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旅行葬礼》YESNT

5、第 5 章

　　吃完晚饭，天色随着暗下来。

　　饭桌上，程禾与邻居婶婶陈丹坐在同一桌，饭后，陈丹专门喊陈禾晚上去她家一趟。

　　程禾给奶奶送完饭，锁好了门，先去了大伯家。

　　大伯家门口在办法事，晚上没有什么事要忙，村里大部分男人都还留在大伯家院子里，打麻将的同时顺便看法师做法。

　　程禾烧了三壶茶水给每个麻将桌旁边的水壶填满，才去了陈丹婶婶家。

　　陈丹家住大伯家门口的马路斜对面，走过去用不着两分钟。

　　村里有人过世的习俗就是这样，晚上吃完饭洗完碗，除了管事的要商量事以外，男人就凑一块吹牛打麻将，女人堆里就开始摆龙门阵。龙门阵的常见地点通常在主家和附近的邻居家里。

　　陈丹家里此时就是龙门阵分阵。

　　村里的女人们帮完主家的忙，聊天话题带有主家八卦的，龙门阵地点通常在邻居家。

　　二月底的天气依旧凉风刺骨，七八个女人围着火炉坐着，火炉中间的火盘里烤着土豆，糍粑，边上摆满年后剩下的砂糖橘，瓜子花生……

　　这种时候，村里早上打鸣的公鸡都免不了被说一顿。更何况，办事老程家的老二带来的媳妇今天一早就离开了村子，离开前还和程旋在村里的大马路上吵了一架，不少人都看见了，也听见了部分争吵的内容。

　　这不留着晚上凑一块，唠一唠。

　　“要我说，那个小姑娘还明事理得很，走都要走了，还劝程家老二讲点人性，死得毕竟是他奶，让他磕头的时候带点心。”

　　“哎哟，他们那大家子出来的人能听得进去一点，我觉得那过小姑娘都不会走。”

　　“得亏是走了。你们看嫁给他家大儿子的那个小美芳，在他家住了几年，孩子也生了两个，人又勤快，家里面地里面的活哪样不收来做了，结果呢，冬天一件新衣服都没得，离开那天穿嘞棉衣服还是嫁进来那天穿的。老太太给她一点钱，周琴都能抠过去，啧啧啧……到头来，程凯钱不拿点回家，全拿在外面养小三。”

　　“不过小美芳不是去了广东了吗？听说在厂里上班，每个月还要被催着打钱回家来养两个小孩。”

　　“哪有，她回老家，另外嫁人了。”

　　“……”

　　程家的陈年旧事又被扯出来唠，程禾刚走到门口时，碰巧听见了有关奶奶的。

　　其中一个女人把话题绕到了死去的老太太身上时，众人齐刷刷看向陈丹。

　　陈丹不负众望，砸着嘴摇了摇头，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从来没看见过像程家那一家子的人，怎么会这么抠？我婶还没死的前几天，我去家里看她，菩萨！那个场景我看得我眼泪来。那几天温度又低，周琴和程军看她只能躺在床上，把她过冬剩下的煤全用推车拉走了，火熄了也不重新弄燃。屋子里冷得要死，吃的也不给她，就拿盒饼干和水放床上，我婶饿的时候，就自己勉强爬起来，自己吃饼干兑水。我去看她，她儿子儿媳妇两个孙子都在门外，没一个帮忙，一直在打牌。我看她起不来，喂她吃了点饼干，趁他们不在，才悄悄回家弄了点热的东西带过去喂她。第二天我让程军和程敏他们两兄妹烧点煤在家里，这样也可以给老人做点饭吃的。”陈丹手沉沉地拍在凳子上，“结果那两兄妹说他们老妈下不了床，看样子也要死了，吃菜吃饭拉床上不好收拾，吃饼干拉得不多！！我当时真的听得火冒，我一讲，他们又说我多管闲事！我真的无法，你们看我婶婶为人这么好，偏偏生的娃跟我叔一模一样！”

　　陈丹的一通话下来，不少人跟着应声，又把死去多年的程老头拉出来说了一顿。

　　程禾伫立在门口，耳朵被对面音响里传来的姑姑的哭声和门后女人们的指责声搅得刺疼，鼻子被冷风刮得鼻子通红。

　　鼻子不通气，眼泪一颗一颗地被风吹落。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凡能一周多打两个电话回家，或许奶奶也不会白受那么多罪。

　　她点开家门口的监控回放，事实的确如陈丹婶婶所说。

　　奶奶喜欢坐在家门口，所以她在门口给奶奶弄了顶遮阳棚。监控回放里，遮阳棚底下摆了一张麻将桌，桌边还放了她买来放在房间取暖的电烤炉，电烤炉开了一天，大伯大伯母还有姑姑难得和气的身影从天亮坐到天黑，除了回家吃饭，几乎没挪过位置。

　　屋里愤懑的声音持续传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叹气道：“早些年，程老头躺床上的时候，他两个儿子也是这样过来的，但那个时候我二姨在嘛，一天天给他洗给他吃，他半身不遂躺床上还要拿拐棍打人，他最后那两天遭罪是他活该，你们看我二姨是多好一个人，平时地理种了萝卜青菜，看我家没种，都经常让我去摘来做酸菜。我说她做的豆腐丸子好吃，她每次做，都会给我送点过来。他们老程家名声在村里烂成这样，今天能来这么多帮忙的，估计也是看我姨的面上。结果程大军那东西一整天都在吹牛说是他为人好，他面子大，村里才来这么多人！”

　　程禾听完，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擦干净眼泪后，故意发出步子声走回来，开始敲门。

　　屋内的人听见敲门声，七八张嘴同时停下，四周只剩下嗑瓜子的声音。

　　陈丹打开门，几人看向门外，看见来人是程禾，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喊她进来吃糍粑。

　　程禾笑着回绝后，向陈丹说明来意。

　　陈丹看了周围的人一眼，掏出手机，不好意思地笑道：“小禾，我其实是叫你来说土地的事。这事虽然说是私底下讲比较好，但是我想着有这些嬢嬢婶婶做个见证，以后对你我都比较好。”

　　程禾没有多想，“没事的，婶婶你说。”

　　陈丹从小看着她长大，她信得过。

　　陈丹相继播放了两段视频，第一段视频是在这个房间里录的，第二个视频则是上个星期在家里录的。

　　内容是奶奶和陈丹说租地的事。

　　陈丹将视频的内容精简地说出来，“我家前几年租了你奶的几亩地种烟叶，之前的租金一直是给你奶。今年，你奶也同意把地租给了我。前两天，我去你家，你奶跟我说，她怕自己一下子没了，今年那几亩土地的租金就直接拿给你。来年如果你想回家发展，那些地都是你的，让你看着办。现在奶奶不是走了吗，”陈丹的语速慢下来，“今天你大伯母来找我，让我明年要把这几亩地还给她，还要把今年把租金给她。我是不知道你和她有没有商量过呀，如果没商量过，你回去还是跟你大伯好好说说，他们家不同意，你去找村长，去政府还说的说，该办的办，或者去派出所找个警察来做个见证，我这边好把土地的钱给你。”

　　“是的，是的。”另一个女人也附和道：“小禾，你听你陈丹婶的，今年你奶也租了两块地给我家种，她名下的地几乎都租出去了，之前她还跟我说土地以后要给你，今天你大伯母也来跟我要地要租金，你陈丹婶不说，我还差点忘了。”

　　在场的人里面，有几家人在前几年和周琴程军吵了几架，冒着风险租下老太太名下的地，现在老太太走了，他们不忍心看着程禾被程军一家人欺负，纷纷站出来出主意。

　　陈丹说：“要我看，这些地大部分都是当年你爸的。你爸走了之后，你妈不想在家种地，你大伯家拿了一些，剩下的这些都是你奶留着给你的。本来就是你的土地，你不要管你大伯说的女孩不能分土地的屁话，是你的你就好好收着。你大伯母要闹，叫她来跟我闹，反正地是我种的。我跟你奶可是说好了的。”

　　阿姨婶婶们点头赞同陈丹的话，摆出一副鼓励程禾与恶势力硬碰硬，有她们帮忙撑腰的架势来。

　　程禾一边听，一边想。当初爷爷家里只有爷爷一个儿子，老程家本来就有点家底，土地全部给了爷爷。如今，爷爷名下五分之四的地全被大伯家拿走了，剩下的五分之一虽然不多，一年也要收几千块的租金，比奶奶的要老保险还要多几倍。

　　这场葬礼结束，自己带奶奶离开后，奶奶一旦被销户，这些钱也可以当成她的养老保险。

　　程禾并未思考太多，坦荡接受了土地租金的事。

　　自己的东西，何须瞻前顾后。

　　*
　　次日傍晚，程军和周琴终于真心真意哭了一场。
　　自然不是为了已经离去的老人，而是因为凭空冒出来的三个孙儿。

　　程禾捅完娄子，心安理得地在大伯家楼下一边烤火一边听大伯母哭丧。

　　大伯母多了几个大孙子的事是她捅破的。免不了有人与她坐在一块，问东问西。程禾怕说得多了，会引来不少麻烦，赶紧找了个借口回到老房子。

　　老太太吃完了晚饭，程禾把碗筷拿出房间后，把老房子的前门锁好，再转回房间。

　　“你大伯母又怎么了？”老太太坐在床沿上，弯下腰调整一下电烤炉的温度档，故意盯着走进来的程禾，不耐烦地说：“哭爹喊娘的，我在这都听见了。老子死了都没听见她哭那么响。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程禾无所谓地说：“我就说了点实话，谁让我大伯大伯母总是吹牛，夸两个儿子有多好多好。”

　　下午吃饭之前，程禾摆完碗筷就听见大伯在一群男人里面吹嘘，说什么老太太死得是时候，躺床上两天人就没了，死之前还是自己走进棺材里的，他都用不着洗，不像别人家的老人卧床几个月，每天还需要喂吃的，还要洗澡，说罢，还敞亮地哈哈哈笑了几声。
　　程禾听得心塞，一转头又听见大伯母当着一群人的面吹牛，说她家的小儿子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压根瞧不上已经走了的女人……大儿子又是如何如何地厉害，成家了，外面还有不少人惦记。

　　程禾当时头一热，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装傻充楞地说程凯受女人喜欢得很，怪不得结婚之前就跟现在的女人生了几个小孩。

　　当时的场面一度尴尬地可怕。程禾又补了一刀，“大伯母，你见过那几个小孩吗？我听我现在的大嫂打视频时，哪怕你不在场，最大的那个孩子可是叫你奶奶叫得亲得很！”

　　周琴黑着脸离开，走去楼梯间。

　　没一会，哭声就传出来了。

　　楼下的人听她和大儿子吵了一架，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程凯婚内出轨，以为找到了一个好女人，结果这个女人隐瞒了婚史，早就跟别人生了三个小孩，最大的那个已经十一岁了。

　　现在，她的三个小孩都管程凯叫爸。

　　这下好了，村民又有话题聊了。

　　令程禾比较震惊的是这件事大堂哥早就知道了，现在坦然给别人当父亲，还反过来帮小三和大伯母吵架。

　　总之，短短两天，大伯家走了一个快进门的儿媳，多了三个别姓的孙子，有得热闹。

　　老太太只是叹气，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程禾拉来一条矮凳子坐下，见状，主动提起道：“奶，明天就是正酒，我大伯家闹成这样，我待会去道个歉，服个软，争取明天收礼金的时候在现场帮忙记账，到时候，你在家里跟我打配合，上面哪些人是看你的面送的礼金你跟我说，我想方法把钱弄出来，到时候拿着钱，我带去城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