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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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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又是一道雷鸣,在殿顶炸开。
“呃!”凤微浑身一颤,在心悸里呜咽了一声,闭起双眼就往锦被里缩,慌慌张张地想用双手捂死耳朵,但她的动作比另一人慢了半拍。
一双温热长着薄茧的手,先一步,拢住了她的双耳。
那一刻,她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世界顷刻间安静了许多。
屋外那能直击灵魂的炸雷声,被厚实的掌心有效地隔绝在外,渐渐遥远,只能闷闷地隐约听到些许。
接着,凤微清晰地感知到耳朵里属于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还有大动脉的搏动声。
她怔怔抬起眼,眸光尚未聚焦,就对上了楚际近在咫尺的墨瞳。
对方的眸色一如既往地深沉,此时却少了些冷冽,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小小的脸,甚尔隐藏着一丝她从没见过的担忧情绪。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耳朵里本就塞着隔音的布团。他的手,正严严实实捂在外面,形成了双重隔音。
这人……今日善心大发了?
居然会主动护着她了?
之前哪一次,不是她深陷险境,或是死皮赖脸地缠上去,他才碍于职责,或是遵循和凤鸣的约定出手相助。
她原以为,这等看似“无病呻吟”的小隐疾,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关注。
这样一想,他还怪可爱的嘞!
楚际看她稍微平静了点,至少没再那般强烈的发抖,才犹豫着,试探性地轻声开口,声音穿过手掌的阻隔,有些模糊不清:“你……怕打雷?这便是你的'疯病'吗?”
凤微就见他嘴唇开合,但听不真切。
雷声的余威犹在耳畔回荡,内心的畏惧也未完全散去,可这突如其来的庇护笼罩了她,心底不由生出了少许微弱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轻颤地抬起手,缓缓拉下他一只手腕,继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自己耳中的布团。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线染上了点沙哑,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软,“我没听清。”
寝殿内,重新响起烛火晃动的轻音,外面雨声淅沥,雷声依稀远去。
楚际的手维持着半环抱她的姿势,一只手虚掩在她耳侧。
两人距离很近,吐息可闻。
他端详她青白的脸色,指腹蹭去了她眼尾的湿意,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缓和:“怕打雷,是你的病?”
闻言,凤微唇角牵起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摇了摇头,叹息道:“是病,也不是……确切的说,是……影子。”
是这具身体一直以来无法摆脱的恐怖影子。
是她和原主共同背负的影子。
她没法解释什么是PTSD,只能用了这么一个比喻,含糊带过。
楚际听不懂“影子”具体指代什么,但经年累月的察言观色,让他轻易地能感受她笑容里的疲惫和难过。
于是他保持缄默,不再追问。
或许于他而言,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她在恐慌,而他能做些什么。
他的手没有离开,反而再度覆盖上去,另一只手则笨拙地、轻缓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幼时偶尔安抚楚亦那样,抚平她的惶惶失措。
夜雨霖铃,琮琮作响。火烛照亮窗柩,投下两人依偎的剪影。
殿内的气氛逐渐松弛,凤微的颤抖缓慢止息,她盘坐在榻上,拥着锦被,抬眸望向静坐床沿的男人,缓声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衣裳都淋湿了,还有……”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道:“暖阁那边,小亦估计都睡熟了,要不……你就在这收拾收拾?我让云黛备水。”
楚际看了看自己半潮半干的中衣,微一颔首:“好。”
因夜间雨大,凤微便减少了值守的人。云黛入殿时,瞥见庭院里被雨水冲刷的血迹与尸首,心下一紧,忙提着裙裾疾步进殿,见凤微安然无恙,才长长松了口气。
热水很快备好,楚际浸在浴桶里,雾气缭绕,屏风上显现一道朦胧的身影。
凤微坐在床上,拨弄锦囊里的金叶子,耳朵竖起听着屏风后哗啦啦作响的水声,恐惧褪去后,她的心思活络起来。
以往哪有机会看楚际沐浴,都是各自洗净,再进屋睡觉,即便是上药,也没细赏过他的身形体态。
书中说他肩宽窄腰、肌理分明,那时想象中的纸片人,看得见,摸不着。
反正现在是合法夫妻,瞧一眼不过分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再说了,主要是关心一下室友!对!就是这样!
她丢下金叶子,做好心理建设,蹑手蹑脚地蹭到屏风边,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我亲爱的侧君,需要你美丽可爱善解人意的妻主大人帮你擦背吗?”
屏风后的水声刹那间停了,少焉,传来对方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不必。”
没达成目的誓不罢休,凤微提高音量,一字一句道:“不对,你应该说你需要。”
“本妻主大人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你!需!要!”
楚际:“……”
良久,她犹似没了动静,他正要抬手去拿竹篮里的沐巾,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直勾勾亮闪闪的眼睛。
“哎呀,被你发现了呢。”
楚际:“……”
“要洗头是不?”凤微抱腿蹲在浴桶旁,顺手捞过沐巾递去,“为妻可以帮忙。”
这语气怎么听都像不怀好意,楚际不知是被水汽蒸的还是难以自控,面色腾地红了。
那红晕自耳根蔓延,迅速染透了双颊,连带着修长的脖颈也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睫羽低垂,瞳孔蒙着水雾,微微颤动,湿润的墨发贴在颊边,衬得肤色白皙如玉,无疑添了往常绝无可能暴露的脆弱与艳色。
凤微目不转睛地看他,妈呀!我见犹怜,活色生香,这是谁家的美人?嘿嘿!我家的。
“……你出去。”他没接沐巾,强装镇定地滑入水中。
“那可不行。”
凤微鲜少见他这般神态,没了素日的冷静,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局促生动来。
她坏笑着站起身,探手去碰他的湿发,指尖刚摸上那湿漉漉的发丝,明显瞧见手下身体倏然僵硬紧绷。
楚际水中的手攥紧成拳,墨瞳中涌上的锐色被强行压下,他没躲,也没再出声赶她,只是默默地又往下沉了沉,仅留肩膀以上在水面外。
凤微得逞一笑,暂且收了更过分的心思,卷起袖摆,专心致志帮他冲洗长发。
他的发质很好,如墨般铺散水中,触上去微凉而顺滑。
她的手法算不上多么熟练,但足够耐心温柔。
一时间,满室仅闻水声啪啦落下,水汽里融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于这狭小的一隅徐徐弥漫。
凤微的眼神不自觉飘忽游移。
只见升腾的雾气里,宽阔的肩线若隐若现,再往下,水中一截劲瘦的腰身,惹人晃眼。
她一边舀水,一边忍不住用眼角偷瞄,心里啧啧赞叹:这身材线条,不愧是原著的战力天花板,真是有料啊。
心猿意马间,一直闭目隐忍,仿佛已认命了的楚际,毫无预兆地低唤了声:“妻主。”
“嗯?”凤微一愣。
他唇瓣嗫嚅,似在推敲言语,过了会才道:“为何……不肯予我'颈饰'?”
凤微冲水的举动顿然停下。
她没料到,平常不通情趣的木头,会在此时此境,问出如此一针见血又透着点委屈的问题。
瞅着他那被温水打湿的优美后颈,以及红彤彤的耳尖,她险些笑出声。
这煞星端着随口一问的态度,又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同平时游刃有余的试探大相径庭,说不出的有趣。
许是他看到她对别人颈饰的好奇,唯独从未重视过他,心底那隐晦的失落和困惑便冒了头。
蓦地,她心里那点捉弄人的心思就软了下来。
冲洗完毕,凤微拿起沐巾,裹住他的头发试干,语调没了戏谑,多了认真,“楚际,如果我说,在今天撞见那位贵君之前,我压根不知道'颈饰'为何物……你信不信?”
“况且,在我看来,两个人相处,贵在心意相通。喜欢谁,信任谁,不是靠一条带子来证明的。”
“但说真的——”她狡黠地呲牙笑,微微俯身,“你什么都不戴就很好看啊,硬要加条带子,反而画蛇添足了。”
说话时,她鬼祟地伸手,不着痕迹靠近,贼心蠢蠢欲动,“要是你喜欢,等出了宫,为妻亲自去给你挑一条最好看的,好不好?只戴给我看……”
话音刚落,没等对方回答,她以出其不意的速度摸了把他的锁骨,然后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溜之大吉。
原本想摸喉结来着,可惜没找好角度,下次她绝对挑准了再下手。
楚际硬生生克制住出手扼杀的反击本能,在凤微跑出屏风后,狼狈地摔进浴桶里。
他发间仍挂着沐巾,全身肉眼可见地红透了,而罪魁祸首还在外间得意洋洋道:“楚侧君,手感不错,为妻甚是满意。”
“好啦!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你慢慢泡,我先睡啦!”
楚际沉在水里,喉结滚动,喘息逐渐粗重,一股陌生汹涌的灼热席卷全身。他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懊恼,挫败地靠向桶壁,用湿淋淋的小臂遮住滚烫的双目。
待里间彻底安静,屏风处又响起水声,水面晕开团状波纹,短暂漂浮后下沉散开,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终于停了。
楚际绞干发丝,换上寝衣,掩盖左肩刺目的血蝶刺青。他行至榻前,某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已睡熟了,并贴心地让出了半边位置。
他凝视榻上人毫不设防的睡颜,视线描摹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姣好的唇瓣上。
方才在浴桶中那莫名其妙的躁动,似乎又有隐隐复燃的迹象。
他在床沿坐下,指尖不由自主地绕起她一缕青丝。
原来……不是因为轻视他。
这个认知,犹如一颗砸入湖中央的石粒,搅乱了多年波澜无惊的湖面。
微燥的夏夜,雨声渐歇,仅余檐角残雨,一声声,滴落于石阶。
偶有风起,拂来清凉,悄然安抚燥意,雨夜渐渐归于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