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缚梨》钺灵

80、悸然

　　两人用完膳，行至将军府与巡抚府的交界岔路口，就此作别。

　　临行前，又相约过几日同往山庙，赏三年一开的陵川花。

　　虞青梨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转身欲返回府。怎料一转头，又撞进了那双熟稔的喷火眼眸。

　　褚玉绫瞪视少女，不满嚷嚷：“怎么又是你？”

　　虞青梨嘿嘿直笑：“没错，还是我。”

　　褚玉绫：“……”
　　瞧对方这般嬉谑模样，全然未将她先前的警告放在心上，她顿时气从中来。

　　“我说过了，你再纠缠表哥，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少女语气恶狠狠地，步步逼近少女，一只手探入袖中摸索，定是在憋着什么坏心思。

　　虞青梨凝立不动，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随她的举动，倒要看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褚玉绫终于摸触到那物，扬手掷向对方。

　　眼见那物精准砸到虞青梨，她放声大笑，满心等着看她被惊得四处跳窜的样子。

　　少女眼睁睁见一东西落到身上，她垂眸细瞧，竟是只圆滾的青虫，稳稳黏在她胸前衣带，与她大眼瞪小眼。

　　虞青梨有一瞬的无语，对方扬言要教她不好过，原来是朝她扔虫子吓唬她。
　　这行为，如同小学生恶作剧一般。

　　没等来预想中画面，褚玉绫嘴角的笑渐渐僵在脸上。

　　而那人接下来的动作，更令她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少女漏齿一笑，纤细指节直接捏住青虫晃了晃，径直送入口中咀嚼数下，咕咚一声咽落。
　　她竟然将虫子吞了！！！

　　“哇，你你你……”褚玉绫语无伦次，心底觉得这女子何其可怖！
　　寻常女子多有畏惧这丑陋虫豸，她非但神色未变，竟还将其食下。

　　就连褚玉绫自己，也不过是胆色大了些，敢伸手去抓罢了。
　　可若要她吞入腹，却是万万不敢的。

　　虞青梨淡定揩去嘴角的残留的青汁，主动朝对方走去，还不忘评价：“肥嫩饱满，咬开汁浆很足，就是味道有点怪，若是经过油炸，滋味想必更佳。”

　　“你有几分眼光，能寻得如此合我口味的虫子。”

　　见她如此，褚玉绫愈发觉得少女可怖，她忍不住退步，喝声阻她。

　　“你站住，不许靠近我！”她周身寒毛竖起。

　　虞青梨还真停住了脚步，幽幽地凝视着她。

　　“这位姑娘，你朝我扔虫子，我不会同你计较，反倒谢你送我这口吃食。”

　　“礼尚往来，姑娘是不是也该吞上一只，以示诚心？”

　　“你有毛病是不是？”
　　褚玉绫脸色憋得青白，几欲崩溃，颤声喊道：“我才懒得与你多言，你这吓人的疯子！”

　　说罢，她扭身拔腿就跑，生怕被身后人追上。

　　瞧对方跑得乱七八糟的样子，虞青梨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够了，她才从袖中捏出那只原本该进了她肚子的青虫。

　　障眼法而已，她怎么可能真的将虫子吞入腹中。

　　借了袖摆的遮掩，她把青虫藏在袖间，替换成青色饴糖。

　　所以她刚才咽下的东西，便是从酒楼带出来的饴糖。

　　说来亦是临时起意，褚玉绫既存心吓她，她何不反吓她一回。

　　孰知少女原是纸糊的老虎，一点都不经吓。

　　虞青梨脑海里闪过她奔逃的身影，摇头失笑，口中哼着歌谣回府去了。

　　……

　　晴光潋滟，使人心下甚畅。
　　时间转瞬便至虞青梨同那人相约前往山庙之期。

　　少女伫于当日两人分离的地方，足尖在地上轻旋，还不时探头遥望远方。

　　倏地，她的视线中出现了少年高挑的身影，面上喜色还未来得及漫开，却见他身形一转，朝别处行去了。

　　他这是去做什么？
　　虞青梨满心疑惑，她看得分明，他初时脚步方向，明明是奔着自己来的，何故猝然改道了？

　　她环望四周，迅速理清巷陌的走势，择了条最快追上少年的路径，当即疾步奔赴。

　　拐过数道巷弯，须臾，少年出现在她视野前方，在她脚步停驻的一刹那，他亦抬头，眸光与她交汇。

　　虞青梨唇角微扬，正要开口唤他，余光忽扫到他后方远远隐匿的人影，脸色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约莫是几个男人，身着素朴麻衣，瞧着是市井百姓的打扮，或挑着糖葫芦叫卖，或担着粪桶，但眸光违和，透着几分不寻常。

　　有人跟踪行策，那他是否知道？！

　　倘若知道，而自己突然出现岂不是打乱了他的计划；倘若不知，那她定然是要寻机告知他的。

　　说到底，她都已经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下，此时贸然走开必会引起怀疑，倒不如顺水推舟。

　　“行策！”
　　少女扬声唤他，笑靥粲然，朝着对面的人奔去。

　　宣琼夜神色微怔，似在不解她为何突然现身，又见她笑眼弯弯跑向自己，那一瞬心底竟漾起丝丝涟漪。

　　虞青梨原想着到少年跟前便收步，奈何速度太快，根本收不住身形，一头扑入他怀中时，她脑子都是懵的。

　　少年下意识接住她，淡香盈满鼻尖，他诧异不已，也懵了一瞬，环着少女的手生生僵在原地。

　　“你……”他嗓音微涩，似在轻询为何。

　　虞青梨自他怀里抬起眸来，欲哭无泪，解释显得些许苍白：“不是故意的，没……刹住。”

　　宣琼夜眼底有细碎笑意流露，声音很轻：“我信。”

　　“那便好。”

　　“阿梨，你为什么要跟上来？”

　　说到此处，虞青梨忆起头等大事，忙敛声说：“今天是我们约定去庙里的日子，我在上回分离的地方等你，远远见你改道走了，担忧是不是出了变故，这才追了上来。”

　　“就在刚刚，我看到有人尾随你，为防止惊走他们，只能这样放松那些人的警惕。”

　　宣琼夜道：“我早觉有端倪，为免累及你，这才另择一条路走，不料你却瞧见了。”

　　“那……我的出现是不是打乱你的计划了？”

　　“抱歉，下次不会了。”虞青梨抿唇，垂下眸子，攥着他衣袂的指节下意识绞紧，难掩自责惶然之态。

　　少年听到此话，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反驳。
　　他做出了连自己都惊愕的举动，抬手落到少女肩头，缓缓拍抚，温言道：“阿梨，我没有怪你，也不会怪你，你已经很聪慧了。”

　　“没有打乱我的计划。”

　　虞青梨一双眼忽的焕了光亮，望过来时，其中有熠熠流光宛转，落入他眼，惹得他心境产生了波澜。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她言归正传。

　　宣琼夜沉凝道：“配合我就好。”

　　少年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随后他们换了姿态，他牵住她的手，相偎着往前行去。

　　尾随在身后的人瞧了，也不觉有异常，只道二人甚是缠绵亲昵，又是拥抱又是牵手，腻歪得紧。

　　不过很快，他便会送他们赴黄泉，做一对地府鸳鸯。

　　头一遭被男子牵着手同行，虞青梨说不紧张是假的。
　　少年的掌心宽燥，温热之意源源渡来，予人无尽安稳。

　　可眼下处境未平，她只有竭力平复心绪，将那缕悸动忽略过去。

　　两人循路往东湖梅园方向去，途上愈显人稀境寂，空气中隐隐流动着肃杀之气。
　　宣琼夜恍若未察，携少女踏入其间。

　　杀手衔尾追至，亦踏入此间，顾盼四周竟不见半分二人踪迹。
　　他们当即警觉起来，提刀找寻。

　　“可是在寻我？”
　　少年清寒刺骨的声线自身后响起，杀手脊背发毛，猛然回过身时，甚至看不清对方何时出手，颈间一痛，须臾便没了气息。

　　余下几人相视愕然，脚步微露怯意，然不过瞬息，提刀齐齐攻上来。

　　那方打斗兴起，而虞青梨藏身在僻静角落，半眯着眼睛窥看。

　　她不敢近前，怕见血光，却心系宣琼夜安危，只得如此遥遥望他。

　　少女看得入神，不知身后杀机悄然来到。

　　当颈间骤然被人扼住，一股猛力将她朝后拽，虞青梨惊觉自己遭到了暗算。
　　她想喊叫，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她心知绝不能束手就擒，思索间隙，余光扫到侧后方水池，心底生了一计。

　　少女张口狠狠咬住那人手腕，身后人吃痛松了力道，她借这一瞬，拼尽全身力气带着对方扑入池内。

　　坠入池后，那人还在挣扎扑腾，她一眼便知他不通水性。

　　毕竟西境及周遭临土，多是大漠风沙，谙水性者本就寥寥。

　　对方仍想近身抓拽她，虞青梨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将人一脚蹬开。只是踹上去时，被对方扯掉了一只绣鞋。

　　少女压根顾不上，连忙朝池岸游去。

　　她上了岸，衣衫尽湿，外罩披风沾了水愈沉，她抬手解下抛在一边。

　　虞青梨顾不上侵骨的寒意，凝着眉头思考该拿这人怎么办。

　　她兀自思索时，一袭宽厚氅衣罩落在肩头，衣间漫着清香，暖意瞬间将她包裹住。

　　“披上，否则会染上风寒。”

　　虞青梨侧眸抬望，却见少年不知何时立在她身侧，眉间凝了不可多得的担忧关切。

　　“好。”她颔首，也没有客气，将氅衣拢紧，裹得熨熨帖帖。

　　少女脑中忽闪过打斗情景，见他独身一人，心底有了揣度：“行策，那些人呢？”

　　“解决了。”宣琼夜敛了神情，漠声应答。
　　言下之意，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