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缚梨》钺灵

96、战事

　　长街喧嚣，人潮如织。
　　杏衫少女穿行于摊肆间，采买各种物件。
　　高阁幽处，青年凭栏远眺，唯于暗处遥遥窥望她，不敢稍近，不敢声张。

　　他决意放手后，便誓不扰她安稳。可每至夜深入梦，眼前辗转，皆是她的容颜。

　　这份强忍克制，未过多久便溃不成军，他终是按捺不住，悄悄尾随望她身影，以解相思。

　　少女一颦一笑，抚平他心底万千波澜。
　　傅涧棠凝视间，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笑意。

　　可转瞬，化作浓郁的哀伤。

　　阿梨已是旁人的未婚妻，不多时日，他们便要缔结良缘。

　　她的未婚夫宣琼夜，他早已私下彻查清楚。

　　的确如阿梨所说，是个世间顶好的人，门第、容色、品性、年纪，处处皆佳，足以与她相配。

　　即便身为情敌，即便朝堂之上尚有龌龊，他也无法否认对方的优秀。

　　至少，不似他卑劣不堪，亦从未伤过她分毫。

　　他还得知一桩陈年旧事，心头未免骤震，道阿梨与那人的相遇，也许是宿命使然。

　　那时他们帮助薛焕夫妇解决了夏侯灼一事，相约重婳楼饮酒。

　　宴席结束，不期然撞见傅言祺等人，发生争执，阿梨不小心被推下楼。

　　他没能抓住她，不知何处跃出一蒙面人，飞身将她救下。

　　蒙面遮容，生得一双琉璃蓝眸，武功卓越，自惊鸿一现后，再无踪影。

　　他亲眼见证了，他们最初命运交织的开端。

　　当事两人浑不知情，唯他知晓。
　　青年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滋味难言，却又无可奈何。
　　仿佛天意暗喻，此生他注定抓不紧她的手，她终会落入旁人怀抱。

　　可万般因果，皆由他一手酿成，半分怨不得旁人。
　　如今他得偿所愿，手握权势，坐拥高位，本该欢喜才对。

　　然他心底只余一片空茫，半点欢愉也不曾有。
　　他彻底失去阿梨，失了那个曾经倾心待他的女子。

　　这些时日，他心中反复翻涌着痴念：不放手，绝不放手！
　　他又想将她重新夺回，除掉那人，将她牢牢锁在身侧。

　　一念清醒，便知不可。
　　她能毫不犹豫将簪子抵在脖颈相胁，也能以命相抗忘情水，再禁她，只会伤人伤己。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能用来威胁她的筹码。

　　傅涧棠回过神时，却见少女身旁早已立着那少年。

　　他们牵手同行，情意缱绻，再也容不下旁人。
　　她食不下的糕点，随手塞入对方口中，他含笑着尽数纳下。

　　青年看得眼酸，他与阿梨之间，从未有过如此亲昵温存的时光。

　　他背过身去，唯恐再瞧下去，便要妒火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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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琼夜下值之后，他仍循例寻虞青梨。
　　他今日于朝堂上，揪得那位左都御史过失，当庭参奏，昔日旧仇，总得一一报还。

　　二人目光相触，似有火星迸射，几欲燎原。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他们不睦，皆屏息凝神，作壁上观，便是九五之尊，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宣琼夜虽在朝为质，亦非任人宰割之辈，自有抗衡的底气。

　　他忆起对方阴郁神情，笑意未免轻扬，不觉将少女的手攥得更紧了。

　　虞青梨颇为古怪地望了他一眼，心下纳闷他怎会如此愉悦。

　　少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佯装镇定咳了声，开口道：“听闻虞大小姐不日就要入京了？”

　　“没错，”虞青梨点头，语气怅然，“婚期在即，路途遥远，爹和娘亲没法赶来，只好让姐姐过来协助，充作长辈。”

　　提及此事，宣琼夜沉默下来。

　　他母亲早逝，父亲驻守西境，职责在身，不得轻离，家中唯他一脉独子，也无兄弟姐妹。

　　此番他成婚，竟无一人可至。

　　虞青梨察觉他情绪低落，温声宽慰道：“没关系的行策，这是属于我们的婚礼，有彼此已是圆满了。”

　　宣琼夜心知她在安抚他，遂敛去心头黯然，展颜一笑：“阿梨说得对。”

　　她总是如此善解人意，他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只在她看不见之处，眼底悄然流露出一丝脆弱。

　　世人只道他年少成名，双手染血，于敬佩之余，更多的是畏他冷冽。
　　是以他连个推心置腹的友人也无，即便是僚属，亦只敢恭谨对谈，不敢稍越雷池。
　　这份经年的孤寂，愈发铸就了他清冷疏绝的性子。

　　直至阿梨的出现，恰似暗夜微光，深深扎根于他心底，成了他的归处。

　　她不怕他，主动走向他，予他从未有过的欢愉与心动。

　　她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旁人不怜，他偏要惜，将她当成自己的全部，奉若明珠。

　　“阿梨，阿梨……”少年贴在她耳畔低语，温热气息拂过颈间，惹得她一阵轻痒，连耳根都悄然热了起来。

　　虞青梨禁不住扭了下身子，低声问：“你……这是怎么了？”

　　她哪里晓得他心境起伏，只觉他忽而举止怪异。

　　宣琼夜蓦地松开她，转而扣住她的手往前走，面上依旧淡然，却字字灼热：“我们回去，我想亲你。”

　　虞青梨：“？”

　　她反应过来，细声嘟囔：“你说话怎么这么直白……”

　　少女一番话入耳，他神色微妙，脚下反倒快了几分。

　　踏入庭院，门扉阖上，下一秒少年炽热的唇已然覆下。

　　他俯首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温柔摩挲，薄唇浅浅蹭过她唇角，一下又一下，呼吸凌乱而滚烫，缠缠绵绵。

　　虞青梨仰头承受着，双手忍不住攥在他肩头，微张着唇啮了他一口，力道浅淡，似在捉弄。

　　只这一下，似触开了禁制闸门，他骤然吻得很凶，直探牙关，攫取她所有气息。

　　良久，见少女已经受不住，他堪堪松开，依旧将人拥在怀里，轻拂她后背。

　　“阿梨，想同你快些成婚……”他嗓音微哑，带着几分克制的急切。

　　仿佛唯有与她成婚，他那颗始终悬着的心，才能真正安定。

　　虞青梨莞尔道：“总会到来的，不是吗？”

　　宣琼夜闷声应了，抱着她许久不动，最后才舍得将人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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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倏尔，转眼夏意正浓，距离婚期不过两月有余。

　　虞青梨近来听闻边境不甚安宁，自从金麒部受到镇西军重创后，已安分多时。
　　谁知未及一载，崛起了一位更为强悍嗜杀的首领，联合诸部，颇有再犯之意。

　　她忧心许久的事，终于在虞见薇踏足京城之际，得了印证。

　　“阿梨，金麒破关入境了！”女子策马狂奔，方至京城近郊，却骤然闻得此讯，甫一入府便气喘吁吁跌坐在地。

　　虞青梨心口猛地一沉，迫切追问：“敌军打到哪里了？”

　　“金麒分兵攻克胡杨道、沙阳城等咽喉要隘，连陷十余城，如果没猜错的话，此刻正挥师直指麓州。”

　　麓州，正是她们的家乡，虞父虞母所在，西境最为富庶的城池之一。

　　“怎么这么突然，”虞青梨胸腔窒闷得难以喘息，声音发颤，“守城的将军呢？镇西大将军呢？”

　　虞见薇脸色难看至极，恨声道：“宣大将军受了贼寇暗算，重伤在身，若非如此，又岂会容他挥兵直入？”

　　“至于陛下先前遣去镇守的平冀将军，于第五城池御夷，力战不敌，头颅被贼寇割下，悬于城壁，借以示威。”

　　虞青梨听后，身形晃了晃，只觉反胃欲呕，面色惨白如纸。

　　“行策呢……我要去找他……”她强自稳住心神，一心要赶往他当值之所。

　　刚至门畔，猝然撞见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阿梨，你不用去找他，他已经走了，今日朝会，陛下亲下谕旨，命他速返西境迎敌。”青年神色凝重，一双墨瞳里满含担忧。

　　他眼睁睁瞧着少女一瞬失魂，不忍上前数步，自袖间取出一物递予她。

　　“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虞青梨黯淡的双眸有了些许神采，她连忙接过展开，素笺上只草草写着“等我”二字，笔锋急遽，确是他的手迹无疑。

　　她将那笺纸紧紧按在心口，视若珍宝。

　　傅涧棠心中颇不是滋味，他温声宽慰道：“阿梨不必过于忧心，陛下已调派北、南两军驰援，定能克敌制胜。”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良久，少女抬眸望着他，声音很是轻细。

　　“阿梨，我们之间，何须客气。”

　　傅涧棠眼眶微涩，未曾想过，他与她的平和对语，竟是在这般境地。

　　他更加未料到，那人能放下心中芥蒂，恳托他将字条转交于她，只为换她心安。

　　虞青梨转身朝内走去，语声坚定：“行策既叫我等，说明他一定能平安归来，我安心等他便是了。”

　　她要收拾心绪，为他虔诚祈福，绝不存半分颓丧念头。

　　行策骁勇善战，胜绩无数，此番也一定能杀得贼寇丢盔弃甲。

　　她还等着与他归来完婚，他昔日何等期盼，断不会轻易弃她而去的。

　　少女这般暗自宽慰，往日里本不信神佛，此刻也执意焚香祈福。

　　唯望神明庇佑她未婚夫，庇护她家人，惟愿战事早息，百姓少受离乱之苦，众人皆平安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