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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试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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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旁,乔鹤知和钟见蘅率先迎了上来,后面跟着几名太医及属官。
二人并肩拱手,同声唤道:“殿下。”
钟见蘅面露担忧,细看了凤微一番,见她安然无恙,霎时松了神色。
“这些时日,臣派人四处寻访,皆无殿下音讯,心中着实焦急,幸得殿下吉人天相,平安归来。”
“确是万幸。”乔鹤知附和,容色疏淡,瞧过凤微后,又朝楚际轻点了下头。
楚际淡淡颔首,算作还礼。
凤微温言道:“有劳诸位挂怀,此番遇险,全仰仗正君与府中影卫竭力周旋,本王方得脱险。只是正君寻到本王时,本王受惊过度,缓了两日才养好精神,因而迟归,累及各位忧心,是本王的不是。”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三言两语将这几日离奇失踪轻巧带过,既不深谈遭遇,又把功劳推给了楚际和王府影卫,自己伏低做小认了过错,并行了个歉意的礼,堵死了众人想要探询内情的嘴。
周围一圈人忙不迭躬身施礼,连称“殿下言重”。
钟见蘅正欲让太医上前请脉,瞧瞧凤微身子有无落下隐患,前方接官亭,那抹绯红身影倏地动了。
亓梳翎领着浔州一众官吏,行至五步外站定,敛衽而拜。
“臣,浔州刺史亓梳翎,携州府上下,恭候宁王殿下多时了。”
此话一落,钟见蘅等一行赈灾官员都变了面色。
凤微一挑眉。
恭候多时?
话听着客气,却明晃晃指责她来迟了。
亓梳翎一开口,言谈举止与凤微那日在三味堂遇见的自怜先生,判若两人。
眼前人瞧她的眼神全然陌生,仿若从未与她相识,言辞间,客套里裹着刁钻,说她恭谨,话里带刺,说她寻衅,礼数又细致。
若非确定自怜即是亓梳翎,她都要疑心,自怜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姐妹了。
同一张面容,自怜可以爽朗,可以洒脱,而亓梳翎,则是锋芒毕露,笑里藏刀。
尽管揣着明白装糊涂,该有的礼数可不能少。
“亓刺史不必多礼。”
凤微未等她礼毕,往前半步,伸手虚扶。
就在她手指将要触及对方袖口的刹那。
亓梳翎动了。
几乎在凤微手指靠近的同一瞬,亓梳翎便收回了行礼的胳膊,那躬下的脊背也快速挺直,脸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整个过程异常流畅自然,犹似恰好接住了凤微的好意,就势听令直起身了。
仅有近在咫尺的凤微,和立于身后的楚际,看到了她那似挑衅又似回避的举动。
凤微不着痕迹地拢回手,袖摆垂落,面上含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位刺史大人,连表面的君臣之礼,都只愿做一半。
当真嚣张得紧。
这样的亓梳翎,摆明了是地头蛇当惯了,也更像原著中那盘踞一方的“贪官”了。
亓梳翎站直,唇边笑意不变,道:“殿下舟车劳顿,瞧着气色不佳,望江城内刺史府,臣已备好了下榻之所,诸事俱全,还请殿下与正君移步歇息。”
“至于赈灾后续的粮款发放、灾民安置事宜,臣草拟了几份章程,也在着人提早筹备了,待过几日稳定了,殿下可前去视察。凡需调阅州府文书账册用以核查,殿下知会臣一声,臣会全力配合。”
说着,她看向队伍里的禁军,对上了南荣晞警惕的眼睛,道:“按律,除殿下及近身侍从外,其余官员当入住城中驿站,禁军则需驻扎城外东营,待调派赈灾人手时,再行入城协防。”
“浔州鱼龙混杂,又逢灾患,殿下奉旨赈灾,身系陛下、朝堂乃至百姓期许,安危自是第一要务。望江城为浔州主城,城中守备充足,可保殿下无虞。”
听罢,凤微扯了扯嘴角。
好滴水不漏的说辞。
进了刺史府,再想出来恐怕就难了,届时处处是眼线,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这是要软禁她啊!
暗查寸步难行就算了,当王爷也步步受制。
憋屈,太憋屈了!
亓梳翎的每一步,都在牵着他们鼻子走,故意拋出线索,引他们入局。等他们有了好奇心,查到关键处,再一举收网。
她还盘算着主动出击呢!
这下好了,啥也不是!
亓梳翎身子一侧,目光扫过凤微和楚际,又道:“此地简陋,不宜久叙,请殿下移步,前往望江城。”
闻言,凤微用余光瞟了圈四周。
妙哉。
随行的同僚们神色各异,无一人对此有异议。
一个个全是明哲保身的人精!
凤微哀叹,低估了对手,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强龙难压地头蛇,当众硬扛绝非上策。
只好顺势而为喽!
“亓刺史思虑周详,那便依刺史所言。”
凤微转身,对钟见蘅等人吩咐道:“所有人,先行入望江城安顿。”
言罢,也不管其余人是何反应,径自拉着楚际回到了马车上。
后方,亓梳翎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浩浩荡荡的队伍再度启程,车辚辚,马萧萧,穿过浔州城门,向望江城,缓缓驶去。
马车上,刚一掀帘进去,凤微一眼瞅见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燕无痕。
“你怎么还在这儿?”
燕无痕双手合十作哀求状,讨好道:“微姐,您行行好!我这任务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楼主能扒了我的皮做拨浪鼓!你就当收留个会打架、能跑腿的小可怜,成不?”
他生怕凤微不答应,赶忙拍着胸脯保证,“那个,我特好养活,吃的不多,睡觉我睡地上就行,不占地方的!”
凤微:“……”
你那桀骜不驯的劲儿呢?
“行吧,留下就留下吧,但我先说明,花楼是否盯着这边,你心里得有数,千万别被他们撞见你跟我们在一块,我可不想哪天,你不明不白就遭一顿毒打,然后就死翘翘了。”
这话特别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个远在京城的伤患,燕无痕听得眼眶一热,起先涂在面颊上黏人皮面具的粉膏,随着他硬挤下来的两滴泪,白一道花一道的,瞧着滑稽且招笑。
“擦擦你那脸好吧,都快糊成浆糊了,跟戏台上的丑角似的。”凤微隔空捂住一旁重较的眼睛,嫌弃道:“别吓着小孩了,重新易容收拾收拾,别让花楼的人看出破绽。”
重较小声反驳:“女君,我不小了,十六了。”
“切,刀子嘴豆腐心。”燕无痕抹了把脸,忽然凑到重较面前,龇牙咧嘴地扮鬼脸,道:“弟啊,你瞅瞅,哥像丑角吗?”
重较倒没被他吓着,贴心地递了块帕子过去,说:“小五哥,你觉得,惊昼姐会喜欢你这样的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燕无痕的痛处。
惊昼冷不丁哼笑一声。
“哎呀,我的绝世容颜!”燕无痕果断抓过帕子,“擦擦擦!这就擦,一会保管你们见到一个焕然一新的我。”
他三两下擦净脸,露出原先俊俏的样貌,随后在随身包裹里挑挑拣拣,扯出张眉眼风流的人皮面具。
他眼睛一亮,这张好!惊昼会不会多看小爷两眼?
不行。
他后知后觉按住蠢蠢欲动的心思,现在要潜伏藏匿,可不是耍帅的时候,倘若顶着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到处晃,惊昼绝对第一个拔剑砍了他!
燕小五啊燕小五!你要懂规矩!要可靠!不能给心上人添麻烦!
他默念自创的“追求惊昼三大准则”,拨开那些花里胡哨的存货,挑了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一边往脸上贴,一边宽慰自己。
朴实无华才显沉稳。
耍宝时间结束,凤微挨着楚际坐下,自匣子里翻出浔州地图,铺在矮几上,将这两日她和楚际在临川的经历发现,简明扼要地道出。
车内一静,几人逐步消化信息。
燕无痕也不贴面具了,一琢磨,道:“微姐你跟那刺史同为朝廷效力,她有线索不正大光明地给,反而偷偷摸摸换个身份,这官不像官、贼不像贼的……莫非是个双面细作?脚踩两条船?”
惊昼道:“占着官身的好处,又想暗地里递消息卖好,虚伪!”
重较说:“那她是坏人喽?”
“兴许。”楚际道:“从我们踏进临川,住进客栈,再到三味堂,偶遇自怜,一路就像走在一张织好的网上。那位客栈掌柜偏偏碰巧提到了三味堂,不排除是她收买放来递话的。”
闻此,燕无痕摸着下巴,顿觉脑子有根筋通了。
“所以……”他眼神一厉,一锤手心,恍然道:“她是自个儿搭好了戏台,哄咱上去唱了一出,等唱到紧要关头,她再把台子拆了,这算什么?拿咱当猴耍呢!”
说完想起什么,燕无痕愤愤不平道:“这等话本子里才有的趣事,你俩居然不带我?!”
凤微没好气道:“带你做什么?你能凿石头,还是能追上窝头?”
说到窝头,燕无痕朝那竹篮里正呼呼大睡的小家伙望了望,嘀咕道:“谁说我追不上?我'掠影飞燕'的轻功可不是盖的!”
当然,他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只勉强追得上,容老三天天喂窝头吃奇珍异草,跑得快些也不足为奇。
为挽回点颜面,燕无痕义正言辞道:“据小爷所知,这亓梳翎在花楼的情报里,乃是位标标准准的贪官!都说她是只进不出的大貔貅,浔州的银子流进她府里,就再没影儿了!”
凤微想,这点倒与原著亓梳翎贪婪的形象,是完全吻合的。
燕无痕续道:“可照微姐你的说法,临川百姓竟然认为洪灾缓解是因她救灾及时?这事儿听着就邪门,跟她那贪官的名头,简直天差地别,总不能她也爱看话本子,突发奇想想当一回救世济民的大英雄了?”
凤微道:“你们花楼号称知天下事,连一位刺史的底细都查不全,就这点能耐?”
燕无痕瞥向楚际,急道:“天地良心!花楼接单杀人只看钱,查人底细这种事是下面人的活儿,等整理完,重要的再呈给楼主过目。若那浔州刺史真有猫腻,要么她的藏得太深,花楼查不到,要么就在楼主手里攥着,根本没下放过,不信你问老大。”
楚际点了点头,“确如小五所说。”
花楼的情报档案中,的确没有亓梳翎的完整过往。
凤微相信他,若他早知,在猜出“自怜”即“亓梳翎”的那一刻,便会毫无保留地告知她。
“不管她有多少秘密,眼下只能先把她暂归为敌人了。”
凤微轻点矮几上的地图,说:“浔州天高皇帝远,亓梳翎身为刺史,手握一方军政大权,在这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我与楚际探查过,临川那座塌了的堤坝,有人为破坏的痕迹,证明这场水患压根不是天灾。”
楚际接口,“若她是祸首,处心积虑上奏朝廷讨要钱粮,外人看她或许是想明目张胆地贪墨赈银,可她掌控整座浔州城,要从中动手脚易如反掌,何必多此一举,给我们下套?”
“没错,这正是疑点。”凤微道:“浔州受灾的三处,临川、望江、淮梧,分别位于浔水的上中下游。临川背靠留霞谷,地下有矿,同望江城一样受灾较轻,那灾情最严重的淮梧,她也派人妥善处理了,这行事做派,哪像个要捞钱的贪官。”
“给线索的是她,堵路的是她,牵制咱们的,还是她。亓梳翎想图谋的,绝不止区区赈灾款,总得搞清楚,她到底想借着赈灾这事,遮掩什么,或是达成什么。”
燕无痕道:“甭管她想干啥,干脆套麻袋抓过来问问不就行了?”
重较道:“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
燕无痕不服:“嘿!你小子是质疑我花楼第五的实力吗?我老大还在这摆着呢?我俩联手,岂有失手的份!”
重较较真道:“正君是女君的正君,是我们宁王府的,你是外人,正君不能跟你联手。”
燕无痕:“……”
这什么奇怪的想法?
按臭小孩的思路,老大先是他的老大,再是微姐的正君,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凭啥他就成了外人了?
等等,外人?
“谁是外人?!你说谁?!”燕无痕破防,又不好真欺负小孩,扭头冲楚际告状道:“老大,你听见没?他欺负我!你得给我做主!”
“聒噪。”
楚际手腕一翻,抽出搁在边上的长剑,铁制的剑刃闪着寒光,刺的人心凉,他取出一方素巾,垂眸,专注地擦拭起来。
摆在明面上的威胁——闭嘴,或者试试剑利否。
见状,凤微“噗嗤”咧开了嘴。
燕无痕一口气堵在胸口。
割袍断义吧!
他在心里恶狠狠记上一笔,悲愤地跟人皮面具较上了劲。
惊昼适时道:“女君,亓刺史此人深不可测,不如先将此事先报予陛下,再做定夺?”
凤微说:“等阿姐收到信,估计黄菜花都凉透了。但你说得对,让阿姐知晓,能多一层保障。”
她略一思忖,道:“稍后我写封密信,你寻机行事,避开刺史府耳目,寄回京城。”
“现下呢,想再多也没用,主动权不在咱们手里。该吃吃,该睡睡,该查的照常查,但各自都警醒着点,以不变应万变,懂了吗?”
惊昼和重较齐声道:“女君放心。”
得了应答,凤微稍显安定,身子一歪,倚在楚际肩侧看他擦剑。楚际动作未停,侧目看了她一眼,肩臂放松,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
视线复又落回剑上,留了分心神在她身上,他气息和缓,静若崇山,周遭一切疲惫烦扰经临,都逐渐淡去、走远。凤微浸在这凭依里,闭目慢慢睡去。
窗外,官道上的景色不断往后倒退,视野里渐渐冒出屋舍和人流,远远便望见了望江城巍峨的轮廓。
约莫过了几盏茶的功夫,马车停在了刺史府门口。
车夫敲了敲车门,道:“殿下,刺史府到了。”
凤微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搭着楚际的手下了车。
刺史府朱漆大门敞着,两座石狮威风凛凛,门前却不见亓梳翎的身影。
为首迎上来的,是位身着浅青官袍的年轻男子,面皮白净,俊雅如华,未语先带三分笑意,观之平易近人。
他行礼道:“下官文恪,忝任刺史府府丞,恭迎宁王殿下、正君。刺史大人政务缠身,特命下官前来迎候,为二位引路。”
凤微倒没指望亓梳翎亲迎,便道:“有劳文府丞了。”
“殿下请。”文恪侧身做请,引着众人入府。
他步履从容,言语亲切,沿途介绍府内景致,做事周到挑不出错。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预备好的客院。
文恪在门前停步,蕴笑道:“殿下,浔州地僻,不比京中繁华。大人体恤殿下远来辛苦,命下官备了一份薄礼,以解殿下起居寂寞。”
凤微心头莫名一跳,面上不显,“哦?刺史大人有心了。”
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文恪笑吟吟地拍了拍手。
“吱呀”一声,院门被侍从推开。
门内景象,并非想象中的清净庭院。
只见庭院中乌泱泱站满了人,一水儿的年轻公子,或清雅,或俊秀,或妖媚,衣着颜色从月白到竹青,从藕荷到粉红,恰似一庭锦绣繁花,开的正艳。
见门开了,众人齐齐屈身,声音娇柔婉转,参差不齐地响起:
“王爷万福——”
脂粉气混着浓郁的熏香,顺着秋风扑面卷来。
凤微猝不及防,怔在原地。
她就说,她的直觉准得可怕。
满屋子的人晃得她眼花,亓梳翎是把浔州的美男子都薅来了吗?!
她承认每个长得都很优质哈,但这会送礼,是不是不太道德!
是想立刻送她上刑场吗?
吾命休矣!
而她身侧,楚际的墨瞳瞬间凝起冷意,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