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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望前尘 八 岑黎愣怔着 ...
岑黎愣怔着摇摇头:“没有,没事。”
大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没事儿啊姑娘,别害怕,我们这儿虽然是枉死城,但大家是过不下去了才……都是只会为难自己的,不是恶人。对了,你现在有住的地方吗,没有的话可以住这儿,这街上的房子都是我们互相帮着搭起来的,都可以住的。”
大姐笑盈盈地看着她,指了指她已经住了两天的“酒楼”,和她刚下来那会儿一样热心。
“原本的枉死城,便是如此?”岑黎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蜷坐在地上的兀白。
地狱中的人们通常都看不见守门人,也看不见守门兽,是以他们才不会萌生一些不该有的侥幸心理——比如贿赂守门人放他们出去,或是将守门兽杀死就能逃出生天之类的。
兀白也正是因为常人看不见它,所以当岑黎进地狱时,它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放开幻境,反正普通人也不知道地狱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但它也只见到过现在的地狱,再往前推数百年,据说惨绝人寰,水深火热的地狱,它也没有见过。
兀白是在地狱中诞生的,刚一睁开眼瞧见的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巷口有个穿粗布衫的老汉蹲在石阶上哭,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饼,反复念着“娃还没吃饱”,卖包子的老婆婆掀开竹蒸笼的盖子,蒸汽浮成一团白,刚冒出个头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她骂着:“这鬼地方连热气都留不住。”
它凑过去想拍拍蒸笼里的包子,手却直接伸到了下头的柴火堆里,它又跑去看那个老汉,可他却一抹眼泪站起来,从它的身体里穿过去了。
它抖了抖身体,又被路过的挑着空担子的女鬼吸引了注意,它跟着她走过三四条街,看她把“菜”摆到石台上,跟来往的魂讨价还价。
它看得无聊,转头蹲在只剩半个房顶的屋檐下,听一旁的老鬼们说“今天又有新魂下来”,“上头的桃花该开了”。
但它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地方永远是黑黢黢的,连门口挂着的灯笼都只能看见一团昏黄的影子,更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见它,连风都能从它的身体里穿过去。
它每天在街上游荡,随机挑选今天要跟着谁过一天,但它最喜欢跟着的还是这条街最里面那个老婆婆,她每日走进不同的住满人的小巷里,从巷尾开始按顺序敲门,只为了要一小块儿布——也就巴掌那么大,她管那个叫“布头”,要来了布头后她就回家,坐在桌前,对着幽幽亮着的烛光一针一针地把布头都缝在一起。
后来有一天,城楼下的大门打开了,进来了好几个人将老婆婆带了出去,它在旁边等了好久也没见她回来,它想走出大门去找一找,忽然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拦住了它。
“雾灵,没有阎王发话,不得随意进出地狱。”
那天,它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这里是地狱,它是雾灵,因人执念而生,不死不灭。
外头忽然扬起了一阵风吹开了虚掩着的窗户,但很快风势便弱了下来,窗户又像被无形的手推了回去,窗脚的小铁钩碰上了嵌在窗框上的铁环,发出了一声响。
岑黎站起身要去关窗,就听见兀白轻轻地喊了一声。
“婆婆……”
爱缝百家被的老婆婆有数不清的顶针,都放在她家桌上的一个铁盒里,她每天坐下来缝布之前都会从里面拿一个出来放到铁盒盖子上,“铛”的一声,就像刚刚那样的声音。
她戴上顶针,拿起线放到嘴里抿一抿,然后对着烛光穿上、打结,又把针放在发间蹭两下,这才开始缝布,一边缝一边小声絮叨:“希望我的乖囡好好长大,长得身强体壮,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招蚊。”
“要长成一个善良的孩子,见了讨饭的就给口热乎的,可别学老李他们家那个浑小子,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小子才刚过七岁就会欺软怕硬了,以后不是个好东西。”
她缝得慢,每缝几针就抬头看看外头,像是能透过这扇老破的窗看见阳间那个乖囡。
这时候坐在一旁的兀白也会跟着她一起抬头向外看,如果有机会它想找找乖囡,看看她现在长成了什么样,是不是像婆婆念叨的身强体壮,心地善良。
“大人,您知道婆婆去哪儿了吗?”兀白忽然仰起头看向岑黎,语气里充满期待,又有些急切,“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婆婆?我还可以见到她吗?”
始终看着它的岑黎深深地从心底里叹出了一口气。
也是啊,这也就是个还没成年的小东西,怎么生活,怎么长大都是在老婆婆口中“偷听”来的,老婆婆对孩子的期望也就是吃饱穿暖喜乐无忧,是再朴素不过的期许了,若是她知道身边一直有这么个小东西照着她期望的样子长大,没准还会夸一句好孩子。
这么想着,岑黎移开了与兀白对上的视线,坐回到床边又长叹一声。
怎么办啊——怎么办!总不能把它从地狱里带回去养吧!
她坐在床边看向兀白,朝窗户的方向抬抬下巴:“关窗会吗,去把窗关上。”
兀白疑惑地看她一眼,不明白怎么忽然让它关窗,但还是站起身轻巧地跳上桌,用爪子扒拉着窗户上的把手,钩回来关好了。
正襟危坐的岑黎看着满意地点头:比麦芽能干。
兀白从桌上跳下来:“好了。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在这儿,这个房间里。”岑黎伸手对着这房间画了个圈,“给我放出一个幻境。”
兀白歪着头:“为什么?”
“我要打开记忆瓶。”岑黎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手中冰冷的瓶子,它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玻璃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图案,只能细细地看才能看出瓶口上的一道银色的灵力封印。
兀白坐在房间中间,周身泛起灰白色的光,片刻后它看着岑黎:“好了,那个……我可以帮你守着,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岑黎笑笑:“我有让你出去吗?”
她不再多说,将眼睛闭上,抽了一缕灵力附上了记忆瓶。没办法,她着实不知道要怎么打开这东西。
银色的一缕灵力像丝线一般顺着她的指尖攀爬上记忆瓶,又很快地从瓶身攀上瓶口,绕着打转,像是在与瓶口的那一道灵力“沟通”,她虽闭着眼,却能在灵海里清晰地看见这一切,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放一缕灵力上去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道稚嫩的童声。
“你来啦!”那道童声脆生生地开口,语气十分雀跃。
“你是谁?”
童声答:“我是胐朏呀,天地间第一只胐朏,按凡人的话说,我是你的祖先。”
岑黎震惊了,手中的记忆瓶险些掉到地上摔碎,还是一旁紧盯着的兀白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瓶子。
“你是第一只胐朏?!当真?你怎么如此……年幼?”
灵海中起了一阵雾,散去后她的灵海中出现了一只腹部毛发白色,其余部位呈灰黑色的似狐似狸的小兽,正是胐朏。
只是它的毛发大部分呈深色,不再是胐朏天生的雪白,也十分干枯,没了柔顺的色泽,看着就像是被人遗弃的小东西。
胐朏晃了晃脑袋,口无遮拦:“我拢共活了不过一百年,凡人说这是短命鬼,但是我知道的事一定比你多——说说吧,你想打开记忆瓶做什么呀?”
岑黎听着它的话哭笑不得:“打开记忆瓶,自然是要为了找回记忆。”
胐朏却不开心了,跑到她面前甩着尾巴,有些怒气冲冲的:“为什么要找回记忆?当年我就是被那些痛苦的记忆折磨得油尽灯枯,才不得不去求山君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胐朏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尖锐,背上的毛也竖了起来,“我走了三年才走到山君面前,路上又遇上认出我的人,要我替他们承担痛苦,当时我明明已经奄奄一息,他们却还是觉得,替人承受所有的苦难、遗憾、不甘,都是我们胐朏一族应该做的!
我求山君想办法让我的后代不再替别人承受痛苦,我求山君做出了能封存记忆的瓶子,好让你们从此轻松地过下去,我甚至在每个瓶子上都附上了我的魂灵!就是为了庇佑你们!
你现在却要打开记忆瓶!和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
它怒吼着,整个灵海都随着它的怒吼而震荡:“你为什么是胐朏!为什么是我的后代!”
岑黎看着气得发抖炸毛的胐朏,蹲下身来,缓缓抬手附上它僵直的脊背。柔和的灵力很快铺开,像一床柔软的棉花被褥一样将它拢在怀里。
“谢谢。”她轻柔地开口,“我因是你的后代而感到骄傲。”
胐朏愣了,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呆愣地看着她:“什么?”
“你活了不过百年,却走了三年的路去求山君,只为让我们不再承受替人载苦的宿命;你为我们留下封存记忆的法子,好让我们封了那些遗憾不甘;甚至将自己的魂灵附在瓶上,护着每一个想卸下重担的后代。”
岑黎微微俯身,视线与眼前瞧着仍是幼兽的胐朏平齐,眼底尽是心疼:“你做的这些,不是理所当然,是你拼尽了性命,给我们挣来的生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胐朏毛茸茸的耳朵:“可我想打开记忆瓶,不是要放虎归山。我丢的不是痛苦,是一段很重要的过往,它是我的来处,是我该担的责任,也是我学会的爱意。”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于我,是找到答案的钥匙。”
岑黎抬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胸口,那里曾经有一颗剧烈跳动着的温热的心,只是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不会让那些记忆变成枷锁的。因为我知道有你替我扛过了最难的路,往后,我也能护好我想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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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完结,感谢陪伴,可以放心追啦~新文在此——《得寸进三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