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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隙月 妻主,我要 ...

  •   当然不过分。

      比起勾结的罪名,磕头认错都算给谷家留体面了。

      谷家主几乎没思考就答应了。

      次日谷湄行完了礼,谷家的契书盖了印,一切尘埃落定。

      观礼的人群里,谷满和双茂站在角落,平静地望着谷湄和谷家族人。谷家主瞥见二人,神色复杂地点了下头。

      谷满还了礼,对于谷家这个幼年成长的地方,以前有过温情,母亲会在她受罚后为她煮一碗糖水,她是感激的,有过怨也是真的,这二者的分量孰轻孰重其实很难分辨。

      谷满曾以为,释然是原谅,是和解。仔细思量,那个扎得人痛的刺根本还在肉里,偶尔碰着了依旧会疼,但此时她早已走很远了,那根刺并不影响她前行,伤口结了痂,把刺覆盖了,摸上去只剩一块硬硬的疤而已。

      钝痛感会淡去,变得不再要紧了。

      思及此,谷满偏头看向身侧,双茂正歪着头打迷糊,可肉乎乎的手没忘了紧紧牵住她。

      新的人、新的事,都会是新的情感寄托。

      身边有了无法替代的陪伴。

      所以,谷满选择了释怀。

      ……

      散场时,陈逐嫣是最后走的,她带了壶好酒,坐在楚家祠堂里盯着亓梳翎的牌位,喝得酩酊大醉,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多时辰的往昔旧日。

      从前陈逐嫣是陈家的当家人,亓梳翎是朝廷新派来管浔州的刺史。宗族要自治,刺史要集权,她俩从一开始就不对付。

      亓梳翎刚上任时,带人封过陈家的铺子,说账有问题,陈逐嫣那会还没当上家主,被族中长辈推出去对峙,两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到了陈逐嫣当上家主,亓梳翎也在浔州站稳了脚跟,她们在某些事上逐渐达成了共识。

      亓梳翎要收拾不听话的宗族,陈逐嫣就帮她压着陈家族人不去捣乱。陈逐嫣需要干些不违背律法的坏事,例如跟别家干架,亓梳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一回,陈逐嫣跟人打架吃了亏,被对方追着跑了大半条街,慌不择路翻墙进了刺史府,饿得肚子咕咕叫,在灶房翻箱倒柜,只找到半碟花生米和一壶酒。

      亓梳翎循着声找来,见状调笑道:“哪来的野猫偷东西吃?”

      陈逐嫣遭了骂却懒得在意,举着那花生米和酒找茬道:“刺史府穷死了。”

      亓梳翎说:“嫌穷别吃。”

      陈逐嫣一屁股坐下,把那半碟花生米全吃了,咬得咔擦咔擦响。

      亓梳翎笑骂:“堂堂陈家家主,竟是个不要脸的。”

      陈逐嫣哼哼:“跟你学的。”

      不知怎的,这渐渐就成了她俩的规矩。要议事了,陈逐嫣自带酒,亓梳翎备花生米。如果酒喝完了事还没议完,就干坐着吵,吵到天亮再各自回去睡觉,没吵完的留着下回继续。

      亓梳翎出事那天,陈逐嫣在外收账没赶上,等她回来得知噩耗,在三味堂屋顶上枯坐了一夜。

      今日带着酒,她要将亓梳翎从头到脚骂个遍,好好出口恶气。

      曾经针锋相对,到性情相投,再到阴阳相隔,陈逐嫣恨啊,恨她这故人,果真是个不守信用的,留她一人守着偌大的浔州。

      酒水见底,陈逐嫣摔了酒壶,驻足看了眼那牌位,拂袖踏入那嘈杂人声的白日里。

      阿翎啊阿翎,这壶酒就当你欠我的,下辈子记得还啊。

      ……

      有陈逐嫣在,浔州这块地会更加安稳,陈家明面上给了谷家面子,又帮了皇家稳定局势,这人情谷家和凤微都欠着,其余宗族看在眼里,自然懂得往后该朝哪边站。

      日后文恪统领刺史府,遇事和陈逐嫣通个气,商讨着处理事务。亓梳翎在时,浔州宗族服她的手腕,她不在了,陈逐嫣便接过了这份责任。

      有陈逐嫣和文恪,浔州的天会一直稳固。

      回京前一日,任命刺史的圣旨到了,文恪走马上任。

      没了谷湄捣乱,谷满在梯云巷的新铺子开起来了,是间书肆。

      凤微一瞧,这不现成的合作商嘛。

      燕无痕的大作有着落了。

      本来答应他回京找书坊印,现在谷满的铺子有刻工,肥水不流外人田。

      谷满翻了燕无痕留下的底稿,越翻越觉有趣,没想到燕无痕还有造福天下儿郎的本事。

      插图也在楚际养伤时根据凤微的要求画好了,谷满拿着厚厚一沓稿子,当场跟凤微敲定了分账。

      谷满的书肆出工出料,燕无痕、楚际出稿子,凤微出脸面,毕竟宁王亲自牵线,书的名气就省了一大笔吆喝钱。

      最终定下,燕无痕五,谷满和楚际各二,凤微占中间商的一成。

      这笔银子够燕无痕乐好一阵子了。

      乐完了十有八九还要装模作样地摆手说“小爷不缺这点钱”,但手绝对会非常诚实地揣走银子说不定还要向容殷炫耀炫耀,说他也是靠才华吃饭的人了。

      提到容殷,浮生断的解药试到了第三版,就在将要回京前夕,试药的那名花楼刺客成功解了毒。

      容殷回宜其轩时,跟端着御赐的免死金牌似的,大摇大摆地在门口站定,倚着门框,懒洋洋扫过屋里正围桌吃晚膳的四个人,趾高气昂地指使道:“小重较,去,给老子盛碗饭。别给我夹那盘青菜,要肉,多多的肉。”

      老实孩子重较:“好的,容郎君。”

      凤微:“你自己没长手啊。”

      容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跟功劳盖世的大功臣说话该有的态度吗?”

      一听他话里有话,凤微饭也不吃了,“解药做出来了?”

      “废话。”说着,容殷丢了个小瓷瓶给楚际。

      楚际拔开瓶塞,凤微凑近一看,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躺在最底部。

      “咋跟黑芝麻丸一样,这能吃吗?”凤微问。

      容殷吃上了重较端来的饭,含糊反驳道:“爱次次,不次还劳资。”

      凤微:“冒昧一问,您老自己吃了吗?”

      容殷嚼着肉,伸出右手,说:“探探,看你在苓姐那学的怎么样。”

      凤微隔着衣袖探上他的脉,好一会,她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确实和先前中了毒的脉象不同了。”

      重较喜道:“那是不是小五哥他们都有救了!”

      “急什么,暂时手头上试成的解药就十来例,要量产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容殷道。

      “量产的事我来想办法。”凤微又问:“那试药的刺客呢?”

      “解了毒,老子放他走了。”容殷说:“同是天涯沦落人,没必要赶尽杀绝。”

      凤微:“不是毒死了?”

      容殷没好气道:“老子是那种河拆桥的人吗?!”

      一旁没说过话的惊昼忽然来了句:“你可以是。”

      凤微嘎嘎嘎地笑得东倒西歪。

      容殷:“……”

      楚际看着那药丸,谁能想到洁白如雪的浮生断,解药会是黑的,像一粒随手搓成的泥丸,极致的黑与白,颠倒又相生。

      多讽刺。

      “怎的,怕老子手艺不行?”容殷见他迟迟不动,不懂他在犹豫什么,“怕就别吃。”

      闻言,凤微也看了过去,同样表示疑惑。

      楚际当着几人面收起药丸,说:“饭后半小时后再吃药。”

      近日他养伤,每日凤微唠叨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楚际记得很牢。

      凤微不疑有他,欣慰道:“孺子可教也。”

      容殷牙酸地啧了声,骂道:“矫情。”

      吃饱喝足,容殷一抹嘴,再道:“明日就回京了,诡师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凤微托腮,“不知道呢,我和楚际还没分析出他到底是来干啥的。除了出殡那天露过面,这几日毫无风吹草动。你们说,浔州有什么事值得乔尚书出动诡师?”

      重较道:“来杀正君和容郎君的吗?”

      容殷摇头:“要杀早杀了,岂会等到今日。”

      惊昼道:“出殡那日那些花楼刺客是冲着女君的方位去的。”

      “来要我命的?”凤微莫名优越起来:“能让花楼如此恐怖的战力来杀我这个小虾米,受宠若惊啊。”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我在浔州搞了这么大动静,封禁了沉水矿,乔尚书想报复或者灭口也正常。”

      楚际嘴快,“不会,不值当。”

      凤微:“……”你说话好扎心啊。

      许是她的怨念太明显,楚际揉了把她的发当做安抚,说:“倘若诡师此行是来杀人,葬礼上他完全有机会趁乱动手,可他没有,目标就不在杀人,至少目前不在。”

      对于他听到令人头痛欲裂的铃音,他不愿让凤微担心,于是隐瞒了下来。

      容殷道:“不动手,那估计是来试探的。花楼在浔州的眼线全断了,楼主在京城知晓这边出了事铁定火烧屁股,她需要有人来打探情况,而且都动用诡师了,想来楼主认为浔州之事已乱到不受她控制了,所以不排除诡师的目的是盯着我们。”

      “咱们这位楼主,可是疯子中的疯子,什么事她干不出来。她手中要是有兵,只怕能跟朝廷宣战。”

      惊昼道:“若如容郎君所言,诡师会蹲点,那明日回京的路线是否要改变?”

      重较恍然道:“这么说,诡师等到如今不走,真正的目标,是我们。”

      “极有可能。”凤微道:“以诡师的战斗力,怕是不论换哪条路,他都能追上来,再严重一点,不出浔州城门,他就来一锅端了。”

      听到一锅端,楚际神色微微一变。

      凤微又说:“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让他来。他不是要看吗?咱就让他看。”

      重较愣愣地问:“让他看什么?”

      凤微笑眯眯地敲了敲桌面:“只要他不提前截杀,我们便大摇大摆地从官道出城,一路招摇。然后半路改道,把他引到我们选好的地方。他想摸我们的底,我们就给他一个假底。”

      容殷道:“你想瓮中捉鳖?”

      凤微摇摇头,“不啊。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咱这拖家带口、老弱病残的,哪打得过诡师。”

      此话一出,某个字眼隐隐让容殷不太舒服,他叫道:“谁是老?”

      凤微望着他笑而不语,一脸的“你说呢”。

      容殷眯起眼,阴恻恻的宛若毒蛇要喷毒液了,“老?老子年方二十出头,风华正茂,你管这叫老?”

      “殿下,你这双招子不该长脸上,该长后脑勺上。反正看不见该看的东西,不如长在后面,这样撞墙了还能怪墙立错了地方。”

      凤微:“……”真歹毒啊!

      重较小声说道:“可容郎君本来就比我们大。”

      容殷瞪他:“闭嘴。

      重较委屈低头:“噢。”

      “行了,说正事。”容殷拉回正题,“禁军这点人手,同诡师硬碰硬不算上策。”

      凤微莞尔一笑:“不硬碰,当兔子。”

      重较:“兔子?”

      凤微打了个响指,“没错。学兔子,多挖几个窟,是为狡兔三窟。”

      “诡师不是盯着咱们吗?明天一早,赈灾队伍进行分队,回京城的路有几条就分几队,所有人轻装简行,装束扮一样式的。我们几个走山路,绕远道,能多绕就多绕。他诡师再厉害也就一人,带的人定然也不多,分身乏术,追得了这队追不了那队。即使追上了,我们再分散开来,跟他玩车轮战。”

      “不管怎样,这趟回京,就一个字——苟。”

      在场人似懂非懂地听完了凤微说的词汇。

      容殷叹了口气,“算是个法子,听天由命吧。”

      凤微交代道:“惊昼,车队的各项安排都交由你了,明早我画好线路图给你。”

      惊昼道:“属下领命,辛苦女君了。”

      晚膳散场后,容殷打着哈欠回房了,他在矿洞制药连轴转了好些天,累死了快。重较收了碗筷进灶房洗碗,惊昼则出门集结影卫分配任务去了。

      偌大的庭院,风息渐软,灯火疏淡,只剩下凤微和楚际。

      自晚膳起,楚际话少的可怜。平常寡言,他也会细细听着旁人闲谈,今夜明显心不在焉,频频出神。

      凤微看在眼里,纳闷道:“楚际。”

      他转着杯盏,没反应。

      “阿楚。”凤微稍稍抬高声调。

      “……”

      凤微无奈,轻轻弹了下他耳廓,“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不应。”

      痒意袭来,楚际醒了神,眼睫一颤,“怎么了?”

      “你一晚上都恍恍惚惚的,累了?”凤微摸了摸他额头,确认他没发热。

      楚际垂下眼睫,敛去多余的情绪,“有些乏了。”

      凤微只当他深夜开始忧郁了,拽着人朝寝屋走,“大睡虫,等会儿再睡。我有个礼物送你,你先闭眼。”

      楚际听话地闭了眼,由她牵着自己。

      一阵窸窣翻找声过后,他听见凤微说:“可以睁眼啦。”

      一张目,眼前人捧着一只长方形的剑匣,有大半个胳膊那么长。

      “打开看看。”

      楚际依言拨开锁扣,匣盖掀起时有股淡淡的檀木香,长剑就卧在这盒中。

      剑身通体霜寒,形制修长端直,剑格至剑锋渐窄,于月色下折出一线银光,隐生玄色,似乎是沉水石的色彩。

      剑穗是新编的,鸦青色,尾端系着一颗玉珠,里头浮着几缕蓝花。

      边上安放着剑鞘,色如沉墨,鞘身无繁纹,只在首尾两处刻了花枝纹路,衬得整柄长剑极简极雅,清贵凛冽。

      楚际不由抚过那剑脊,意外地问:“这是……哪来的?”

      “你那把剑不是断了嘛。”凤微说:“我想着,你都送我玉镯和弹弓了,我也要回个礼才好。就托双茂寻了浔州最厉害的工匠,加了沉水矿锻造,不易折断。你拿着用,别老惦记那把断的了。”

      原先那把遗落在堤坝边的断剑,被重较捡了回来,楚际醒来后,没事就坐在廊下擦拭。

      许是对旧物不舍。

      凤微不理解,俗话说,忘记一把旧剑最好的办法就是换把新的。

      楚际拿起长剑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张了张唇,想说这把剑很好,缠绳编得很好看,想说不用费这个心思,削把木剑也能使。

      他专注且认真地凝视凤微,浅浅绽开了一抹笑,似朗月含情。

      满腔话语都融进了情意里,他说:“很趁手。”

      “趁手就行,取个名字吧。”凤微笑吟吟道。

      楚际垂眸,看向手中长剑,又抬眼望向窗外夜空。

      一轮缺月悬于夜幕,清辉斜洒,从天井漏下,在地面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隙月。就叫隙月。”

      凤微一愣,无端想到了某首诗。诗人李贺写隙月,便是用来比喻剑的。

      管一把剑叫隙月,有意思。

      “起的好哇。”她悠悠感叹。

      楚际搁置隙月的功夫,凤微就翻出一卷舆图,提笔勾勒线路。她画得专注,连楚际出门了也没察觉。

      夜逐渐深了,凤微掩唇打上了哈欠,困倦地揉着酸胀的眼。

      一碗温热的甜汤放到她手边,轻短的一声。凤微抬头,楚际不知何时从灶房折返。

      “趁热喝。”他说,“剩余的我来补。”

      凤微担忧着他的伤,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汤,叮嘱道:“你也别熬太晚,完不成也没关系,明日再续来得及,不急这一时半刻。”

      放下空碗,凤微眼皮打架打得快睁不开了。

      楚际直接打横抱起人,将她安放至榻上,柔声哄道:“睡吧。”

      头一沾枕头,凤微立刻就睡着了。

      楚际为她掖好被角,而后动作温柔地抚摸凤微的脸颊,安静地凝望睡梦人的眉眼。

      屋内烛火弱了,外头明月西斜,银辉淡了大半,长夜将尽,天光欲破。

      楚际徐徐俯身,微凉的唇轻轻印在她额心,仿佛触碰了一件此生最贵重也最难割舍的心爱之物。

      低吟声含着眷恋静静响起:

      “妻主,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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