去。只见几只体型硕大的北地荒原狼,正围着一个隆起的雪堆,焦躁地低吼着,利爪刨着冻土,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雪堆下,似乎掩埋着什么,偶尔有微弱的挣扎搅动雪沫。

      “有活物。”萧珩的声音低沉,带着战场磨砺出的冰冷决断。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任何一点异常都值得警惕,尤其是能让狼群如此执着围困的。

      “驾!”一声低喝,萧珩一夹马腹,“惊雷”如离弦之箭,率先冲下高坡。亲兵们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沉寂,卷起雪尘。

      狼群被骤然逼近的声势惊动,几头胆小的夹着尾巴退开几步,但为首那头体型格外健硕的头狼,却猛地转过身,幽绿的眼珠死死盯住冲来的骑士,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背毛根根炸起,竟是不退反进,迎着萧珩的马头扑来!那架势,分明是护食的凶残。

      萧珩眼神一厉,没有丝毫迟疑。电光火石间,他左手控缰,右手已从马鞍旁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柄投枪。甚至无需刻意瞄准,手臂肌肉贲张,一道乌光撕裂寒风,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噗嗤!”

      精准无比地贯入头狼大张的口腔,从后颈透出!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头狼的尸体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其余野狼被这雷霆一击彻底震慑,哀嚎一声,夹着尾巴四散逃窜,转眼消失在嶙峋的乱石之后。

      萧珩勒马停在雪堆旁,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陈武等人也已赶到,迅速散开警戒。

      雪堆下的挣扎更剧烈了些。萧珩蹲下身,用带着厚厚皮手套的手,拂开上面厚厚的积雪。

      一张脸露了出来。

      饶是萧珩见惯了生死沙场,心硬如铁,此刻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被冻得青白,沾满了污泥和干涸的血迹,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额角,狼狈不堪。然而,即便在如此污浊狼狈的覆盖下,那五官的轮廓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清贵与精致。长眉如墨裁,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只是此刻因寒冷和痛苦而紧紧抿着,失了血色。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像沉在寒潭底的黑曜石,此刻因为濒死的恐惧和骤然得救的茫然,蒙着一层破碎的水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脆弱,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像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一株玉竹。那眼神里,没有野兽的凶残,没有流民的麻木,只有一种被巨大灾难碾碎后残存的、属于贵胄的骄傲与纯净,在生死边缘摇曳着微光。

      “救……救我……” 破碎的气音从他冻得发紫的唇间溢出,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弱祈求,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在萧珩沉寂已久的心湖上,漾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萧珩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锦袍。虽然被撕裂、沾满泥泞和血污,但那衣料的质地、隐约可见的暗纹,都绝非寻常流民所能拥有。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将军?”陈武上前一步,看着萧珩的动作,有些迟疑。在这敏感地带,救一个身份不明的“贵人”,很可能带来麻烦。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那年轻公子因寒冷和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绝非苦力之手。那破碎却纯净的眼神,在萧珩脑海中挥之不去,与他府邸中那双总是充满怨毒与冰冷的凤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混杂着对某种纯粹之物的怜惜,悄然滋生。

      “还活着。”萧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异常果断。他解下自己的大氅,那还带着他体温的厚重皮毛,毫不犹豫地裹在了那冻得几乎僵硬的年轻公子身上。然后,他俯身,一只手臂穿过对方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托住他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那身体很轻,隔着厚重的衣物和大氅,也能感受到其下的单薄和冰冷。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尘土和一丝奇异冷香的气息钻入萧珩的鼻腔。

      “将军,这……”陈武更加惊讶了。将军亲自抱人?这待遇……前所未有。

      “带回军营。”萧珩抱着人走向“惊雷”,语气不容置疑,“叫军医候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与他方才投枪杀狼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陈武不敢再多言,连忙指挥士兵清点现场,处理狼尸。他瞥了一眼将军怀里那被大氅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片青白侧脸的人影,心中暗自嘀咕:乖乖,这模样……难怪将军……唉,这事要是让府里那位知道了,怕不是要翻天?

      萧珩抱着人翻身上马,将那年轻公子护在身前。冰冷的身体似乎感受到热源,无意识地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发出小猫似的微弱呻吟。萧珩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稳固地圈在怀中,用大氅将他裹得更紧。

      “惊雷”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迈开四蹄,步伐稳健地朝着军营方向奔去。

      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萧珩策马疾驰,怀中的重量异常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年轻公子似乎彻底昏睡过去,长长的睫毛覆下,在青白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令人心惊。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责任与某种悸动的情绪,在萧珩沉寂的心底悄然滋生、蔓延。他并不知道,这无意间从狼吻下救回的流落公子,将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搅乱他看似坚固实则冰冷窒息的生活。而此刻,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府邸书房里那双怨毒冰冷的凤眸——容止。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萧珩的心绪瞬间又沉郁了几分。

      他不知道,远在将军府邸深处,一支沾着药汁污渍的玉簪,正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死死攥在掌心,几乎要嵌入皮肉。而关于“将军在边境救回一个美貌公子,亲自抱回军营”的消息,正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蛇,沿着隐秘的渠道,飞速地朝着那冰冷的府邸游去。

      天际,一只孤鹰盘旋着,发出尖锐的唳鸣,俯视着下方疾驰的黑点,如同俯视着即将被投入风暴中心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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