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舒昼

1、雨夜初遇 缘分

　　吕奎民病了两周，跟传销诈骗电话似的狂打电话给吕米嚷嚷说住不惯病房，吵着闹着要回家。

　　吕米每天忙得昏头转向，秘书部仅她一人扛大梁，属实难分心顾及他事。

　　“听说，之后会再来一位秘书。”财务组长王曼说。

　　业务部门裘经理吹了吹咖啡面的油脂，“突然空降，岂不是开诚布公，摆明要顶去吕秘书的职位？”

　　茶水间一方天地，由三两成群的女人构建了个自娱自乐的社交圈，纷纷表示不知。

　　王曼上劲了，刻意减小声量，眼神躲闪四处乱瞟，看模样接下来势必要说点不能张扬的话：“顶了也好，吕秘书每天板张冰块脸示人，交流神情严肃，对人冷冰冰的，没半点儿人情味。我进集团满打满算五年，见她露笑更是不足两掌手指数。”边说边身体不屑地摇晃，嘴巴撇一边，看得出来对吕米不满已久。

　　有人附和，有人不支声。

　　前者是蠢蛋，后者不过是带点小聪明，会审时度势，占据所谓中立的蠢蛋。

　　吕米手拿马克杯，安安静静地站在茶水间转角处想。

　　衣兜里的手机持续震动，她没管，转手打开勿扰模式，迎着沓至而来的目光，走进茶水间冲泡咖啡。

　　那些前不久还在说吕米闲话的人，如今见她走进来，像极了鼹鼠遇到猫，个个声如蚊呐，模样心虚，紧接着脚底生烟，仓皇而逃。

　　晚上，吕米处理完工作，捞过椅背的长款风衣穿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戴上眼镜，关灯离开办公室，闷声走入电梯。

　　形单影只可以说是吕米的生活常态，她身边亲近的人屈指可数。但她并没有为此现状感到发愁，没有什么好难过的，独来独往能够杜绝很多没有必要的麻烦。

　　室内待久了，办公室百叶窗她习惯性拉上加上玻璃隔音极好，导致外面下了小半天的雨，吕米都未能够发觉。

　　“吕秘书，下班啦？”保安大哥问候。

　　吕米朝保安大哥点头，“嗯，您辛苦了。”

　　雨势颇大，行人寸步难行，纷纷拥挤在屋檐下躲雨。

　　吕米今日难得一见的疏忽大意，车子正在保养，然后出门伞还没拿，一摸兜连打火机也不见踪影。她静静地看着成串砸向地面的雨珠，暗暗叹了口气。趁闲暇之余，她掏出手机，顶部下滑，勿扰模式硬生生挡住了二十一通来电，眼下她踌躇不定是否选择回拨。

　　算了，到家再去承受吕奎民的满腹牢骚。

　　人一旦放空，便容易多想。吕米忽然想起今天茶水间王曼提到的要再来一位新秘书，反应不大，因为早在两个月前她便得知了此消息。

　　她没有什么感觉，依旧还是那副样子。即便是来一百个人，该干什么活还是得干什么活。

　　不过，多一个人来帮自己分担一点———似乎也不错。

　　吕米从不对任何人产生依赖性，最根源是因为小时候便时常经历分别，居无定所，寄人篱下，受过不少冷眼。

　　而那位生物学上认可的父亲，以忙碌为由十分不待见她。一直到吕米成年后的第一年，吕奎民亲自找上门，她被正式接回了家。

　　回望早前从来没有过一次问候和主动探望到突然换转变，实在是荒诞绝伦。

　　这样的父亲于吕米而言，更多是可有可无。

　　现如今明白年纪上来了，又无其他子嗣，便打算来可怜可怜女儿，天底下的算盘属他吕奎民最会拨。

　　老天爷仿佛和她对着干，雨势越来越大，雨露砸向地面愈发凶猛不讲道理，倾斜水丝被风轻轻一吹扑面而来。

　　吕米早已饥肠辘辘，决定转头走进便利店买点吃的先垫垫肚子。

　　便利店售卖雨伞的货架被扫荡一空，唯一的办法彻底没了，只能等待雨停。

　　吕米热了个紫菜饭团，再买上一碗关东煮，安安静静坐在窗边高椅，边欣赏雨景边慢慢吃。吕米吃东西的时候鲜少会打开手机，别人说她吃饭老实，食不言，完全就是清心寡欲的现代尼姑一枚。

　　然而只有她知道这是曾经打工落下的“臭毛病。”

　　压根儿无人能够想到，看似光鲜亮丽背后，藏着的是一段连诉说都需要勇气的艰苦来路。

　　“过两天再正式去报道，什么呀！什么叫这份工作我做不长？老爸你这是对我深深的不信任！妥妥偏见！”唐酒一手撑伞，一手手机紧贴耳侧，黑伞之下的她一袭黑色风衣包裹着曼妙身姿，谈话间红唇扬笑，妥妥一道引人注目□□。

　　却不曾想这道风景线被人错过。

　　一道响雷震耳，屋檐下的两人各占一方，左右相隔七八米。

　　“我说我要回家，不住院了。”

　　“累了就回家，爸爸妈妈能养你一辈子。”

　　“我干脆现在和你说清楚，我吕奎民就算死外面也用不着你吕米管。”

　　“房子别找了，租的哪有自己家住得舒服，考虑考虑回家住呗！你要是觉得远，爸爸给你买辆车子代步。”

　　吕米沉住气道：“上回医生说了，需要再留院两天观察观察，两天后，我就去接你出院。”然后她顿了下，明显感觉对方在紧张屏气，冷静的问：“你后半句话是不是认真的？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从下个月起生活费停止，虽然你的退休金不算多，但也足够你花了。”

　　吕奎民退休金其实不算不少，早些年一直瞒报金额，为的就是让吕米心软，能给他转更多的钱。虽话说现在手头的钱足够吕奎民时不时溜达出门喝个茶，看个评弹什么的，但要是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奢侈程度，关键还是得死乞白赖需要吕米的资金助力才能够做到。

　　换作往年吕奎民真能挺直腰杆，短暂拒绝吕米每月给予的生活费。但话又说回来了，近月的他孔雀开屏，瞧上了人，眼下正是处处需要花钱寻关注的关键时刻，哪能舍弃让他钱包鼓鼓的机会。

　　最后那头自知理亏，直接挂了电话。

　　“真的不需要老爸，你放心，哭了累了我肯定会跑回家求安慰的。”唐酒嘴甜，深深拿捏准唐德青和聂珍疯狂寻求关注的目的，他们不过是怕她羽翼丰满，不再需要他们了。

　　吕米垂下眼睫，发现垂在身侧的手机屏幕反射出的她人身影，两人距离算不上太近也算不上太远，各杵一方，交谈话音伴同徐徐雨声悉数传来，让她不禁往那处多瞧上两眼。

　　黑伞站于屋檐之下没有收伞，一路下滑的雨水蹦跶到伞面再像坐滑滑梯似的，沿伞骨弧度向下降落。女人面孔被遮得严严实实，唯独同款风衣衣角不约而同迎风飘扬。

　　啪嗒——

　　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打火机擦轮声。

　　吕米前一秒收回的视线，在下一秒转化成了喉咙微微发痒，许是打火机打火声太警人，瞬间一双名为意识的大手轻轻拨弄脑神经，促使她主动朝女人迈步，靠近，抱着求助的口吻：“可以借用一下打火机吗？”

　　黑伞顷刻间被移开，露出伞下真容。唐酒一头栗棕色微卷长发，精致不厚重的妆容锦上添花，以及转身望人时随肢体动作摇晃的流苏耳饰，一瞥一笑摄人心魄。

　　那种瞬间自心底腾升的感觉，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眼下便是。

　　唐酒红唇间含烟，忽然被人叨扰，她抬手拿下，歪头看见对方指尖尚有根没点燃的香烟，心领神会后笑了笑，“烟放嘴里，我替你点。”

　　吕米没有扭捏作态，如唐酒所说一般，将指尖夹着的烟放进嘴里，眼底下一秒扬起一簇热浪火焰抖了抖，好在烟首冒起猩红火光，很快红色指甲和金色打火机离开视线，她缓缓吸了一口再吐薄雾。

　　同处一隅，唇间鼻息喷薄的烟雾迅速交缠一起，以及混杂对方散发的香味。

　　YSL沙漠百合和DIOR幸运风铃，两种气味在空气中交混，交缠。

　　唐酒做事坦荡，连打量人的目光都不屑于隐藏，她固执己见认为打量是内心某一刻对对方萌生兴趣，兴趣能让人产生亲近。

　　身旁吞云吐雾的漂亮女人，戴着无边框眼镜，黑色长发散在后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完全探不出喜怒，靠近气氛陡然生寒。

　　唐酒小幅度扬了扬眉棱，她偏不信火焰融化不了冰美人，主动挑起话题：“你大衣和我是同款。”

　　吕米闻言低头确定，然后回答道：“缘分。”

　　“你是这栋大楼的员工？”

　　“嗯。”

　　“我也是。”

　　吕米扭头看她，心想这位脸孔陌生的女子竟然也是泊易员工？话说自己巡视工作岗位次数不少，并确信自身没有脸盲症，怎么从未见过她？

　　莫不是今年从子公司调来的泊易？

　　“那我们是同事。”吕米说。

　　唐酒没有回话，咧开嘴笑了笑。

　　烟燃尽，雨停了，人就没有理由再作久留，一拍两散。

　　短小插曲，换做旁人早忘记了，偏偏是被记性极好的吕米遇上，第二天她抽空看完了集团人员调动名单，千页纸张附着的蓝底照片，却一无所获。

　　她端起咖啡小酌一口，镜片下的双眼被热气熏到，不受控眯起。热气迷人眼，混沌迷朦间，吕米再度想起那个女人妖艳，张口谈笑乖张的面孔。

　　时间又过了两天，吕米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接吕奎民出院。前方遇交通事故，无奈龟速行驶。

　　这时章静——章姐给她发信息：“吕米你人呢？”

　　“章姐，怎么了？我今天有事，所以请了半天假。”

　　“倒没有什么要紧事，单纯是想问问你人怎么不在，巧了不是，恰恰好另一位秘书这时候来了。”

　　吕米兴趣不大，关上手机，抽空抬起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目视前方继续开车。

　　推开病房门，吕奎民早严阵以待她的到来，被褥，床单什么的全部叠整齐，整理干干净净。床边椅子上放着收拾好的行李袋，很瘪，床头上有一个果篮，包装纸下的水果新鲜，想必人是这两天来的。

　　“你刘阿姨来看我的时候送的。”吕奎民笑得眼尾褶子炸开花，满脸得意。

　　吕米不在意，更不关注他口中的刘阿姨是谁。她爸风流成性，到处沾花惹草。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刘阿姨了已经。

　　“既然收拾好了，那就走吧。”吕米偏了偏身子，让出路。

　　车上。

　　吕米开车，后座男人欲言又止。吕米往后视镜瞟了眼，什么也没说，她在等。

　　果不其然，吕奎民终于忍不住了，“你最近忙什么？电话电话不接，吕米你知不知道你年纪不小了，27了，身边对象对象不见影，你是打算以后孤独终老吗？”他越说越来劲，甚至自作主张，“明天，我给你安排了场相亲，对方条件我亲自替你把关了，很不错，你把握好机会，眼光不要太挑剔。”

　　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知道你恨嫁，但请不要拉上我。”吕米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堵得吕奎民哑口无言。

　　他气急败坏，反驳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恨嫁？我分明是为你着想。”

　　“ 你不觉得心虚吗？这样的话感动感动自己得了，别妄想让所有人当真。”吕米回头时眼底掠过寒光。

　　“诶你······“吕奎民还想再说什么，被车子猛地加速跌回座位，安分闭嘴。

　　吕米有些话和有些事真的不想再去提及，成年人互相留点体面，反倒是她所谓的亲爹给脸不要脸，蹬鼻子上脸。

　　送完吕奎民回家，她驱车前往公司，直到进入车库，她才有闲暇去顾及手机里的信息，章姐给她发了一长串。

　　“新秘书是个大美人。”

　　“男同事们眼都看直了！”

　　“晚上有聚餐，说欢迎唐秘书正式入职成为集团一员。”

　　“吕米你参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