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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言 “你要拦我 ...

  •   “禀将军,方才有无知刁民拦于道中,属下方才正按律例驱赶!”那驭手不敢怠慢,连忙回答,声音里再没有刚才的盛气凌人。

      马上的谢彧扯了扯缰绳,闻言转头,朝着姜辞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隔了不到两丈的距离,一个在高处,沐浴在阳光里,一个在低处,隐没在尘埃中,就那样四目相对。

      姜辞忽而有些恍惚,时隔十年,再次相见,谢彧仍是谢彧,而他,姜辞,已成了旁人口中的“无知刁民”。

      胳膊上的疼痛似乎也跟着停滞了一瞬,再卷土重来的时候,他默默移开视线,在阿棘的搀扶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整理破损脏污的凌乱衣衫,先低下头。

      身份低微的普通小民见到贵人,是不该直视对方的眼睛的。而且,哪怕知晓时隔多年,他的相貌早已变化,谢彧不可能这般就认出来,他还是有无法控制的紧张,下意识不想让谢彧看到自己的正脸。

      也是因这低头的动作,他没能看到,马上的人在他移开视线后,飞快地皱了下眉。

      “你要拦我的去路?”他沉声问。

      空气里静极了,姜辞顿了顿,才意识到谢彧似乎问的是他,忙忍着满头的冷汗,答道:“禀将军,贱子如此微末之身,怎敢拦将军的路?实是贱子仰慕将军威名,方才闻得将军名号,一时出了神,这才冒犯了将军,求将军饶恕贱子。”

      谢彧面无表情地打量姜辞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转头对那名驭手道:“罢了,我不过路过,何故让无辜百姓受累?”

      他语气尚算缓和,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那名驭手原本大约是想在新主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眼下知晓自己探错了新主的脾性,连忙赧然应下,再不敢有半点多余的举动。

      谢彧也没再说什么,对着扈从们一挥手,便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马儿步长,队伍很快从众人眼前经过,到尽头处,转入另一条道,消失在视线里。

      百姓们终于重新恢复方才的样子,来来往往,继续着自己的活计。

      阿棘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耸动着肩膀抹眼泪,一边捧着姜辞那仍有血珠渗出来的胳膊,心疼道:“公子怎么伤得这样重……这可怎么好?”

      姜辞叹了口气,整个人蔫蔫的,摇头勉强笑道:“没事,方才是我走神了,一会儿路过药铺,买些草药敷一敷。”

      阿棘连连点头,赶忙牵马过来,扶着姜辞坐上去。

      “方才瞧谢将军,倒像个体恤平民百姓的人,也许,他会是个好人,公子,咱们的日子说不定没那么难捱。”走出一段路时,阿棘仰头,对坐在马上的姜辞说。

      姜辞扯了下嘴角,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明媚的春光,却被迎面而来的春风激得打了个寒战。

      -

      魏衡自重华台出来后,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快马去了位于未央宫南门外三里的一处宅院。

      与长安其他高门大户的阔气华美不同,这处宅院占地并不广阔,看起来也平平无奇,原本的主人是个失了势的宦官,后来一个人老死在这宅院里,留下了个“不吉利”的名声,这才让这院子荒了许多年。

      如今,新君入朝,跟随左右的亲信谋士们挑选无主府宅,这座本该无人问津的小院,却因为离未央宫实在近,被第一个挑了去。

      挑中这儿的,正是新君身边最得力的谋士之一,周淹。

      此人出身沛郡,祖上曾是追随高祖的从龙之臣,为开国列侯之一,只是好景不长,封侯不过十余年,便获罪下狱,牵累家族,从此失了势,到周淹这一辈,族中已在没一个在朝为官者,至多是在沛郡做个刀笔书吏,比普通小民过得好些罢了。

      周淹少时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养成了相当圆滑的性情,成年后又四处游历,结交各地名士,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七年前,天下尚未大乱,但端倪已显,他于数不清的地方豪强、割据势力中,一眼看中了远在北方边地,尚不见自立之心的刘氏宗王刘烈,千里投奔,自其举旗清君侧,到西进入长安,都可见周淹周旋四方的身影。

      此番山阳长公主刘媖携执金吾彭固投诚,走的便是周淹的门路,由周淹在其中牵线搭桥,劝说刘烈收起兵卒,这才能如此顺利,未有半点误会。

      有这样的前缘在,周淹与长公主府自然来往密切。这几日,长公主与彭固二人逗留城郊别居,还有两日才能归来,魏衡便干脆直接来寻周淹商议。

      “魏侯此话可当真?”周淹听魏衡将方才重华台所听之言说完,问。

      魏衡道:“千真万确,他并不知晓我在门外,那叫流华的女子是他的老相好,私下之言,当不会作假。周公,先前恐怕是我鲁莽,将他推去接了这差事,却不想还有这样的隐情!若到时当真因乌孙人坏了事,我、我该如何是好?”

      他多少明白整个长公主府的处境,虽然地位未变,但到底同新君尚不亲近,他仍顶着天子外甥之名,却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随时入宫求见。

      周淹蹙眉瞥他一眼,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说:“魏侯莫急,此事我既已知晓,便即刻入宫,禀明圣上,只是皇命已下,断不能收回,只能如那姜辞所言,请圣上再下谕令,由谢将军一道护送。总之,某断不会让长公主与魏侯受牵累,魏侯且回去侯信吧。”

      说罢,命人将魏衡送出府,再叫人往宫里递帖,自己则先回屋,更衣后便匆匆往宫中去。

      -

      未央宫石渠阁中,新帝刘烈正携太子刘沅陵一同为刚刚归来,便先入宫请安的谢彧接风。

      “好了,子麟,快起来吧,咱们一家人,不用这样拘礼。”刘烈身披帝王常服,坐在特制的长榻上,素来威严肃穆的面庞微皱起,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意。

      正行礼的谢彧闻声起来,却一点也没有怠慢,又朝着另一边的太子刘沅陵恭恭敬敬地行礼。

      “子麟!”刘沅陵已先从榻上起身,在他刚要拜下去的时候,便快步走到近前,亲自抬手将他扶了起来,“好了,此处没有外人。”

      刘烈即位两个月后,便下旨封发妻赵氏为皇后,封赵氏之子沅陵为太子,论亲缘,谢彧同刘沅陵是正正经经的表兄弟,又自小在一处长大,关系十分亲厚。

      “礼不可废。”谢彧的礼没能行完,自不好让太子真弯了腰,便只得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了这四个字。

      “禀陛下,此番臣巡边——”

      “罢了罢了,子麟,这些事,你在送回来的疏议中,早已说得清清楚楚,不必再言,你且坐下,今日咱们难得在一处,好好叙叙家常便罢了。”刘烈没等他说完,便直接抬手,制止他想要谈公事的意图。

      谢彧本还想提一提在漠南匈奴那儿打探到的消息,以提醒刘烈,对漠北那位新单于屠吾思得多些警惕,但见刘烈如此态度,到底没再固执,在刘烈含笑的目光中,坐到内侍们早就准备好的榻上。

      很快,候在殿外的内侍们便捧着一只盛满了酒的错金银铜壶入内,分别为他们三人盛酒。

      屋中的气氛渐渐随意,周淹入内求见时,便正见这三人如寻常百姓家中的亲眷一般,举杯笑谈的情形。

      他并不觉惊讶,圣上与太子素来待谢彧极亲厚。

      “你姨母前日里染了风寒,如今还在椒房殿休养,你回来的事,她已知晓,就不必过去请安了。”

      “臣明白,待皇后殿下凤体痊愈,再去请安。”

      刘烈与谢彧的对话从屋中传来,周淹心道,谢小将军倒是一贯守礼。

      向刘烈父子行过礼后,周淹又笑着转向谢彧:“原来谢小将军也在,正好,臣要说的事,也与小将军有几分关联。”

      刘烈放下手中酒樽,先让周淹坐下,又问:“卿所言何事?朕记得你今日本该休沐在家。”

      周淹坐了,却不敢接内侍奉来的酒,只说:“陛下明察,臣今日的确休沐,只是方才,有人给臣送来一则消息,臣以为,事关重大,不敢耽误,这便立即进宫——陛下,臣听闻,近来漠北匈奴与乌孙国恐有不寻常的往来。”

      话音落下,座中三人都静了下来,原本放松的气氛也重新变得严肃。

      刘沅陵问:“敢问周公从何处得知此消息?”

      “是从长亭侯魏衡处得知,魏侯说,数月前,圣上尚未入城之际,远嫁乌孙的嘉平公主曾给往未央宫中的姜夫人来过家信,魏侯曾听宫中内侍提过此事,只是当时未放在心上,今日,魏侯在重华台饮酒时,忽然听人提到乌孙,这才想起此事。”

      “若果真如此,父皇,咱们得更提防漠北才是,先前派出护送匈奴侍子归王庭的队伍,恐怕不够周全。”

      “臣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先前所封那位使者卫司马,原也是魏侯举荐,如今,魏侯自觉有愧,便也想向陛下进言,请求再增派人马,保侍子归去,既能弹压住盘踞凉州的杜参,亦能借机试探漠北与乌孙的情况。”

      至于到底要派什么人,已十分明了。

      “若要增派人手,恐怕得从军中调人了,眼下,似乎也只有子麟最合适。”刘沅陵直接点破,他本就不赞成将护送侍子这样的事交给姜辞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

      “不错,谢小将军身经百战,威名早已传遍整个匈奴,自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刘烈听罢,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望向谢彧,问:“子麟,你是如何想的?”

      谢彧对上三人各异的视线,皱了皱眉,忽然问:“原本所派何人?”

      他这段时日一直领兵在外,并不知晓长安发生的许多事。

      周淹道:“陛下数日前已下旨,封海西侯姜辞为卫司马,领卫士百人,护送漠北侍子返回王庭。”

      海西侯,姜辞。

      听到这五个字,谢彧的脸倏然变得冷硬起来。

      “陛下,臣实不愿领此事,请陛下恕罪。天色不早,臣不再打扰陛下与太子殿下,先行告退。”说完,他起身行了一礼,便面无表情地退出石渠阁。

      刘沅陵望着他消失的身影,不禁叹了口气。

      刘烈这才慢慢道:“姜夫人已死,她的东西早都烧尽了,此信到底有还是没有,也不得而知。”

      “父皇,信中写了什么,已无从得知,但到底是否有家信,却尚可查证。”

      刘烈沉吟片刻,摇头:“罢了,这样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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