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心》银青树

44、第 44 章 总是看似亲

　　“我、我看到了澄安子，我朝他喊了很久，但是他一点也没有看到我，后来我才想到，那是过去的时间，他看不到我才是正常的……”

　　“怀梦？所以，是真的，竟然是真的……”丹戠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绞着手指呆了半晌，最后又蹲了下来，开始给雪焰整理衣服的下摆，似乎是想借这些动作让自己恢复一下。

　　“……丹戠姐姐？”

　　不明白自己的一番话为何让她有这番强撑的镇定，雪焰更加不知所措，她又突然站起来，露出困惑的苦笑：“你和晶殿的躯壳都没有册焱当年的记忆，应该是这样才正确的啊，明明这是当年答应元君的条件。”

　　她说的似乎是完全无关眼前的话，但雪焰还是一听就听出来了；

　　“是谁和那个元君，承诺了什么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丹戠摇头：“我是没有资格探知的，我能知道的原因是，册焱无法再封眠住火虐了。”

　　“什么？”

　　雪焰这下彻底愣住了。

　　白海杀戮，所有的人都说是印者放出了火虐；

　　难不成，不是当年的册焱放出来，而是因为，没有能力再封住了？

　　可即便是那样，也没必要发起白海杀戮啊……

　　“为什么会无法封眠了？印者的存在本身，册焱的职责，不就是封眠吗？”

　　“是的，但是在当年，她，真的无法再封眠火虐了。”她试探的目光盯着雪焰，缓缓地说道：“……你，应该是不记得了吧？”

　　雪焰听得一脸沮丧：“抱歉，虽然是册焱的魂魄，但也真的仅仅是魂魄，我什么记忆都没有了，不过没关系，只要我们只能尽快让册焱恢复……”

　　在什么头绪都没有的当下，似乎这是唯一的解方，

　　“可是，印者，竟然无法行使封眠的职责……这到底……？”

　　“不能恢复的！其实，并不是那样的！”似乎是实在忍不住才冲口而出的一句，让丹戠在未说完之时就掩了口，在确定自己可以把接下来的话说出之后，她赶紧再补一句：“不能，不能让册焱恢复！”

　　她只说到这里，就用罗帕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再讲了，但已经让雪焰为这句话，不出所料的张大了嘴巴：“不能恢复？！”

　　册焱在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恶，她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雪焰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希望自己能记得一些事。

　　“告诉我，丹戠！”

　　“不，我不能再说下去了……”

　　她却越发的脸色苍白，紧紧盯着雪焰的表情，就像最初见到的那样，明明有很多话，却一个字也无法吐露。

　　“你……”

　　雪焰还要问什么，在下一刻赶紧一步冲上去，伸手扶住了瞬间滑坐在地上的丹戠，却没想到，反被她一把挥开，

　　“别碰我！”

　　“我……我只是想帮你……”她不得不松开她，同时极度不解。

　　丹戠连连摆手，示意雪焰不要再过来：“我没事，没事的，你别过来，别碰我！”

　　“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啊，还是我先扶你去躺一会儿……”

　　眼见雪焰又要过来，丹戠终于失声尖叫：“别碰我！真的！我没事！”

　　“那你……”

　　“我不可能一直抵制狩者的意识，刚刚能说那样的话，对我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澄安子的意识？”雪焰疑惑极了。

　　丹戠点头：“不是珑澜王的错，那只是无意识的阻挡，我不能拥有和他相反的意识，甚至连那样的话，都无法说出……”

　　大概连这样的话也是很难说出来的，因为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周围有蓝光开始笼罩住她，仿佛能随时吞噬掉她整个人。

　　“那你就不要勉强自己说了，我不听就是了！”雪焰连忙堵住耳朵。

　　但眼前的丹戠已经被这片突如其来的蓝光罩住，原本就脸色泛白的她，此刻更是直接失去了知觉，昏倒在地。

　　“丹戠姐姐！”

　　忘了先前的再三警告，雪焰一步进来扶起她——

　　——杀气！

　　一股强烈的杀气，经由扶起的丹戠，迅速流窜漫入雪焰的感知，惊得她顿时不敢再动弹，她只能恐惧而极度不解地盯住再度缓缓睁开眼睛的丹戠；

　　是丹戠的杀气！

　　这杀气强烈到根本无法忽视，甚至让雪焰产生了如果再接触她，自己就要身首异处，这里面最重要的是，雪焰十分的确定，这股杀气，确确实实，是丹戠她，针对自己的！

　　“你……你到底是谁……？”

　　“对不起！”

　　丹戠显然由雪焰的搀扶和反应中明白过来了，她局促不安地推开，站起来退开步子，神情狼狈而愧疚，

　　“很对不起，但是，别再碰我了，好吗？哪怕一点点也不行……”

　　直到这时，雪焰才发现，即使是在平常的离府，安静少语的丹戠，总是看似亲密实则一直对她保持着接触不到的距离，今天是因为帮忙打理衣服，她才如此靠近自己，且每次靠近，她都会屏住呼吸。

　　她在自己面前，努力把自己的存在降至几近要消失。

　　为什么……？

　　“……你真的没事？”

　　“别担心，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雪焰看着她的脸，暗暗心惊，那是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神情，仿佛下了一桩很重要的决心。

　　“是我越矩了，明明，迦翎王已经警告过我了，但是我真的太愧疚了，所以总想着补偿你一些，总想着多呆在你身边一会儿，对不起……我明知道，你一点也不想见到我……”

　　“咦？为什么要道歉？我、我根本没有不想见到你啊！”雪焰急了，想要凑近解释，却看到她一直往后退缩，这才硬生生地刹住了。

　　确认自己已经退到安全的距离，丹戠这才定定的看过来：“白海杀戮那一日，我若是和珑澜王一样，不知道册焱想要的是什么，就好了。”

　　册焱想要的？

　　雪焰为这句话出了一回神，她无法朝她伸出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丹戠消失在蓝光里。

　　册焱想要的？

　　如果，丹戠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因为澄安子是狩者；

　　狩者，就该是和身为印者的册焱关系最深的人，而为什么，这样的澄安子，会不知道册焱想要什么？

　　还有，册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

　　丹戠，没有再出现。

　　离府的夜晚，总是令人想要沉浸进去一般的安宁。

　　澄安子并不是每天都回离府，身为珑澜王，要管理的事情本来就多，就算没有在海界，但是身为永远王者的职责也不会因此就松懈下来，所以在离府，陪伴雪焰的人，除却羽飒，剩下的就都是丹戠了，但是现在，丹戠也不在了。

　　昨天说过那些令雪焰不安的话语后，她就消失不见了。

　　虽然都是一个人睡觉，但是当了解到自己是留在一个除却丹戠之外就没有另一个人的府地，睡觉变成了一件害怕的事。

　　丹戠不在了。

　　这个意识让她即使闭上眼睛勉强自己进入睡梦，仍感觉有东西，在悄悄缠绕进来，让她心头不安，于是在铺了柔软丝被的大床上，雪焰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安然入睡；

　　不行不行，再不睡天就要亮，必须要睡，必须……

　　在眼睛闭上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看清了那些令她不安的，似曾相识的画面——

　　红色系水晶铺成的世界，它们一块一块镶嵌在地面墙面天花板，以及所有视线可及的地方；

　　看起来，更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水晶坟墓；

　　晶殿。

　　在七个世界里，神秘的印者，其实，只是一个高贵的殉墓者。

　　册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在原界的时候，雪焰从来没有想过册焱这个名字的意义。

　　而现在她知道了，

　　册焱，册封之焱，其实早点明了人如其名，所谓册焱，即是封印。

　　丹戠说册焱无法再封印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身为狩者的澄安子，必然也是知道的；

　　身为印者却失去了封印的能力，相当于在缔者眼里，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可用性；

　　册焱，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毕竟缔者，从来不会让无用的工具存在于七个世界。

　　.

　　有光，有微微的光，和声音一起渗透了进来。

　　‘册封之焱当然就是为了封印火虐，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用处吗？我想像不到哎。咦？你刚说她还是……’

　　这是，谁说的话？

　　那是一个想要刻意忽略的声音，很清澈，很好听，但总是下意识的不让自己去想……

　　混沌的光芒笼罩进来，雪焰抗拒的伸手去挡，手伸过去，却发现自己抵住的是一扇门。

　　她愣住了；

　　因为见过这扇门，在遥府；

　　她其实很想打开。

　　但那时候被羽飒叫过去了。

　　这扇门，似乎一直屹立在内心的深处；

　　无法抑制的渴望让她去碰触门把手，现在越发强烈，而这次，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她了；

　　手指点上了似乎有点熟悉的混沌色。

　　“别打开。”

　　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过。

　　雪焰转过身，极度惊讶的发现，真正的册焱就站在身后。

　　明亮的黑色长发，暗火红色的瞳孔，祭色万裳；

　　真奇怪，明明是类似于祭品的存在，她却这般明丽；

　　明了这点，雪焰只剩下在心中的感叹，

　　“好漂亮……”

　　哎，这样夸好像也不对，简直就是在自夸一样，但雪焰是真心觉得，即使是外表一样，真正的册焱和身为魂魄的自己，两个人在气场上，是完全有天地之别的。

　　空气里翻转出火焰的粒子，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平静的看着显然是夹杂着一些惊喜的雪焰，重复着刚才的话，

　　“别打开流铭的门。”

　　流铭？

　　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不能打开？那里面有什么？”

　　“流铭里面不会保存任何东西，但是，打开它，我会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

　　‘叛徒——’

　　.

　　记忆最模糊却总是会不断出现的隐约，在眼前少女的身上，若隐若现的浮显。

　　雪焰不能理解的盯着册焱，

　　是当年经历了什么吗？

　　“就这样保持着遗忘的状态吧，这样最好。”

　　册焱转过视线，盯着混沌之门，语气变得难以飘忽，一如那些不能看清的过去，

　　“别再让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