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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画屏 痴心作缚, ...

  •   苍山外,孤崖。

      上崖的路崎岖陡峭,风从北麓灌来,在密林间横冲直撞,兽嗥般的呜咽盘旋不绝。

      漫山积素,寒雾沉沉。

      偶有断枝冻雪坠地,砸开满地银霜,便掩去了来者的踪迹。

      屏桦被两名花楼死士如拖拽弃物一般,半拖半架在雪地间疾驰。

      他右臂齐肩而断,断口裹着的黑布早被血水浸透,又冻成一层浅浅的硬壳,一路拖行,那伤口就不断的冻硬再开裂,落下的血痕,在皑皑白雪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殷红。

      剧痛如同万千冰凌扎透骨髓,屏桦的意识似一盏快熬干的油灯,忽明忽暗,沉沉浮浮。

      换作往日,仅仅擦破一点皮,都要凑到乔问荆跟前闹上半日,非等她蹙着眉柔声轻哄两句方才罢休。

      此刻,屏桦牙关死死咬紧,哼都没哼一声。那点示弱必定不能在外人面前漏上一星半点。

      如今他肢体残缺,右边空荡荡的,脸上大约也狼狈至极。以前多精致,多妍丽,每回出任务回来,都要先换一身干净衣裳,洗净脸了,才肯去见乔问荆。

      他的妻主眼光高,寻常颜色入不得眼,因此他拼了命想让自己好看些,再好看些。

      若叫妻主望见他这副断臂残躯,别说入眼了,怕是多瞧一眼都嫌晦气。

      那设想之中的嫌恶眼神,仅是在脑中一闪而过,便叫屏桦止不住地浑身战栗。

      其实哪怕沦为供人驱策的药人,落得如诡师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他也心甘情愿。

      秉承着这股强烈执念,嶙峋断木剐破他衣衫,刮出道道血口,风雪割得面皮生疼,屏桦仍生生保持着清醒。

      月上中天,夜雪愈烈。穿过层层林木,山巅那道伫立的身影,终于渐渐清晰。

      玄狐毛领,莲青大氅,一身碎雪落肩染鬓,疏离冷寂。乔问荆立于崖边,俯瞰下方茫茫雪色。

      “妻主……”

      屏桦看入了神,痴痴地喃喃唤出声来。

      乔问荆闻声回首,目光率先落在屏桦那截断去的右臂处。眉峰顿时微微一蹙,面容露出了一丝动容,但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屏桦瞧见了。

      即便不算冷漠,屏桦依然感到了锥心刺骨的痛。

      “别看我……”

      屏桦心知自己满身血污,拼命想别过脸,躲开乔问荆的视线,奈何他根本没多余的力气挣扎。

      “妻主,求您……别看我,我现在定然不堪入目极了……”

      他眼神惊惶,急声哀求着。

      乔问荆缓步俯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挑起他沾了血渍的下颌,迫他抬起头来。

      半张脸都是血痕,原本总抹得乌亮的发,此时湿塌塌地黏在颊边,无半分平日柔美光鲜的风姿。

      真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水狗。

      乔问荆端详着屏桦残破的样子,道:“确实,不漂亮了。”

      屏桦全身狠狠一抖。眼眶顷刻泛红,泪水在眶里转了几转,又不敢落下。

      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左臂,死死拽住乔问荆的衣摆,指节白得发青,几近语无伦次道:“妻主……是楚际他们算计我,他们害我……可我未曾束手就擒,亦没叫他们好过,我杀出来了……我、我没有沦为阶下囚,我没有丢您的脸……您别不要我……求您,看在我们有过一个女儿的份上,别抛下我……我还能做药人,还能替您试药,还能做很多事,只求您再垂怜我一回……就一回……”

      屏桦说的断断续续,几回被冷风呛住,手却始终没松,似乎这样乔问荆便不会弃了他。

      乔问荆静静凝望,忽的浅淡一笑。在这雪夜里,笑意比月光还凉薄,而从屏桦的角度来看,这笑容是如此的温润柔和。

      乔问荆鲜少这样对他笑,即使衾榻温存之时,也难得见她展露这般神色。

      屏桦一时间忘了哭,怔怔凝睇,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相信,”乔问荆手指缓缓下移,动作轻柔地滑到他颈侧。

      “你对我,是真心实意。”

      乔问荆嗓音温柔,似情人呢喃。

      屏桦一愣,随即双眼登时迸发出狂喜的光,仿佛等候半生终是拨云见日了。

      少年嘴唇翕动,满心欢喜正要唤出一声“妻主”,颈间倏地一凉。

      利刃入喉的声响没入朔风里,太轻,太轻。

      好似风不经意割破了一片雪。

      瞬时,猩红鲜血喷涌而出,温热暖过乔问荆的指腹,又溅上她的袖口,于月下红得触目。

      屏桦仰面倒向厚厚的积雪,一双眼睛大睁着,里头甚至还残留着未散的欢喜,与猝不及防的错愕。

      殷红浸染身下白雪,宛若大片大片撕裂的红纱,又宛若寒夜里骤开却转瞬凋谢的娇艳花簇,妖冶而惨烈。

      屏桦唇瓣微启,想问一句为什么,又想再唤她一声,可喉咙里只有血,再也发不了声了。

      蓦然,许是弥留之际,屏桦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同样是个下着大雪的夜晚,他冻得快要死了,却幸运地遇见了她,他不要脸地闹着抱住她的靴子,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乔问荆没踢开他,也没让人把他拖走,他那时连自己有什么资格闹都不明白,兴许没落魄潦倒时,家中人也曾宠过他,爱过他。

      花楼中的刺客多如繁星,或掳掠而来,或旁人进献的棋子。唯独他,是死缠烂打,苦苦期盼,执拗地追随这个人来的。

      他这一生,争宠爱,争眷顾,争一席之地。

      倾尽一切为爱慕之人铲除前路所有障碍。

      争来争去,最后死在她手里,本该恨的,临到闭眼,竟生不出半分怨怼。

      痴心作缚,饮鸩为欢。

      他想,女子是宽宥的。

      犹记那个孩子降生时,是他这辈子离乔问荆最近的一次。

      妻主赐予他子嗣,让他成为孩儿的爹,让他这籍籍无名的人生有了名分。

      既然能垂顾,那便能生杀。女子本不可奢求,若哪天突然漏下了一丝丝恩典,即使是假象,也足够令人跪谢。

      就像天不言,但万物活其下。

      权当,不再惊扰她了。

      乔问荆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漠视渐渐僵冷的人,屏桦攥住她衣摆的手脱力松开,坠入雪地,再无声息。

      乔问荆丢了匕首,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上血迹。

      “真是个可怜虫。”她轻声道。

      山巅的雪愈发急了,鹅毛大雪漫天漫地,狂风肆虐,远处林涛如吼,犹似无数漂泊的魂灵在哀嚎。

      乔问荆手一松,染血的锦帕当即被卷向幽深谷底,不见踪影。

      她抬起手,抚了抚耳垂。那上头挂着一只妃色耳坠,东珠圆润,莹光熠熠。

      这是屏桦耗去整整一载光阴,接下数百凶险任务,搏命换来银钱,挑拣成色最好的东珠,请匠人细细打制而成。

      乔问荆身份尊贵,奇珍异宝于她是点缀,屏桦怕这份礼物粗鄙拿不出手,便只求能得她垂眸一赏,就足矣。

      乔问荆摘下了耳坠,蜷进掌心,稍作停留,而后收进随身锦囊,从此深埋,不复天日。

      “就地安葬。”

      随行刺客应声上前,拖拽起屏桦的尸身,消失在密林深处。落雪很快覆住了那滩血,也盖住了来时的长痕。

      方才带屏桦来的死士躬身禀道:“主上,已将琅寰人引至宁王所在之处,眼下应当身至档案阁。”

      “做的不错。”乔问荆颔首道。

      “诡师呢?”

      “被凤郎君用铃铛扣在了茶室。”

      “派人带诡师回来。”乔问荆说。

      死士迟疑道:“那凤郎君……”

      乔问荆眸色微敛,静默少顷,道:“不必管他,死了也无妨。”

      “属下领命。”死士躬身退下。

      不多时,另一名近卫,疾步匆匆,禀报道:“主上,山下那些人已经突破狩猎场外围。”

      乔问荆抬眸望向苍山主峰,那里黑沉沉的,似一头蛰伏的野兽,将要张开嘴吞走人间全部的光亮。

      “陛下行至何处了?”她问。

      “已至苍山山脚。”

      立时,乔问荆唇角浮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并含着些看好戏的兴味。

      “甚好。”

      “人都到齐了,戏也该开场了。”

      风回危岭,残雪飘寒。乔问荆感受着风势,雪貌似有变小的趋势,应当不消半个时辰就该停了。

      于是,一句更冷的话送出唇齿,掷向山间。

      “传令下去——烧山。”

      ……

      档案阁,密室。

      凤微弯起一双笑眼,拍了拍身上的灰,发问道:“少琅主,说说吧,深更半夜往乌漆嘛黑的山里跑,是何雅兴啊?”

      乌苏格毫不示弱,扫视凤微那早已因摸爬滚打而脏兮兮的狐裘,冷笑道:“宁王殿下也不遑多让。满朝上下都当您还在府里病着,结果现下一瞧,比山里的狼还精神。装病这出戏,不知朝臣们知晓了当作何感想?”

      凤微耸了耸肩,无任何窘迫且得意洋洋道:“她们知晓了又如何?我有阿姐保我,你有阿姐保你吗?”

      “……”

      乌苏格一噎,极其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嗤道:“谁稀罕。”

      “行了。”凤微收了笑,试探道:“闲话到此为止,你我今夜都不是来赏雪的。你深夜奔赴苍山,究竟所为何事?莫不是受了乔尚书的差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画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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