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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引子 天道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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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门。
一身白衣的中年人背手站在亭子里,令人惊奇的是这亭子居然在一处悬崖之上,
风一阵阵刮动亭子旁的树枝,中年人的衣摆却没有半分飘动。
“尊者,蜘蛛妖已死。”蒙面黑衣人单膝跪地,低头汇报着。
中年人身体不动,仿佛并没有听到黑衣人的话,可在京城即便是呀呀学语的孩童都知道这绝无可能,只因此人是天道门的掌门,人界修为最高的长清尊者。
这世上只有达到天阶才可称为尊者,人界自一千年以来,只有天道门顺应天命,每任掌门皆为天阶。
一只灰雁扇动翅膀,从亭前飞过,长清尊者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偏头,露出不怒自威的侧脸,整个人气质朴实无华,就像个普通人。
“他们到哪了?”他声音沉静威严。
黑衣人语气没有半分波动,像是一潭死水,“过了望岗村,如今应该快到梁城。”
长清尊者回过头,面前白云悠悠飘过,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
他凝视着那片云,淡淡开口:“梁城,他们还在往京城走。”
黑衣人低头不语,他知道长清尊者不是在和他说话。
“先是狐妖,后是蜘蛛妖,如今又是梁城,梁城可是有.....”长清尊者声音很轻,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中,了无痕迹。
燕州城、青城、望岗村、梁城,若是按照地图通往京城,未免太绕了些,况且经过的都是他们部署那个计划的地方。
他是想......
长清尊者笑了下,仿佛在嘲笑什么人的自不量力,掌心往下一压,亭子旁边的一截嫩绿树枝悄无声息落到悬崖之下。
“告诉梁城的人,若是在那里看到他,把他捉回来。”
他没有指明口中“他”的身份,黑衣人却心下了然,抱拳回应:“是,尊者。”
真是不死心。
长清尊者手背回身后,瞳孔映出湛蓝的天空,单看外表,十足的仙风道骨,可若是有人能承受得住他的威视,就能发现里面令人胆战心惊的冷漠。
他和那只妖应当相处的不错了,将他抓回京城,不信那只妖不跟过来。
他们的计划就快成功了。
浮云楼。
还未进门,先入眼的就是酒楼前两层高的彩楼欢门,绣旗相招,站在底下,只觉遮天蔽日,掠过两根朱红华表柱,一股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站立门前一排面容方正的伙计见瞥见两人腰间系着的银腰牌,面上的笑容越发真心实意。
最靠近酒楼门的一位伙计迎了过来,“贵客里面请。”
他脸上虽笑着,却没有寻常酒楼伙计的谄媚。
来客是两位,一位身着宝蓝圆领袍,一位身着姜黄圆领袍。
宝蓝圆领袍男子瘦削地几乎到了尖酸刻薄的地步,眼睛乌溜溜地转,刻意落身前姜黄男子半步。
伙计一瞄这半步,就知道了这二人中的主客是哪位。
他悄无声息地抬眼,打量了下那位站在前面的男子。
织金的云绫锦,伙计眼见地看出男子身上的布料。
云绫锦本就一寸一金,又何况这织了金的云绫锦,绝对多金的贵客。
那男子生得也富态,不惑之年的模样,脸圆体宽,腰腹鼓起,像是怀了七月有余,低头怕是难见自己的脚。
伙计脸上的笑纹越来越深,不留痕迹地回头对身后原先挨着他最近的另一位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立即走出来,顺从地走到瘦削男子的身后,双手握在身前。
“金老爷,您先请。”瘦削男子抢在伙计前先摆出“请”的手势,语气放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讨好。
金老爷眯着双被肉挤得眯成条缝的眼睛晲过拍须遛马的瘦削男子,扬着下颌,“嗯”过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进了酒楼。
那瘦削男子低眉顺眼,微微弯腰等金老爷的腿迈过门槛,才跟上去。
刚进去,不过随意一瞥,那金老爷脚下一顿,成缝的眼睛瞬间突破肥肉的束缚,强行瞪宽了些。
酒楼外雕檐映日,精致恢宏,足足有三层,进了里面,更觉是天上瑶池。
入耳是丝竹管弦之声,入目是楼中央手缠红绸飞天起舞的舞女,一楼就算是散座也座无虚席,各个笑着,像是有什么天大的美事,金老爷甚至注意到他们手中举起的酒器都是银质的。
京城的第一酒楼——樊天楼也不见得如此雍容华贵。
金老爷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看着眼前繁华的场景,轻轻点了点头。
身旁瘦削男子瞥见他流露出满意之色,心下微松,从衣袖里拿出张丝绸手帕,拭了拭冒着细汗的额角,眼里不由带了些许激动。
他就知道来这里绝对没错,虽说浮云楼贵,招待金老爷一次就要花他店里近一年的商利,但若是将金老板哄高兴了,他的店铺就能开到京城,到时候这些银子,不足一月便能赚回来。
瘦削男子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金老爷,这浮云楼可是梁城最有名不过的酒楼,可谓一入浮云楼,天下烦事皆如浮云。在下早早订好了二楼的雅间,就等着您进城。”
听到他这句话,金老爷终于不斜看他了,微正过脸来,对他不咸不淡地笑了下。
不能说亲近,但相比之前无视的态度,温和了几分,就这几分让瘦削男子的心更稳了。
他眉开眼笑手往前伸,姿态放得比酒楼伙计还低。
金老爷背着手,挺着肚子,在两个伙计和瘦削男子的簇拥下缓缓走上酒楼两侧的楼梯。
到了二楼,伙计领着两人到订好的雅间门前,先前第一位伙计机灵地快走几步,先轻轻推开了雅间门,随后退到门口,恭敬地等两位客人进门。
瘦削男子照例待金老爷先进,等他迈腿的时候,先走到那位懂得看眼色是伙计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拿在手里递给伙计,低声道:“去找那个叫牛二的伙计,让他赶紧把人带上来。”
伙计接过银子,脸上的笑一息不停,弯腰拱手,“是,老爷。”
给了银子,称呼倒也变了。
瘦削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个能办事的。
他安下心,进了雅间,转身合上门。
“金老爷您请坐。”他一看金老爷没坐,站着,似乎是在打量着雅间里的摆设配不配得上他金贵的身份,连忙走过去,小心翼翼拉开用上好沉香木做的凳子。
金老爷看过一圈,见屋内全是古画、白玉,十分风雅,自诩还算配得上自己,心满意足地坐下,肥硕的后背贴合绣着白莲的丝绸靠背,舒舒服服眯了下本就成缝的小眼睛。
“秋奎啊,你邀老爷我从京城到这小小的梁城来,不会就是想让本老爷来尝尝这楼里的酒吧?”
秋奎正提着雕花银酒壶给金老爷倒酒,听到金老爷的发问,神神秘秘笑了下,捏着半满的象牙杯缓缓放到金老爷面前,压低声音道:“金老爷别急呀,有美酒,自然也有美人啊。”
他瞧着金老爷的眼睛发亮,又悠悠补上一句,“金老爷先品酒,美人马上就来。”
金老爷大笑着拍了拍大腿,“好好好,先喝酒,先喝酒。”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清凉的酒液灌进喉咙,浓烈的酒香充盈口中,他餍足地舔了下肥厚的嘴唇。
喝了如此绝佳的美酒,倒是让他对秋奎所说的美人更加心痒难耐了。
酒一杯杯下肚,却也不见秋奎说的美人来,金老爷逐渐面上有些不耐,“秋奎,这酒都快品完了,人怎么还不来?”
秋奎原本就因这美人迟迟未到,暗自焦急,此时听到金老爷的质问,额角又浮出汗来。
一边心底暗骂牛二怎么还不把人带来,一边对着金老爷谄媚地笑了笑,安抚道:“金老爷,这浮云楼的美人,各个美得不似凡人,您再等等,我已经差人去叫了。”
“叮——”地一声,象牙酒杯重重摔在玉石桌面上,澄黄的酒液溅出来,撒了一小滩,金老爷沉下脸,“哼”了声,眼神略凶地望向秋奎,“要是那美人不能让本老爷满意,你这辈子也别想在京城开店了。”
“是是。”秋奎点头哈腰,希望能降下金老爷的怒气,甚至连发咸的冷汗从额角流下渗进眼里,刺得发疼也顾不得。
金老爷扬了下堆满肉的下颌,秋奎心领神会地拿过另一只酒杯再添了酒。
刚举起酒杯放到嘴边,忽而迎面扑来一阵淡雅的花香,接着门外便传来了柔柔的敲门声。
“咚咚”,听起来似乎有种奇妙的韵律,金老爷听着,只觉得敲的不是门,而是他的心,整个人像是嗅到肉味的狗,眼里藏不住的兴味。
秋奎听到这敲门声,松了口气,脸上堆着笑,快步走到门口,开门。
金老爷坐直身体,一双细小的眼睛紧紧盯着缓缓打开的门。
一片素白的衣角先施施然飘了进来,金老爷一眨也不眨,接着就看到一个宛若细柳的身子。
来人怀抱琵琶,蒙着洁白的面纱,优美的轮廓朦朦胧胧,看不大清,一双露出的眼睛空洞漂亮,像是一件名贵的瓷器。
“怎么找了个瞎子。”金老爷看出他的眼睛没有神采,虽心痒难耐,但还是皱着眉问道。
见过不少美人,这美人看身子倒是不错。
秋奎脸上挂着笑凑到金老爷身边,弯腰附在他耳边说,“瞎子才乖,又是男子,什么花样都能玩,浮云楼精心调教过的,绝佳上品,就是京城也难有。”
他打探过,金老爷素来男女不忌,京城虽南风馆不少,可到底比不上这浮云楼里的人。
金老爷上下打量盲眼的美人,他倒是没试过眼盲的,不过这身子着实让他心痒痒,他嘴角勾着笑,大手一挥,让秋奎将美人带到他身边坐下。
“解下面纱,让本老爷看看。”他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微微低头的美人。
美人很是听话,乖顺地解开面纱,露出一张秀气的脸,肤若凝脂,如同一块绝佳的白玉,让人想要上手把玩。
看着那张脸,金老爷呼吸急促了些,眼睛盯着美人,仿佛一眨眼人就能不见了,他看都不看旁边杵着的秋奎,挥手让他抓紧出去,别耽搁了他的好事。
秋奎低着头,路过那坐着的美人时,飞快地瞥了一眼,心里想着事情就要办成了,嘴角泛起笑意,决定出去也寻个美人相伴,就当提前庆祝搬去京城了。
碍事的人终于出去了,门“吱呀”一声下去地重新合上,金老爷笑嘻嘻地要去碰美人的手,美人一下躲开,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神采。
“你不是瞎子?”
那美人缓缓笑了下,原本清雅的脸因这一笑,像是素白的瓷器上画了枝红梅,艳丽得惊人。
金老爷呆呆看着,眼神痴迷。
“奴家不是瞎子。”美人吐气如兰,笑声如铃,一双美目顾盼神飞,勾得金老爷魂都要溺死在他的眼波里。
“是美人就行。”金老爷看得入迷,哪里还管得了眼前人是不是瞎子,手不自觉就想抚摸上面前美人的俏脸。
那美人眉眼弯弯,显得越发惑人。
真美,金老爷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舔肥厚的唇,眼瞧自己的着手离那脸越来越近。
几乎要触碰到温热时,咽喉倏然堵住,他瞪大眼睛,手还僵在美人脸前,“嗬嗬”,他艰难地想要呼救,鲜红的血液却争先恐后涌出来。
死后的眼没了生气,涣散的瞳孔里还映着那张美人面。
美人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捅在死尸咽喉处的银簪,不知道从哪掏出条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干净的玉手,随后轻轻一抛,那手帕缓缓落下,遮住了死状凄惨的肥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