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思维》海盐绵绵冰

60、第60章 翠绿的、新

　　薄时夏微怔。

　　“没关系的，夏。你只是生病了，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如果你不想让旁人知道，我会替你保密，也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但请让我稍微照顾一下你。”蓓姬像安抚婴儿一样轻轻抚摸着薄时夏的后背。

　　薄时夏如今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排斥自己的病被旁人知道，这其中似乎有陆崇的功劳。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她最近在试着减少用药，和未婚夫在巴黎生活。”蓓姬回答。

　　“真好。”薄时夏喃喃道，语气中很是羡慕。她也希望自己可以好起来。

　　这一个月薄时夏过得非常平静，陆崇没有找上门来，她也没有收到莫名其妙的礼物，接到陌生电话。

　　毕竟，陆家的生意集中在国内和欧洲，而纽约，他们的人脉大概不多。薄时夏希望陆崇找上一段时间就可以放弃，毕竟他还有那么大一个集团要管理，长痛不如短痛，放弃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其实同居这半年，薄时夏清楚的知道，陆崇对自己很好很好，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恋人，直到那日她发现了对方的秘密。

　　那番对话、那个房间，像一剂醒神的针，将薄时夏从幻境中叫醒。

　　她不是真的自愿来到温泉别墅。

　　即使她如今已经重新爱上陆崇。

　　自打她回国以后，就陷入一张密密的网。自己和江谨言都被算计在其中。

　　而最无辜的人还是江谨言。

　　薄时夏想，如今自己在纽约，陆崇在海城，江谨言在梧市，三人各居一方，大家或许还能好聚好散。

　　…

　　七月末，薄时夏终于将自己拖了整整半年稿子交给出版社，非橙感动地要在电话里哭出来，她冲着空房间大声喊：“奶奶！你手下的作者终于交稿啦！”

　　在各种主观和客观因素的影响下，薄时夏这本书写得格外艰难，甚至痛不欲生，但等真正完成之后，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忽然间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Goldman Sachs的工作不忙也不闲，每周双休，薄时夏并不接触核心业务，一般只负责些日常报表、打印资料和买咖啡的琐碎工作，几乎不需要动太多脑子，只要重复和重复，以及跑腿就行。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相反，她对这种状态还比较满意，毕竟她的大部分脑子都用在写稿子上了，留给其他事情的脑子实在不多。

　　周日晚上同事们要参加party，薄时夏原本不想去，但这次party的主角是那位给她写邀请信的总部高层：乔治娅女士。因此于情于理，她都不得不参加。

　　薄时夏花了三天时间挑了一份乔迁礼物，又花了50分钟化了个妆，然后穿一条中规中矩的礼服裙，踩4cm的深白色高跟鞋，她的衣服和她的礼物一样，不出挑，但也不敷衍。

　　乔治娅的新家坐落于上西区的联排别墅内，她和丈夫准备了三座香槟塔和来自各个国家的美食，还请来很有名的DJ，别墅外草坪上的露天影院循环播放着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

　　这是薄时夏这次来纽约以后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宗的美式派对。她把礼物送给乔治娅，祝贺她乔迁之喜之余又再次感谢对方的邀请信，然后拿了无酒精的饮料，避开人群，去草坪上看电影。

　　她留学期间有过一段短暂的酗酒经历，也是在那段时间，她成为各种party的常客。

　　她在派对上喝各种调出来的饮品，玩过几乎所有的酒桌游戏，穿着短裙和高跟鞋跳进泳池里，爬出来以后教美国人下中国象棋。除了最后一样，她那段时间几乎符合国内对留子的所有刻板印象。

　　室内的派对达到一波新的高潮，音乐震得露天影院微微晃动，屏幕上黛西姣好的面孔似乎要破碎掉。

　　薄时夏特意选了一杯没有酒精的饮料，但此刻仍有些头晕，端着玻璃杯脚步不稳地向后退了几步。

　　一双手将她稳稳从背后的扶住。
　　陆崇？

　　薄时夏心中一惊，转过身来才发现是自己神经过敏。

　　扶住她的人是一个棕色卷发的年轻男生，圆形的琥珀色眼睛使他看上去脾气软和，他穿深灰色运动T-恤和短裤，白色名牌运动鞋，右腿上套着黑色护膝，俨然一副学生打扮，和派对中的人格格不入，也与陆崇完全不同。

　　唯一的相似点，就是他们的手。

　　修长、白皙、有茧。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但经常运动的手。譬如陆崇就喜欢骑马、滑雪和网球。

　　“你还好吗？”男生关切地问。

　　“谢谢，我很好。”薄时夏推开男生，她不喜欢和陌生人有太多的肢体接触，手掌不自觉在胳膊上搓了搓，仿佛这样就能把男生的触感搓掉一样。

　　“我是埃文，乔治娅的弟弟，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吧？”男主主动介绍起自己来。

　　“我叫薄时夏，不过你可以叫我Chloe.乔治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上司。”

　　Chloe是薄时夏的英文名字，寓意为“翠绿的、新生的”，可以用来象征夏天。

　　她原本名字的发音对于外国人而言有些拗口，愿意真正仔细练习她名字发音的人又不多，薄时夏不愿意总是听到“呷、四丫、卜斯亚”这种古怪的发音，便让他们叫自己Chloe，算个昵称。

　　“我听姐姐提起过你，Chloe。”埃文热情道，他是个很开朗的男孩子，今年二十岁，在纽约大学艺术学院读大三。在半小时前，他刚结束一场排球比赛，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来参加乔治娅的乔迁宴。

　　薄时夏慢慢啜着果汁，直到杯子见底，埃文才发觉自己来了这么久，还没有去见姐姐乔治娅，于是连忙向屋内走去。

　　大约又过了一个钟头，乔治娅准备切蛋糕，于是薄时夏也跟着其他人聚回室内，埃文已经换了衣服，黑色燕尾服并没有令他看上去成熟太多，总有种小孩在装大人的感觉。

　　四层高的香草红醋栗蛋糕被分成无数小块，由乔治娅和家人亲自分发给来参加派对的客人，埃文把一块堆满草莓和樱桃的蛋糕递给薄时夏，并介绍道：“草莓和樱桃都是我们自己种的，成熟以后送到蛋糕店，让店员帮忙装点。”

　　薄时夏笑着接过，并礼貌地说谢谢。蛋糕中的奶油有些过于甜腻，但微酸的草莓很好得中和了这一点，夹心是蓝莓和芒果。

　　四层高的蛋糕实在太大，每个人都分到一小块以后还剩下整整一层，酒精的作用下，很多人开始相互抹奶油，距离经济大萧条过去还不到100年，一些城市至今仍保留着胡佛村的痕迹，而有些人却已经开始把食物当成取乐用的玩具。

　　薄时夏站在角落里，低头用叉子默默吃着自己的那块蛋糕，她和派对中的大部分人其实都不认识，又没有在纽约久居的打算，也不想建立太多新的人际关系。

　　毕竟这里不是她家。
　　她没有家。

　　她刻意不去参与同事们的闹剧，只专注于眼前的食物，蛋糕、水果、奶油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份被珍视的食物。

　　但在派对中，即使你不去参与旁人的闹剧，闹剧也有可能自己找上门来。

　　薄时夏穿过人群，想把空盘子送回厨房，但没走几步，就碰见一对互抹奶油的情侣。

　　两人你追我打，蜜里调油，玩起老鹰捉小鸡，女生躲到薄时夏身后，把她当盾，男生拿着一大块蛋糕，张开双臂，作势要去抓自己的女友。

　　薄时夏被迫当起母鸡。她僵硬地站了几秒钟，抬腿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女生从背后拉着她的双臂，像条甩不掉的鼻涕虫。

　　而那名男生则高高扬起手臂，仿佛自由女神托举起火炬，然后把一大块蛋糕掷向自己的女友。

　　但他扔偏了，所以那块蛋糕不偏不倚地砸到了薄时夏脸上。

　　黏糊糊的触感令人不适，混合着草莓和芒果的香甜奶油在薄时夏面部糊成一片，一部分奶油和果酱混入眼睛里，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并伴随着一种干涩酸胀的疼痛。

　　“抱歉，你没事吧？泰德总是干一些蠢事。”情侣中的女生最先反应过来，终于肯和男友站到一排。

　　薄时夏不认识这两人，不确定他们究竟是乔治娅的的家人，还是Goldman Sachs的同事。

　　但今天毕竟是乔治娅的乔迁宴，她不想在这种场合给旁人难堪，何况对方虽然鲁莽却不是故意。因此只是冷淡的点了下头，并拒绝了情侣的帮助，独自离开。

　　洗手间中，薄时夏用温水冲洗干净眼睛和脸上的奶油，她的妆因此花掉了。乔治娅的洗手间非常贴心，准备了漱口水护手霜，卸妆油等女生们经常会用到的东西。

　　薄时夏索性挤了一泵卸妆油，一点点把妆卸掉，但是做完这一切以后，她的右眼仍旧火辣辣的疼痛，模模糊糊有些看不清东西，眼球被眼皮磨得很痛，一睁开就会掉出泪来。

　　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照了照，发现右眼眼角隐隐泛出一些血色。

　　薄时夏觉得自己应该去医院看看。于是发消息给乔治娅道了一声抱歉，借口自己有事提前离去。

　　上西区虽然地段繁华，但乔治娅住的地方交通却并不是十分便利，美国的打车软件远不如国内方便，薄时夏捂着眼睛在路口等待很久，也没有拦到一辆出租车。

　　她的眼睛越来越疼，心里也开始害怕，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担心自己如果从今以后瞎掉了怎么办？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埃文从别墅里跑了出来： “Chloe，你怎么了？”

　　薄时夏捂着眼睛，勉强维持住正常的神色，解释自己眼睛有些不舒服，准备去医院。

　　埃文闻言便要送她。

　　薄时夏原本想拒绝。她和埃文才认识不到半天时间，两人并不熟识，她不想麻烦这样一半陌生人。

　　但随着眼睛疼痛的加剧，薄时夏心里也有点害怕，她赚得的是稿费，是凭借脑子、手和眼睛吃饭的人。

　　如果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她想自己大概也完蛋了。遇事几番犹豫过后，接受了埃文的帮助。

　　上车后，她忽然又想起来喝酒的人不能开车，问过以后，埃文解释自己有轻微的酒精过敏，所以从来不碰含有酒精的饮品，薄时夏闻言这才放心。

　　去医院的路上，埃文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出来：“姐姐说你走的匆忙，让我来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我出来以后就发现你一个人站在马路旁边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薄时夏解释，但实际上她心里的确很害怕，也说不清楚流出的眼泪究竟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埃文从车嵌冰箱里出一瓶冰镇水，让薄时夏敷眼睛缓解疼痛。但没看过医生以前，薄时夏不敢轻举妄动，礼貌道谢以后只用手拿着那瓶水，并没有敷。埃文专注开车，没注意到这些。

　　到了医院，埃文轻车熟路地带薄时夏去前台登记，等待护士分诊，在她拿出钱包以前就支付了诊费，然后领着她去找医生的办公室。

　　幸而薄时夏的眼睛并没有大碍，只是角膜炎，她前几天眼睛便有点不舒服，但滴几滴眼药水以后又有缓解，所以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今天被蛋糕砸到以后，右眼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才开始着急。

　　经过简单的治疗，又拿着处方去药房开了药，薄时夏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她主动加了埃文的WhatsApp，让他发来银行卡卡号，自己好把对方垫付的诊费还回去。

　　埃文摆摆手说并不需要她还钱，但仍旧给出自己的WhatsApp账号，又在薄时夏的坚持下，发过去一个卡号，并立即收到了对方的转账。

　　晚上回到家，薄时夏按照医生嘱托用了眼药，她不敢再多看手机和其他电子产品，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临睡前，又吃了可以助眠的药，迷迷糊糊中听到手机似乎响了一声提示音，但她没多管，趁着睡意抓紧时间入眠。

　　直到次日早上醒来，薄时夏才发现埃文在WhatsApp给自己发来一条信息：

　　Chloe，你知道吗，昨天下午我们一起经历了一场地震。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