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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浮沉 “我有阿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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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之眆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长窗未阖,朔风浩浩荡荡,裹着乱雪扑打满室,刺骨冷意一寸寸钻进四肢,凤之眆冻得浑身血液都快凉了。
他感觉不到多少疼了。
凤微蜷在那,身形佝偻,单薄的一小团,依然能闻到对面一阵一阵飘来的血腥味,尽管被风吹淡了,但黏在她的鼻腔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能看血。不能想血。
凤微默默洗脑,偏过头迎着风,试图用打来的雪粒子让自己清醒。
冰凉的触感,刮的肌肤生疼,她能感到还活着。
宛若溺水之人终于够到了一截浮木。
良久,凤微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掐得泛红。
“你听过寒冬腊月的雷声吗?”她沙哑道。
凤之眆抬头,嘴唇一丝血色都没了。
这会他身上的外渗的血有的干涸了,有的还在汩汩流淌,气血飞速耗竭着。
失血过多令他脑子发钝,仍强撑着反怼,“隆冬飞雪,天寒地冻的,何来雷雨?简直无稽之谈。”
风雪簌簌,落雪堆积窗沿。
“父后走的那晚,打雷了。”凤微失神地倾诉经年心魔,“冬无雷雨,可那雷响了一夜,暴雨同样下了一夜,就像天漏了个巨大的窟窿。”
这些话藏在这具身体里,翻来覆去沤了许多年,沤到烂进五脏六腑,随便心神意动,便倒豆子似的下落。
“父后的血染红大殿,那颜色比红绸还深,比朱砂还暗。这么多年了,但凡噩梦来临,我的脑海里全是血色。”
“自那以后,每逢打雷,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耳畔只剩雷声。每次见血,我的胃就开始翻涌,手心出汗,恶心干呕,严重时见人就推,推不开就咬。”
顿了下,凤微又转回去看凤之眆,一字一句道:“我就像一个疯子。”
凤之眆的瞳孔在凤微最后一句话说完时猛地收缩。
京城里关于宁王疯癫的流言他听过,只不过从未当真。他一直以为是凤鸣护妹心切而编造的托词。深宫里长大的孩子,养娇了闹出些什么毛病也正常。
凤之眆自小坚信这世上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
譬如凤微。
旁人会困于梦魇,他这妹妹绝对不会。
因为他认识的凤微,爱笑坚强,豁达无拘,哪会活得如同困兽。
此刻当听凤微娓娓道来,字字泣血,坊间荒诞传言骤然成为真实苦难,凤之眆不免也为之惊诧。
凤微续道:“我刚才拿刀捅你,你是不是觉得我长本事了?”
“那么一下,你知不知道花了我多少勇气。我见血会犯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凤之眆,这些年你远离宫闱,本应与我再无瓜葛,偏偏你造就的折磨比任何人都勤勉,令我不得安宁,不得解脱。”
“眼下你瞧见我这副宛如弃犬的狼狈模样,满意吗?”
寥寥数语,没歇斯底里,却道尽了原主前半生隐忍的全部委屈与煎熬。
凤之眆听着,一时怔住。照理说,凤微所言苦楚,是他最想听到的东西。他恨皇室,恨凤家人,他无数次臆想终局,盼着大仇得报、夙愿以偿,只要对方痛不欲生,自己便能释怀解脱,得到真正的胜利。
可为什么,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感受不到一点扬眉吐气的畅快。
胳膊上裂口又突突地疼了,它似乎长出了倒刺,顺着血管,刺进了肩膀、胸口、喉管,遍体都在疼,以及铺天盖地的惶恐淹没了他。
凤之眆想起来了。
其实夕兰浥死的那夜,他偷偷溜进了宫。
凤之眆想看一场好戏,以慰藉自家满门惨死的冤屈。
夕兰浥死了,凤毓大概会悲痛欲绝吧。
那很好,他也失去了最亲的人。
可他去迟了一步。
雨幕滂沱,惊雷滚滚,隔着重重宫墙雨雾,凤之眆遥遥望见廊下,小小的凤微埋在凤鸣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凄厉,穿透雷雨轰鸣,刺耳、绝望,刺痛了他的耳膜。
同是至亲尽丧,同是年少孤苦,那时的凤微,与当年苟活于水井中的自己,何其相似,如出一辙。
凤之眆落荒而逃了。
甚至往后好几年,他都不敢再去打听凤微的讯息。
自欺欺人地躲在乔家,告诉自己只是复仇,他坦荡无错。
抚心自问,穷尽计谋针锋相对,当真只为弑亲之仇吗?
未必尽然。
他也想在落魄时有人能来抱抱他,随便什么人都好。
就像凤鸣抱着凤微那般。
说到底,他期待除了舅舅之外,还能有个家人。
在他还是睿王府的小公子,在所有事情都没变坏之前,他有很多亲人。
倘若母亲没有造反,倘若他仍是她血脉相连的堂兄,是否一切都可以始终如初。
即使乔家养着他,却没把他当一份子。乔家主在时,逢年过节尚记得给他添件新衣,乔家主不在了,那份面上的温情就断了。
乔问荆懒得理会他,索性当不存在,想到了再逗一逗。
寄人篱下,凤之眆只想有份温暖的亲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凤之眆眼眶红了,扯出个难看的笑,望着凤微的脸,好似在望曾经无忧嬉闹的小孩。
“你变回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我放过你,也不惹你生气了,行吗?”
语气哀求,犹似他明知这请求不可能被答应,仍想要问。忍不住用这毫无意义的话语,去拼起已经碎成粉末的过往。
闻言,凤微忽觉这人荒谬得可怕。
凤之眆用了那么多年时间步步谋算,如今轻飘飘的一句求好就想抹消全部伤害。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幼稚,天真。
凤微冷笑:“变回去?”
“你亲手杀了她,怎配指望她能复活。”
闻此,凤之眆眼底那微末的光亮完全熄灭。
窗外的风哭嚎声渐大,灌进来大片大片的白雪,仿佛将两人所处位置隔成了永远无法交融的两方天地。
凤之眆痴痴的低笑,空落落的,像脑袋被刺激坏了。
“也是。”
他落了泪,“我没有资格乞求你了。我现在——”
话没言尽,“砰”地一声巨响,门板在这一刻被暴力踹开。
狂风找着了缺口,轰然涌入。
一道人影携着满身碎琼乱玉冲来,走近了,凤微才看清是连雨。
连雨神色焦灼,瞧见蜷在地上身上沾了血状态不好的凤微,心跳立马漏了一拍。
“殿下,终于找到你了。”
连雨没空去看角落里的凤之眆,赶忙冲到凤微身旁,扶她起身。
“殿下,他给你下药了?”
凤微摇头,安抚着笑道:“没有,老毛病犯了而已。”
连雨捞住她腰边走边说:“那我们快走,我姐已将前楼烧了,我们这边也要加快了,不出半个时辰,老大他们也要出狩猎场了。”
眼见凤微要走,凤之眆急了,动了两下失去平衡跌倒于地,他急声问:“你想当皇帝吗?”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尾,凤微却明白他的垂死挣扎。睿王离皇位仅一步之遥,凤之眆清楚皇位有多么诱人,手足反目、至亲成仇,一位帝王要舍弃很多东西,才配坐上那个位置。
凤之眆无非想证明,人性会为掠夺让步,睿王的行为无可指摘。
同样,她们姐妹俩,会不会有例外。
凤微撇他一眼,淡淡丢下一句话。
“我有阿姐了。”
凤之眆愣在原地,他想过凤微的许多种回答,包括嘲讽他都想了,唯独没料到这个。
凤微不要那把龙椅,丁点觊觎都没有,而他迫切幻想的,在她那从来不是首选。
似乎凤微对于姐姐的忠诚,是天生的,并且不需要思考,是有且仅有的。
连雨走的急,连带着凤微跟着踉跄,考虑到情况特殊,连雨干脆将凤微扛起就跑,凤微还想说点什么也闭了嘴。
身后,凤之眆放声大笑,混着呼啸风声,撞击着空寂的雪夜。
长廊里,连雨疾步匆匆,凤微腹部压在她肩头甲片上,铁甲棱角相隔衣料硌进胃里,随着奔跑的起伏剧烈上顶。
更磨人的是,连雨身上有伤,铁锈般的甜腥,一缕一缕直冲凤微鼻腔。
凤微的胃再度翻江倒海,喉咙里发酸,先前PTSD刚缓和,现下又有复发的趋势了。
“连雨,慢点跑。”凤微头晕眼花,“后面有狗追吗?”
连雨脚步不停,一本正经地回:“有追兵。”
话落,破空锐响倏然炸开。
几道冷光擦着凤微头发丝飞过,钉进前方廊柱,入木三分,震颤不止,暗器尾端银光在暗夜里熠熠生辉。
而后,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呼喝声隐入烈风,黑影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快!拦住她们!绝不能让她们逃走!”
连雨腰身一拧,肩头带上凤微偏开半尺,躲过后续射来的飞镖。
借廊柱掩护侧身闪入拐角,再猛然低伏避过头顶横扫而过的剑光,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即便扛着一个人连雨动作也丝毫不显拖沓,灵活的如同一只穿行在密林里的花豹。
凤微被颠得天旋地转,胃里那点翻腾的酸水已然顶到了嗓子眼。
她瞧着黑黢黢的刺客影子,崩溃喃喃道:“能不能让我死得体面点,至少别吐在别人盔甲上。”
星谶不紧不慢地悬在她身侧,见凤微脸色发青几欲作呕,想了想指尖隔空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顿时,一股清凉自眉心漾开,犹如浇了一瓢冰泉,眩晕顿消。
连雨伤处飘来的血腥气,凤微闻了也不再反胃。
星谶道:“吾屏蔽了你身体对血的反应,接下来即使见了血亦无碍。”
凤微瞬间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大爷的,早干嘛去了!”
星谶无半分亏心之色,只道:“忘记了。”
凤微:“……”
凤微深吸一口气,要不是如今在逃命,她铁定要把这不靠谱的玩意儿骂个狗血喷头。
追兵不减反增,脚步声越来越密,粗略一数不下十余人。
此地尚在半山腰,风雪生猛肆虐,能见度极低。这群刺客根本不受天气影响,身法迅捷,出手狠辣,最诡异之处在于,他们竟然穿着宁王府的影卫服!
凤微暂时没法分心想细节,只想以最快速度干掉他们。
她突然有了个点子,问星谶,“你有枪吗?”
星谶:“你有持枪证吗?”
凤微:“……我妈妈有,算吗?”
她妈妈可是伟大的人民警察。
星谶皮笑肉不笑,“你说呢。”
凤微撇了撇嘴,“你们也太严格了吧,打个架还要持证上岗?”
星谶道:“与严格无关。本朝无此类物件,凭空出现,有违时代发展。”
凤微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抓到他话里的漏洞,“那换成类似于火铳就没事了对吗?”
星谶微微颔首。
凤微对这个无能的家伙深感唾弃。
实在颠得熬不住了,凤微拍了拍连雨的肩膀,“你放我下来。两个人目标太大,你扛着我反倒束手束脚,不如你独身迎敌,我在暗处躲着,你打完了再来找我。”
连雨态度坚决,“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不远处呼喝声又近了。
凤微急道:“你武功好,单打独斗没人拦得住你,带着我才是累赘。你听我的——你打完了再接我,一样的。”
连雨咬紧牙关,听了下追兵的人数,心下有了计较。
又抵达一个拐角,连雨闪身略过的同时,手臂猛地一收一送,将凤微甩进一侧半掩的小阁内。
凤微顺势撞进屋内,幸而垂落的帷幔挡了一下,层层叠叠的布料裹住她的冲势,才没摔个狗啃屎。
等扒开帷幔爬起来时,屋外兵刃相接的声响由密渐疏,最终听不见了。
凤微拉开门缝朝外张望了一眼,确认周遭无危险了,转身找路离开。
“星谶,档案阁怎么走。”
星谶抬手指了个方向,“前方左转,往下一层阁楼便是。”
稍作沉吟,星谶又道:“你又想介入他人因果了。”
凤微头也不回道:“这事又不是头回干了。”
燕无痕的命运轨迹她一定要改。
星谶的灵体飘在半空,浓重雪气下,面容飘不清,显得高深莫测。少顷,祂说:“你会成功的。”
凤微侧首看向祂,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是鼓励,从这位嘴里说出来可就不同了。
像单纯阐述即将发生的事实。
凤微挑了下嘴角:“承你吉言了。”
两人一路穿廊过院,星谶不咸不淡地指路,并躲避有刺客埋伏的地方,凤微时不时同祂呛两句,表达对方偶尔过于精简言论的不满。
就在快摸到档案阁时,一声尖啸划破夜空。
霎时,一簇烟花陡然炸响,赤红的光璀璨夺目,映亮了半边山头,再缓缓坠入无边的黑夜。
那方向,正是狩猎场。
凤微凭栏远眺,面色凝重。
那信号弹,是皇室独有的。
除却惊昼,没人会放。
她没下过放信号的命令,可这下,意味着官府的人随时会到。
花楼的刺客有好有坏,鱼龙混杂,官府若不管不顾全来抓,不出一夜,谁死谁亡难以预料。
明早,朝野和民间必定掀起腥风血雨。
凤微攥紧了栏杆,神色冷淡,“什么时辰了。”
星谶道:“寅时三刻。”
凤微立时快跑,星谶问:“你想做什么?”
“去烧档案阁,在我阿姐来之前,将苍山毁尸灭迹。”
“这事不对劲。”凤微说,“眼下我们没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