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地府不得不从》墨昕南

74、望前尘 二 “我叫程寂

　　枉死地狱位于地狱的第十四层，其中关着的都是自行了断之人，他们终日困在枉死城内，不见天日，不得轮回，但相比于其他层地狱的刑罚，这一层不受皮肉之苦，竟算得上是舒服的。

　　“枉死地狱向来都比较安分，但在里面关久了，多少会有些心生偏执之人，那些人你得提防着。”谢必安拎着哭丧棒随她走到地狱入口，驻下脚步叮嘱着，“依我看你就不要说自己是下来取东西的，尽量少与人接触，免得他们找你麻烦，在下面先找到出口大门，记下方位后再去找记忆瓶，等找到记忆瓶一刻也不要停留，马上出来，记住了？”

　　岑黎有些好笑地一直瞧着他，听他终于停下了，忍不住调侃道：“七爷，你操心得一晚上没睡好吧？”
　　谢必安果不其然翻了她一个白眼：“你们二人生来就是气我的吧。”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谢必安自觉说漏了嘴，索性放弃了遮掩的想法，指了指自己眼下一片乌青：“昨晚沈自珩来找我，刚才那些都是他跟我说的，让我告诉你。他昨晚收到阴律司的公务，这会儿忙得脱不开身。”
　　岑黎点点头，就见谢必安又凑过来，小声说：“也有可能是他怕过来送你时会哭，有点丢脸。”

　　沈自珩远远地便看见地府里大名鼎鼎的两名鬼差在地狱门口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的场面。这场面虽然瞧着有些荒唐，但倒真让他一直紧张高悬的心往下沉了几分。
　　他放缓了有些着急的脚步走上前，冷不丁地开口：“笑什么呢？”

　　岑黎站的位置好，一早便瞧见他了，谢必安就不太走运，被沈自珩的声音吓到的同时又被他搭上肩的爪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昨晚拉着他不让睡觉的罪魁祸首之后更是气得跳脚：“你早说你要来我方才还在这儿啰嗦什么？！”
　　沈自珩搭在谢必安肩上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安抚地拍了拍：“我也是刚刚才忙完。”

　　他收回手看向岑黎，忽然就觉得自己想叹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只是拉过她的手摩挲着，脑中的一片空白让他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下去之后注意安全，若是实在压不住就亮身份，枉死城中有些还能上来转世，他们便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也不敢为难孟婆庄管事。”
　　岑黎看着他点点头，轻声应下：“知道了。”
　　“还有。”沈自珩又说，“长镰和虚空镜带了吗，若是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岑黎举起空着的那只手蹭了蹭他的下巴：“放心吧，要是有我过不去的危险，我一定让你下来跟我一起遭罪。”
　　“不只是危险。别的也要告诉我。”他一点不顾站在旁边装聋的谢必安，十分坦然地说，“我很想你。”

　　岑黎推开枉死城大门，伴着沉重又老旧的大门发出的吱呀声，眼前一片昏暗的场景叫人不寒而栗。
　　枉死城当真是座城，两边的房屋比鬼市中重建的酒楼还高些，只是她草草撇了一眼，楼上的不论是门还是窗，外头都蒙着厚厚的蜘蛛网，灰蒙蒙一片。她迈出一步，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也看不出是用了什么料子铺的，漆黑一条，虽平整无比，路面上却还是有几滩积水。

　　她沿着眼前唯一的路一直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在枉死城中的人们。这里大概算得上是枉死城的中心，放眼望去只能瞧见一幢幢房和坐在房屋外的台阶上的人们，有些死气沉沉，有些则是显得有些亢奋，仔细听一耳朵就能知道，那些亢奋的都是在想着要上去投胎的。

　　“诶，小姑娘。”一脚踩在台阶上的大哥离着不远冲她嚷着，“刚下来的？”
　　旁边的大姐对着大哥的胳膊呼了一掌，有些抱歉地冲岑黎笑笑：“不好意思啊，他耳背，说话声音大了点，吓着你了吧？”
　　大哥确实声如洪钟，但也到不了吓着她的地步，岑黎刚想摇头就想起她走之前听了满耳朵的叮嘱，只得装出有些被吓到的样子，轻声开口：“没、没事。”

　　大姐一瞧她怯生生的模样，更加过意不去，转身对着大哥又是一巴掌，接着就过来拉她：“对不住啊姑娘，虽然这儿是地狱，但其实我们这儿的都不是坏人……”
　　大姐说着悠悠地叹了口气：“要早知道自己寻短见还能下地狱，我怎么着也得再熬一熬。算啦，不说这个，姑娘，你可有什么打算？带你下来的鬼差可说了你日后能不能再上去？”

　　地狱虽说是极为恐怖的地方，但也不全是一杆子打死，例如这枉死城中，若有人是被他人胁迫威逼，不得不选择轻生，那鬼差也会查清原委后将人带出去。
　　岑黎皱了一下眉，摇摇头。
　　大姐哟了一声，凑她更近：“姑娘你是……为了什么想不开啊？”

　　岑黎眼皮一垂，将自己原本要找回来的记忆添油加醋地同大姐讲了，大概是实在太令人感慨了，周围坐着的好些人都站了过来围到她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
　　“从小就没了爹娘，可怜哦……”
　　“就是啊，还好遇到那个阿婆，不然怎么长那么大，那阿婆真是大好人，就是可惜了。”
　　“不过这小姑娘也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呢，她那个恩人在天有灵听见了也会开心的。”那个大嗓门大哥用着自以为小声的声音嚷嚷道，“就是现在还是来了地狱，哎。”

　　一开始问话的大姐听着岑黎说着从前的经历，听得心酸鼻酸，没一会儿就开始抹泪，直到岑黎说完松了口气，她一把拉住岑黎将她拉上台阶，指着面前的房屋说：“姑娘，我也没别的好帮你的，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吧，这房子给你住。”
　　岑黎有些疑惑地将视线从大姐脸上移开，心中还不解怎么大姐说得这么豪气，但等她的视线随着大姐的手指方向看去，她便明白了——
　　大姐手指着的房子足有三层高，从外面看像鬼市里的酒楼，又大又气派，门口甚至还坐了两尊石狮。
　　当真是打算在枉死城里过下去了。

　　“不合适的大姐。”岑黎慌忙摆手推脱，“我随便找个地方，能睡觉就行了，您的房子我怎么好占着。”
　　大姐嘿嘿一笑，伸手指向旁边更大的“酒楼”：“你是担心我们没有地方住啊？不用担心，我还有房呢，你看。”
　　岑黎只能僵硬地扯起嘴角：“那多谢大姐，还有大哥。”

　　这“酒楼”外头看着是酒楼模样，里头却是十分温馨舒适，后院甚至有个小花圃。
　　“但这儿也没有花。”岑黎对着虚空镜笑笑，“看样子他们是真的打算一直住在这儿了。”
　　虚空镜那头传来孟婆的声音：“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但是我跟你说，虽然大姐大哥现在没什么问题，你还是得小心点。”
　　今天已经是第三遍听见这话了，岑黎有些无奈：“知道的，多少我也是个鬼……我就是个刚下来的姑娘，能有什么危害啊，放心吧。”
　　她站起身从窗口往下看了看，算时间已经是夜里了，四下无人，她又坐了回去，凑近虚空镜，压低了声音说：“等我拿到瓶子就回去，你好好养伤，操心太多伤好得慢。”
　　孟婆嘁了一声，摆摆手要把她打发了：“找你家那位去吧。”

　　什么我家那位……
　　岑黎看着面前和普通镜子没有差别的虚空镜，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今天上午他们刚分开，这才一天都不到就找他，会不会有些过分？
　　为了避免给岑黎惹麻烦，下来之前众人就都定好了规矩，他们绝不主动联系岑黎，只等她传讯。
　　她忽然坏心眼地想，如果晚一些联系沈自珩，他是不是真的会哭鼻子……

　　心里这么想着，指尖却已经点上了虚空镜。
　　“小黎。”沈自珩趴在镜子前看她，又透过她看了看她身处的房间，问道，“你现在在哪儿？一切顺利吗？”
　　岑黎侧过身子，将镜子往桌边挪了些，好让沈自珩看清房间的全貌：“有个好心的大姐说把这房子给我住，这里只有我，没有别人，暂时都挺顺利的。”
　　她把镜子又挪回来对着自己：“不用太担心我，我会小心的。”她顿了顿，很快又接下去说，“大姐不一定是好人，所以我会留心，不会将下来的事情告诉他们。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沈自珩先愣了愣，随后又笑着点头：“是。我是不是说了好几遍？实在是忍不住。”
　　岑黎笑眯眯的：“你以后别是个碎嘴老头吧。”
　　“那可说不好。”沈自珩屈起手指在镜面上敲了一下，像是平时敲她额头那样。

　　“明天我打算先在城里逛一圈，说不好会遇上什么，镜子不方便带着，我就放在房间里了。往后若是好几天我没传讯你也别着急，帮我和大家都说一声。”岑黎收敛了笑意说，“今日来了我才觉着枉死城这么大，瞧着人也多，等我摸清了情况再说。”
　　沈自珩也跟着严肃起来：“好，我等你消息就是，你万事小心。”
　　岑黎正想说什么，房门却忽然被人敲响了。
　　她冲着镜子竖起手掌让沈自珩噤声，又将镜面朝下摁在桌上。
　　敲门声又不紧不慢地响了两声。

　　“来了！”
　　岑黎走过去开门，多半是大姐过来送什么东西，倒也真是热心。她这么想着拉开了房门。
　　“大姐，我……”她看着来人，“你是哪位？”
　　“这么晚来打扰，见谅。”站在门口的男人朝她淡淡地一点头，“我听见你房中有声音，猜你大概还未休息，于是便来跟你打个招呼。”

　　“我住在你对面。”他指着对面那个房间，“我叫程寂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