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水与姜丽叶》凌寒

4、第四章

　　第四章：
　　王天水盼望永恒！
　　他想利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来证明世界有永恒的东西。
　　若人能永生，若死了以后还能再活过来，那他将用一万年来追求白云。
　　于是，他一闭上眼睛，他脑子里便想起了进化论。在很久的以前，还没有宇宙，后来，有了一个蛋，叫宇宙蛋。这个蛋一爆炸，宇宙便产生了，万物便产生了……
　　后来产生了基本粒子，产生了质子、中子、电子，进而又产生了分子，那时由于高温，一切都还是气体或者等离子体，后来随着宇宙蛋的继续膨胀，体积增大，温度降低，产生了液体、固体。
　　进而产生了星云、产生了星球，恒星、行星，慢慢地有了太阳，有了地球……
　　那时的地球很荒芜，是炙热的，后来温度降低，天空积累的云越来越厚，不知哪一天开始下雨，一下下了五千年，于是地球上低洼的地方被水充满，成了海洋。由于地球的密度，使它能有很大的引力，于是地球的周围可以有大气层，那时的大气层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组成成分。那时，在地球的海洋中，原子之间互相组合，便有了分子，分子之间再相互组合，相互反应，便有了大分子，有了有机分子，那便是地球上生命的源头。
　　这些有机分子一直在海洋中漂流着，不知漂流了几亿年，逐渐变得越来越复杂，当复杂到一定的程度，量变引起了质变，地球上的单细胞生物诞生了！地球上终于有了生物！
　　然后又产生了多细胞生物，植物、动物，然后动物又经历了从水中到陆上的演变：水生生物、两栖生物、陆上生物。
　　动物来到陆上，厄运并没到头。其中的一支向高处发展，成了鸟类，在地上的又经过了复杂的演变产生了哺乳动物，产生了灵长类，产生了人类！
　　每一次的演变都是一个质变的过程！
　　这里面的艰辛、酸苦、个体的生命，在历史的长河中都是那样的微不足道，象一粒微尘！
　　人类又经过了三百多万年，甚至是一千多万年，才度过了原始社会，进入奴隶社会，又进入封建社会……，
　　经历了多少艰辛才进入了今天的社会主义社会！
　　经历了多少的艰辛才到了今天！……
　　……
　　王天水一直在床上这样胡思乱想着，一直想到下午上课，第二天还是如此，他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是海洋漂浮着的那些有机分子，就是原始人，始祖鸟，宇宙蛋……
　　奇怪，他现在满脑子里竟不再是白云的影子！
　　他其实是想找出一条人可以永恒地或者说是第二次出现在这个地球上的证据来，那样，他就可以用一万年来追求白云了！
　　还别说，还真让他想出来了。几天后他对他的同桌张强说：“你说人死了以后还可以重新出现在这个地球上吗？”张强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不可能了，人死了一切就都没了，变成灰了，灰飞烟灭了”。
　　王天水说：“人是不是有原子组成的？”张说：“当然了，人虽然是有细胞组成的，但细胞是由分子组成，分子是由原子组成，在一定意义上说人当然是有原子组成得了，实际上地球上那有不是有原子组成的东西呢？
　　王说：“好，原子又是有基本微粒组成！那么我现在建立一个空间三维直角坐标系，那么组成人的每一个微粒都对应着一个三维坐标x、y、z。人死后，会分解，有的成了泥土，有的成了花肥，有的去了南国，有得到了北方，甚至有的阴差阳错会被带到了宇宙空间，但很长时间以后，也许是几千亿年，组成这一个人的这些所有的基本微粒又碰巧回到了它原来的坐标位置，那么这个人是不是又第二次在地球上出现了呢？”
　　这个结论是惊人的。张强又怎么能会相信呢？他说：“这些基本微粒重新再回到它原来的坐标位置，这几率是太小了！”王天水道：“几率再小，但不会是零，只要不会是零就有可能发生，何况我说的是几千亿年，在那么长的时间内无论什么样的小概率事件也会变成必然事件！”
　　王天水觉得张强没能说服他，他对自己的结论还是满有信心的。
　　但随后几天他又心事重重：几亿年后若我于白云的分子不在一个星球上，甚至不在同一个星系里，那又会怎么办呢？还有可能我变成了一棵树，一块化石，一把镰刀，一个马蹄铁……
　　王天水想着这些，情绪是极端低落的，沮丧的！
　　别人若知道这些想法，一定会觉得又可笑、又可怕！他几乎是快入魔了！也许这就是走火入魔吧。
　　多少年以后，王天水想到这些，知道是自己当时是犯了形而上学，或者说是机械唯物论之类的错误！
　　每当想到这些他的心都是酸苦的！
　　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到了体检的日子，王天水的情绪一直很低落，现在他已完全放弃了学习，才能使大脑轻松下来。他已觉得学习已没有了意义。
　　他现在极端讨厌听那些豪言壮语，觉得那都很虚伪，都是坐着说话不害腰疼！
　　一个人，对于你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地去鄙视！这很愚蠢，你若到了这样的情况下，做得还可能不如他。平时看起来很容易的事情，到时候你可能就跳不过去，那时候可能喝凉水都会塞牙的！
　　一个人还是应该宽容些好！
　　他现在对死亡有更痛苦的理解！每当晚上他睡觉时都会做一些类似的梦，那里没有阳光，几乎没有一切光亮，阴风飕飕，鬼哭狼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很孤独，他好像在半空中，正在向下坠落，下面是无底的深渊。半空中是悬崖万丈，那里有被铁索锁着的厉鬼，青面獠牙，舌头下垂着有三尺多长，有的眼睛突出有铅球样大，有的根本就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阴森森的黑洞。他们舞动着只剩下骨头的双手想抓住王天水，把他撕得粉碎，然后再把他吃下！王天水每次都是在满头大汗中惊醒，醒来后才发现胸口憋得难受，回想梦中的情景，心想：也许那就是所谓的地狱吧！自己不是渴望有一个地狱吗？但现实更悲哀，连这样的一个地狱都没有！
　　白天的时候，人们有快到了的体检谈到了医院，不知是谁又有医院谈到了医生实习，谈到了解剖，谈到了死人标本。有一个男声说道：你们不知道吧，在医院里，人死了捐献出去，便被全身脱光了，往药水池子里一泡，解剖时提起一个来上手术台上一放，便用刀子……
　　王天水的联想一直很丰富，他一有想法，或一听到别人说一句话，脑子里便会马上浮现出一幅幅画面，而且是活动着的画面。他现在又满脑子里是白云。现在他的脑子里是池子里飘动着的水，死尸，光溜溜的身子，突出的双眼，被泡的浮肿的皮肤，永远不能醒来的人，永远的离去，白云，白云往日的一幅幅音容笑貌，自己的尸体，四分五裂的尸体！
　　王天水肚子里直往上冒酸水，他跑步进了洗刷间，终于忍不住了，不停地呕吐起来，直到吐出胆汁！
　　体检终于开始了，它是分班去的，第一天先去了四五六三个班，回来后，五班的一个男生刘明便一边光着身子在洗刷间里洗澡一边说：体检严极了，一去了就让全身扒光了，男医生给女的体检，女医生给男的体检。
　　王天水知道他是在信口胡说，但心里还是凄凉凉的，并且有一丝被侮辱的感觉，现在他是听见什么就伤心，看见什么也丧气！
　　第二天，轮到一二三班去体检了，王天水坐上了学校里雇来的中巴，行使在去县城的路上。他长这么大了，离开家门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县城，这是他第二次去县城，第一次是他去县城配近视眼镜。那是他在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近视了，那时他的学习成绩还很不好，在班里才排到四十多名，在全级部里更是排不上号，可以说升学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当时他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去当兵，那时他叔家的大哥在部队里当营长，可以说他将来转个志愿兵，或者考个军官，是没有问题的；他的另一个选择就是，现在配上近视镜，好好学习，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学。后者的风险是非常大的，即使他配上近视镜就能学习好吗？即使学习好就能考上学吗？要知道那时全学校只能靠上一个中专生，王天水就有把握自己一定能考全年级第一名吗？即使平时能考全年级第一名就一定能考上中专吗，那还有一个临场发挥问题！退一步说，即使这些都没问题，他不就是一个中专生吗，这哪里有一个军官威风，要知道能穿上那一身军装，在当时是王天水多么渴望的是呀！他从小就渴望当兵，每次他叔家的大哥回来时，他都要带上他的帽子在镜前照好久，看着镜子里目光炯炯有神得自己，他要陶醉好久！
　　但王天水还是选择了前者，他没有去当兵。
　　他的考虑是：若他成了军官，他大哥一定会给他找一个在外面工作的对象，她绝对不会使白云，因为王天水明白白云学习虽好，但还不是全年级第一，他认为白云是根本不会考上中专的。这样，他与白云生活在一起的梦想是根本不可能得了，这还有什么意义，要想与白云生活在一起，那只有靠自己，不论多么的困难，也只有靠自己，只有这样才有一丝的希望！
　　王天水也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是很冒险的，一旦选择了就不可能改了，因为到了那时他的大哥可能早已调离，或者转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况且近视镜一旦戴上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近视了，度数只有越加越深，到了那时光验兵这一关也过不去的。现在眼睛臧得还不厉害，拖拖关系还是可以过去的。
　　那时王天水的父母之所以同意了他的选择，是因为王天水向家里谎报了自己的成绩，他说自己在全级部里排名是第十五名，况且那时王天水的父母也不知道自己儿子所在的学校一个年级一年考中专竟然最多只能靠上一个，他们还认为至少也有十个八个呢，自己的儿子再加把劲还是很有希望的。
　　王天水预计的不错，自从戴上眼镜后，度数是一加再加，到了高中后更是变本加厉，那时老师们都在晚自习讲课，光线暗，王天水又坐在后排，他为了看清黑板上的题目，只好用手把眼镜倾斜起来，慢慢地眼里流满了泪，那样很臧眼，那时他几乎每一个星期都去换一次镜片，每换一次镜片度数就要增加一些，这样下去还了得，有失明的危险，于是后来他硬硬地不换镜片了，只用耳朵听老师讲课！那样的效果可想而知，即使王天水不再胡思乱想，那也是可想而知的！
　　汽车在飞驰，王天水还在一直胡思乱想。前面的路旁慢慢地出现了一个小土山丘，那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木，远看上去连一颗花草也没有，十分的荒凉。这又引起了王天水的伤感，他又想到了十万年后，也许自己会变做这个土山丘上的一粒沙子，一个石子，与白云相隔万里遥远，白云那时也许已飘到了月球上，他们甚至不再在一个星球上。
　　县城终于到了，一天的体检忙忙碌碌的，没有给王天水留下什么印象，他只是一直处在伤感之中，总有一种孤零零的感觉。
　　这体检好像不再是他的事情，反正考上考不上大学他都觉得已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看着别人一个个地进去又一个个地出来，时而兴高采烈，时而紧张兮兮，一会儿找醋，一会儿传授通过测视力，听力的技巧，一会儿又忙着找老师去打听，而王天水始终是无动于衷，目光呆滞，他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反正结果该怎样就怎样，他觉得都无所谓。
　　王天水体检完后，还不晚，后面还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有体检完。他便与众人一道在院子里等，那一天天气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这正象他梦中的情景，他于是又想到了那个地狱，想到了末日！他的心中时时在浮动着一种意识，那就是我一切都完了，我现在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看着别人都在欢乐地交谈着，在不久的将来，确切地说是一个月后，他们就是大学生了，名牌大学生了，前途似锦，而自己的未来还是那样的迷茫。
　　他的潜意识里还在重复着那一句话：人都要死的，死了以后，一切都完了，都消失了，好像一切都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一切都好像是一个幻觉，也许自己大梦醒来，发现自己原来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请不要咒骂王天水吧，别人在他的这种情绪中，也许会去自杀！自杀王天水并不是没有想过，但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他想到了他的父母，养育他二十年的辛辛苦苦，他们对自己的期望，他也想到了儿时的种种美好的时光，当他看到一派牛屎的时候，他终于醒悟了，牛屎虽然臭，但它也有价值，它可以用来作为庄稼的肥料，心想自己总会比一派牛屎的价值大一些吧。于是他对自己有了一个大约的想法：以后不管怎样找个工作，好好挣钱，成家立业，让父母享到天伦之乐，自己也要好好地对待自己的老婆，子女，对得起他们，自己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个世间一回，也算是有价值得了，终于算是比一派牛屎有价值了。
　　回到学校后，王天水的情绪还是一直很低落。到了晚上，别人都进入了梦乡，他还是不能入睡，脑子又活跃开了，胡思乱想起来没玩，甚至一直到明天。最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来治愈自己的这种毛病，那就是他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再用衣服盖在眼睛上，这样可以完全遮挡住从走廊上照射进来的灯光，使自己完全进入一片漆黑漆黑的黑暗之中，他让自己想：我现在失明了，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已经永远永远地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今后只能永远永远地生活在黑暗之中了。当他想了这些之后，立即感到一阵更加沉厚的沉没的悲哀从心底的深处涌上来，憋的自己都透不过气来。他的心底会对自己说：我以前多好呀，能看到东西，虽然我……等等，有这么多的不如意，但我是一个健康的人呀，我还可以有一个普通人的快乐，将来我还可以有一个妻子，我可以对她很好，爱她，我可以在灯下写字，看书，她可以给我端上一杯水，我还可以带着我的孩子到地里去挖野菜，给他讲奇妙的童话故事，讲西游记，讲哪吒闹海，给他辅导功课，我还可以带着老婆孩子去爬山，去看大海，去划船，给她们讲我的故事，讲我的包袱，……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会有了，我将永远什么也看不到了。当一个人失去一件东西时才会知道这件东西的珍贵，王天水现在感到做一个普通的健康的人的幸福了，健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财富！
　　当王天水老是给自己这种心理暗示时，便会产生一种隐隐的恐惧，他怕这真的会变成事实，失去健康。
　　他睁开眼睛，有看到了从走廊上照射进来的光线，他感到很幸福！
　　在那时，他就是用这种催眠的方法来调解自己的心态的！他也不知道这样做对还是错，但他毕竟没有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