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缚梨》钺灵

87、蹊跷

　　自宣琼夜剖白心迹后，虞青梨没过多久便理清了心意。
　　少年钟情她，而自己亦倾心相向，乃是最合宜的佳缘。

　　心意既定，她即刻欲寻他说清，允他成为自己的夫君。

　　然而，当虞青梨去往值事处等候宣琼夜下值，却被告知他今日身有要务，无暇相见。

　　连着半个月，她竟连他一面也未曾见着。

　　她只能满怀怅然而归，心里期许明日或许得见。

　　行至半途，虞青梨蓦地想起褚玉绫前段时间开了香肆，还从她们原先住的宅子搬了出去，既然都出来了，不如去她那里瞧瞧。

　　褚氏香铺开在城东新辟的商业坊市，往来人流虽不及城中核心繁华地段，倒还算过得去。

　　虞青梨踏入铺子，恰好见那少女正在招呼宾客。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立在一旁静静观着。

　　见她熟稔推介香露，为客人试香，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她的心底忽生出割裂违和之感，陡然惊觉，少女已有了长进。

　　待买卖办妥，褚玉绫一抬眸，才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了，自己毫无察觉。

　　“阿梨，你怎么来了？”少女语间满是雀跃，忙移步至其跟前。

　　虞青梨唇畔勾着笑意：“我来看看你呀，大掌柜。”

　　“那我们进去说。”
　　褚玉绫嘱咐小二照管铺面，自己则拉着人往内室去。

　　落座后，她沏了一杯茶奉上润喉。

　　虞青梨接过茶盏啜了一口，顺势夸赞了她的茶艺。

　　“阿绫，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这本是她来此的目的，瞧她搬出去的生活，过得如何。

　　褚玉绫闻言，原本带笑的容色忽僵了一瞬，闷声道：“都挺好的。”

　　虞青梨敏锐察到她神情有异，疑她遭遇了不开心之事，便试探着询问：“阿绫，你是不是受了委屈，或者被人欺负了，今天听你说话语气都不对劲。”

　　“如果有，你只管说出来，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谁知她话一出，褚玉绫眼眶倏然泛红，眸底有泪光隐现。

　　她的眉间戚色被人看破，对方的温言关切，无一不教她鼻尖发酸。

　　“阿绫，同我说说吧。”

　　少女吸了吸鼻子，哽噎道：“阿梨，不如我们回西境吧，回麓州去……”她不想留在京城了。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刚来的时候，不是发誓要在京城立足吗，”虞青梨不由得蹙眉，取出手帕拭去她眼角泪水，“你仔细跟我说，这段时间你经历了什么？”

　　“我我……”褚玉绫心乱如麻，几欲将事情全盘道出，话到唇边只能被迫收住。
　　不行，不行。
　　此事她断不能说的。

　　少女抬袖擦去泪痕，唇角扯出牵强笑意，她摇头道：“不，不是的，我没事！”

　　“方才是我胡言乱语，我就是突然想家了而已……”

　　虞青梨半信半疑：“真的吗？”

　　“阿绫，你没有骗我吧？”
　　她深知对方的性子，自幼无慈母伴身，生父亦不甚顾念她，这般境遇，怎会恋家？

　　但褚玉绫既不肯细说，她亦不好强逼，只得暗里多留意几分。

　　少女执言坚定道：“是真的，阿梨，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

　　“好吧。”虞青梨应声。

　　“你和表哥之事，已至何种地步了？”褚玉绫岔开话题，把话头扯到对方身上。

　　谈及此事，虞青梨浅浅叹气：“我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行策了。”

　　“先前他对我表明心意，来得太过突兀，我需得缓神思量。等我想清楚后去找他，谁知道每次都吃了闭门羹，下属说他公务缠身，让我改日再来。这一去二来，都有半个月了。”

　　褚玉绫宽慰她：“无妨的，或许明日便能相见了。”

　　“嗯，我也是如此想的。”虞青梨低喟一声，神色间显见心不在焉。

　　“对了，我最近新琢磨出几款香露，你带回去用用看。”谈到香，褚玉绫面上焕出别样色彩，与方才悲戚之容，迥然不同。

　　“好啊。”虞青梨欣然应下。

　　临别前，褚玉绫亲手包好香露递与她，互道过两日再相见之类的话。

　　待人一走，少女面容渐渐暗了下来，眼底漫上几分俱意和不安。

　　若是虞青梨再仔细些，或能见她衣领遮掩处，依稀存在可疑的情痕，若隐若现的红。

　　……

　　虞青梨独自行走在归府途中，脑海千头万绪，不断思量着褚玉绫和宣琼夜两人之事。

　　她兀自出神之际，未料身侧有人惊声唤住她，令她恍然回过神来。

　　少女侧眸瞥去，只见一眸色阴鸷的男子正惊疑不定地打量她，是张陌生的脸，从没见过的。

　　“你竟然没死？！”男子愕然逼问，拖着微跛的步子向她走近。

　　什么死不死的？
　　她当然没死啊，这人说的什么话？！

　　虞青梨下意识后退，皱着眉头，沉声回道：“什么意思？我并不认识你。”

　　瞧对方神色，恍若真把她当作相识之人。

　　燕书邯听罢，低笑出声：“不认识？装失忆？”

　　虞青梨没有搭话，唯以古怪目光，凝睇此人而已。

　　男人目露贪戾，以眼神死死锁着少女，昔年得不到的佳人，而今再度重逢，旧念仍在。

　　当时，他偶得音讯，傅三身边的婢女莫名亡故，他还为此伤怀许久。

　　她如今现身，竟全然不识他，倒也奇趣得很。

　　然燕书邯怎会相信如此荒谬言论，他认定少女在伪装罢了。正如她多次，从他掌心溜走，狡猾如斯。

　　他瞳仁里诡谲汹汹，径自说着：“阿梨姑娘，我先前所言仍作数，入我府为妾，远胜在傅三身边为婢，何乐不为？”

　　“傅涧棠那个伪君子，他根本给不了你所求，你便是伴他身侧一辈子，也无法如愿做他的正妻！”

　　虞青梨眼睫轻眨，面上是过分地平静。

　　“以你的身份，左右都只能为妾，倒不如跟了我，我保证从此善待你，再不欺你半分！”

　　“离开傅三，他害你险些身死，护不住你分毫，只会予你诸般伤害。”

　　言至末尾，他已是心绪激荡，步步紧逼少女，势要她答应自己。

　　若不成，那就强夺好了！

　　虞青梨喝住他，微微一笑：“我说过，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你口中那个阿梨，不认识什么傅三，更不认识你。”

　　燕书邯身形有一瞬的僵滞，带着极端疑忌的眼神灼灼扫视少女。

　　蓦然，他发出一声嗤笑：“莫要以为将痣去了，便能伪装成另一人。”

　　虞青梨：“……”神经病。

　　她全无理会此人的意向，拂袖转身便走，腕间却忽地被一股蛮力攥住，将她掼在墙上。
　　身前人影逼近，反手扣住她的肩头，把她困在冷壁之间。

　　虞青梨几番挣动，他反倒锁得愈牢。
　　谁曾想这人看似身形单薄，臂间竟有这般蛮力。

　　“放开！”她冷着脸呵斥。

　　燕书邯喉间溢出桀桀笑音，戏谑道：“身骨软得紧，倒教我心痒难耐，恨不得即刻与阿梨姑娘共度良宵。”

　　虞青梨听到如此浪荡轻佻话语，她面色一沉，眸底腾起愠色。

　　男子索性起了将她劈晕带走的念头，手刀堪堪将落，未跛的那只脚忽觉一阵剧痛，他力道顿松，控制不住跪跌下去。

　　少女忙转身要看个究竟，恰恰撞入一双墨蓝的深眸，二人遥遥相望，她从他眼底读到了殷殷担忧，更有庆幸。

　　“行……行策！”虞青梨话音咽涩。

　　宣琼夜已经疾步到她跟前，仔仔细细将她检视一番，见并没受伤，这才松懈下来。

　　他垂眸睨向地上抱腿翻滚的男子，抬足慢条斯理碾上其尚完好的腿骨，面色极冷，令人瘆得慌。
　　少年阴冷的嗓音自喉间泄出：“莫不是，连这腿也不想要了？”

　　“你你……”燕书邯惊恐瞪大眼睛，须臾识出对方身份，“你敢？这是天子脚下，你一介质子，也敢动我？想找死不成？！”

　　听罢，宣琼夜轻笑出声，足尖漫不经心来回碾轧那腿，表面瞧着未施半分力，那钻心的力道，却只有那人亲尝方知。

　　“啊！”男子一声惊叫，痛极之下面色惨白。

　　“大可试试看，我究竟敢不敢？”少年挑眉，一抹冰戾的幽光自眼底快速划过。

　　燕书邯不语，怒目圆睁，狠狠瞪视着对方。

　　“行策，我们走，为了这么一个败类动怒，不值当！”虞青梨适时上前拉住他，生怕他失了分寸，当街动手。

　　虽然燕书邯此人混账可恨，但唯有一句说得有理，若宣琼夜当真对他动手，怕是会落下把柄，被捅至御前。

　　她断不愿事态往那个方向发展。

　　“行策，听我的，好吗？”
　　少女软了声线，索性握上他掌心，以温意相抚。

　　宣琼夜身躯骤然紧绷，他低头瞥过交握的手，再抬眼望少女容颜，终是低低应了一声。

　　那就，听阿梨的。

　　既然不能明着行事，那便暗里为之。

　　少年撤步，自男子身侧退开，离去时更凝眸深深望其一眼。

　　燕书邯愤恨地望他们身影渐远，刚咕噜着爬起身，怎奈肩头遭到重重踩踏，整个人被死死按趴在地。

　　在他的视野中，一双棕革皂靴凝立眼前，绣金丝云纹的衣摆轻曳落地，循迹而上，是一张阴鸷入骨的面容。

　　“别来无恙，燕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