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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友 青青,我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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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做了一个很悲伤的梦。
她梦见一个穿白裙的少女,赤着脚从花园小径上跑过。在少女的身后浓浓的白雾涌起,逐渐吞没了小径两旁的姹紫嫣红。
跟随着少女的视线,看见河对岸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湍急的河水将少女和男人女人分隔成此岸与彼岸。
“回去——”
好眼熟,又有些陌生。
“回去——楚青——”
啊。楚青突然想起来他们是谁了。
“爸爸——”
“妈妈——”
眼眶突然一热,楚青也忍不住跑了起来,她取代了少女奔跑的身影。
楚青涉过冰冷刺骨的河面,河水漫过她的小腿。
为什么从远处看起来并不宽阔的河面,走进之后才发现它是如此的辽阔,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川流不息的河水。
“回去——”
突然卷起一阵风,妈妈的声音和爸爸的身影都消失在风中。
楚青瞬间迷失了方向,她站在河的中央,呼唤着——
“爸爸!”
“妈妈!”
楚青干燥的嘴唇微动,如果有人此刻走近,就能看出她的口型像是在说爸、妈。
她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却不停颤动,脸上挂满泪痕,似乎下一刻就要从梦中挣扎醒来。
啊!
楚青的胸腔里溢满说不出的悲伤,像潮湿的回南天。她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干涸的嘴唇就有点撕裂的疼痛。
楚青睁开眼睛。
美丽的琥珀色眼瞳有一点异样的空洞。
天黑了吗?
楚青摸索着坐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右手好像被什么束缚者,轻微的刺痛传给感觉器官。
她摸了过去。
胶带、针头,还有长长的管子,什么东西在头顶晃动,发出的细微的响声。
楚青的听觉比往常更灵敏,她听见房间外有脚步声,滑轮滚动的声音,帘子被一把拉开的声音,还有女人和男人的声音。
“7号床,该打针了。”
“萧医生——”
人间真实的声音,把她从梦的虚无缥缈中拉扯出来,坠落在坚实的土地之上。
楚青认真回想自己之前正在干什么,零零碎碎的回忆在她的努力逐渐拼凑成圆满的拼图。
她和公司请了两天假,从H市飞到老家南城。
打扫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的房子。
洗衣服、晾衣服。
买菜、做饭。
买花。
黄色的郁金香、白色的菊花。
父母的祭日。
楚清穿着黑色的裙子,身上的首饰都摘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素净,她怀抱着一束花,坐在出租车里,一句话也不说,像极了丧失情感的人偶。
雨越来越大,水汽模糊了车窗。
虽然是白天,阴沉沉的天让路上行驶的车辆打开了路灯。
红灯变绿灯。
一脚踩下油门。
白色的小轿车突然从右边蹿了出来,出租车师傅来不及打方向盘避让。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楚清眼前一黑,接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白色的菊花染上了点点的红色,从楚清松开的手里掉了下去,滚落在一旁。
车祸。
意识到这一点,楚清心头涌上一阵后怕,苍白的脸上紧接着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这么多年来,她终于在梦里见到了父母,在她也发生了车祸之后。
所以,梦里的妈妈一直在让她回去,回去——
如果她真的渡过了那条河,是不是她永远都不会再醒来?楚清抱着自己的手臂,感觉这家医院开的冷气实在太足了,她感觉有点冷了。
“3号床,楚清,你醒了?”突然有人推开了病房的门,是一个戴着白色口罩的护士,她手里拿着药瓶。
“你的药还有一瓶。”
护士熟练地把快要空瓶的点滴拔下来,然后换成新的药,接着拿起床头的药品清单划了起来。
“医生?”楚清把头转向声音的来源处,“可以开一下灯吗?”
“什么?”护士好像没有听懂楚青在说什么,她随口说了一句,“现在是白天,灯都开着啊,你要上厕所吗?”
“我现在有点忙,等下你男朋友上来了,让他扶你去。”护士拿起另一瓶还没有使用的药品,然后准备去下一间病房。
“我看不见东西了。”她的语气里充满茫然无措,“好黑啊。”
“你看不见了?!”护士伸出手在楚青的眼前晃了晃。
楚青的瞳孔里倒映出护士的手,她长长的睫毛和眼皮却一动也不动,似乎眼前没有任何正在移动的东西。
“我去给你叫你医生,你先等一下,不要乱动。”护士急匆匆的脚步声消失在病房外。
病房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我是瞎了吗?
楚青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
没做完的策划案,家里的猫,冰箱里冻起来的饺子。
怎么办、以后她怎么办。
一个二十八岁突然瞎掉的楚青,她要怎么度过未来漫长的陷入黑暗的人生。
楚青的手里还捏着医院的被子,她头发凌乱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怜。
“青青——”
男人的声音突然在病房里响起,像金石击荡发出的清越之音。
有点耳熟。
但不是医生。
“你是谁?”楚青咬着唇,问道。
“我是蒋远澜。”男人靠近病床,手里的塑料袋发出挤压的声响,“青青,你怎么了,你忘记……我了?”
没有和这个名字有关的记忆。
陌生人?
还是……
楚青摇摇头。
“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她的左手抚上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刚才护士说“等下你男朋友上来了”。可是她有男朋友吗?为什么她完全都不记得了,名字,长相,声音,全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楚青感觉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她越想,越觉得空虚。
失去记忆,就好像失去某一段人生。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很糟糕。
眼泪无意识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楚青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温热的水流,但是她看不见,她瞎了。
恐惧。
对未知的一切。
车祸。
死亡。
无依无靠。
“啊!”楚青突然大叫了一声,她抱着自己的头,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别乱动。”蒋远澜上前一步捏住她的右手。
女人白皙的手背上,脆弱的血管,因为她突然粗暴的动作,药水回流,血液析出。
“冷静点。”看出女人的情绪不太正常,蒋远澜下意识把女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没有时间考虑会不会被女人排斥。他用手拍了拍楚清另一只胳膊,语气里安抚的意味很浓,“没事的,你在医院,你现在很安全。青青,别怕。”
楚青在他怀里打了一个冷颤。但是男人的体温渐渐传到她身上,像温暖的毛绒玩具,她感受了一种莫名的安慰,于是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了下来,冰凉的手脚开始回温。
“蒋……蒋远澜?”
“我在。”
楚青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像抓住了天上掉下来的一根救命稻草,“我看不见东西了,我瞎了,我好害怕。”
蒋远澜手里的动作一顿,然后他继续不动声色地轻拍女人的肩膀。
“没事的,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手电筒的灯光照进楚青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瞳没有发生变化。
“可能是脑部里有淤血,压迫到了跟眼睛有关的神经。”医生关掉灯光,把手电筒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再给你们开个单子,你去做个详细的检查,再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谢谢医生。”
楚青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慌张了。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凌乱的长卷发,瓜子脸,失去了神采但是依然很美的眼睛。
第二天。
检查结果出来了。
楚青的脑部确实有淤血,要么做开颅手术,要么等淤血自己消散,医生建议是保守治疗,慢慢修养,能不开刀就不要开刀。
楚青最终选择的是保守治疗,她也担心在脑袋上动刀,会有隐藏的风险。
“蒋远澜,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吗?”在告诉医生自己的选择之前,楚青曾经抓着蒋远澜的衣服问他。
她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知道答案之后,她才有勇气做决定。
做检查的时候一直都是蒋远澜陪在她身边,拿单子,下楼,排队,进检查室,见她的主治医生,他一直握着她的手,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男女朋友。
梦寐以求的几个字在蒋远澜的唇齿间滚动。
恶龙盘踞在它金光闪闪的宝堆上。
如果有小贼进巢穴敢偷它的宝石,就会被恶龙的火焰吞没。
“我们是男女朋友。”
“青青,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爱你。”
楚青看不见男人的表情,但是她听得到男人语气中的欢喜,以及溢出来的爱意。然后她感觉到脸边落下了一个轻吻。
于是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赌一次吧。
虽然忘记了和男人曾经拥有过的回忆,但是楚青感觉自己对他是依赖的、信任的。
楚青又在医院待了两天,蒋远澜帮忙处理了一切事务,包括交通事故的赔偿,出院手续的办理等等。
两人没有急着回H市,在南城住了一晚。
楚青带男友去看了爸爸妈妈。
在他们的墓前放上一束花。
告诉爸爸妈妈,别担心,你们的女儿会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