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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洋旧梦      ...


  •   柔佛旗山。
      锦鹤正优哉游哉地在房里吃早餐,咖椰牛油吐司搭配热牛奶,穿堂风吹过,惬意得锦鹤恍觉多日睡眠糟糕的状态都有所缓解。
      来照顾她的周姨祖上来自台山,祖母是从南水湾嫁去台山的,小时候就听长辈说起那南水湾骗小孩的妖精故事。觉老家来了人,打开了话匣子,边招待边闲聊,一时还真让她们找到了共同认识的算命瞎子。
      锦鹤为人和善,陌生的时候话不多,熟悉起来后总是能引人不自觉地顺着她抛出的问题往下聊去。一来二去,周姨总是开心、却又有些困扰地想,送个早餐,都要在锦鹤房里耽搁不少钟头。幸好老宅也没什么事,陈辞晏少爷也是个不为难人的,如此,周姨又心安理得起来。
      今日她们惯例唠着家常,周姨边收拾边跟锦鹤说起那南水湾有名的神婆,扭头,却见陈辞晏正脸色阴沉地大跨步走了进来。
      “少爷……”周姨朝他打了招呼。
      锦鹤喜欢通风,大门倒是直接大喇喇地敞开着。
      “你昨晚做了什么?”
      锦鹤咬了半口的面包被吓得掉在盘子里,只能费力把喉咙里卡住的吐司嚼吧嚼吧往下咽去。
      室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
      陈辞晏认命地给她递上牛奶。
      锦鹤边咳嗽边道谢,“谢……咳……谢谢……”
      这一咳嗽把正打算兴师问罪的陈辞晏给打了镇定剂。
      他揉了揉眼角,拉开椅子坐在锦鹤对面,软了声音:“锦鹤小姐,擅自进入别人房间是不太礼貌的行为。你昨晚在我房里点了什么?”
      锦鹤把牛奶含在嘴里,嘴巴鼓鼓的,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噢,他现在就是擅自进入别人的房间。
      陈辞晏意识到不对,但他毫不理亏,面色坦荡。
      “昨夜下了雨,天气挺舒服,难得见少爷睡个懒觉……锦鹤小姐也是,比平常起得晚些呢。”
      周姨适时打着圆场。
      “是吗?”锦鹤应声,目光探究,“你睡得好吗?”
      “……”陈辞晏蹙眉,“不是这个问题。”
      “我睡得一般,你的键盘声太吵了。”锦鹤很直白,毫无委婉之意:“你叔叔很吵,你也很吵,我睡得很不好。”
      陈辞晏脸色一变:“我叔叔……?”
      周姨也愣在了原地。
      锦鹤垂眸,把热牛奶一饮而尽。起身,把床头柜旁的手机取下来,看到置顶人昨夜凌晨发来了消息。
      “一切安全,明天找你。”
      是江安平的消息!
      锦鹤瞪大眼睛,那股萦绕一周的不安霎时消失殆尽,喜悦从脚跟像藤蔓一样蓬勃生长,直攀她的四肢百骸、她的大脑。锦鹤像蔫了的仙人掌,也顾不上先前还在跟陈辞晏对峙,整个人变得轻快起来,“啊”的一声,开心地对陈辞晏说:“江安平到了!”
      “……”
      锦鹤穿上外套和鞋子,完全不理会陈辞晏这个大活人,刚跑过头,又折返回来,“噢,对了,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这个给你,你失眠的话可以点这个。”
      下一秒,锦鹤像风一样欢快地跑走了。
      “周姨。”陈辞晏的视线从桌上的符纸转至门口。
      周姨回过神来,“少爷?”
      陈辞晏目光灼灼地盯着锦鹤跑走的背影,若有所思:“你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
      通往新洲乌吉山的路上森林密布,生态清幽,偶遇栖息树干上的黑枕黄鹂好奇地探出脑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的加长劳斯莱斯幻影从左到右,像是行注目礼,别有生趣。
      宽敞的车内座位却寥寥,四面八方堆着小山高的文件,英文、德文、中文……江安平只能挨着李颂清坐下,湿漉漉的衣角蹭着李颂清的西装裤,潮湿的,携带着太平洋的季风水汽,一不小心,滑入李颂清的脚踝。
      李颂清敲着键盘的手未停,却在另一侧偷偷勾起一抹笑意。
      破晓时分,天微蒙蒙亮。江安平换上李颂清递来的手机卡,给锦鹤发了报平安的消息。
      长途跋涉,颠簸黑船,今日总算如释重负。江安平累极,靠在车窗角便沉沉睡去。
      李颂清听见身侧失了动静,侧头望向他。晓风微拂,他的长发越了界,乌黑的发丝蹭过李颂清的手背,他反手握住,光滑的、油亮的,泛着湿气。
      顺着发丝,李颂清的目光逐渐移至江安平的脸上。东际的日光落在他的眼睫,似轻柔的工笔,为江安平描上一层金边。狭长的眼眸下泛着淡淡的乌青,俊挺的鼻子下薄唇微张,江安平抱臂坐着,明明狼狈似落水狗,整个人却身姿舒展,清冷矜贵。
      身形似北境凌冽、高大,眉眼却带着江南的清雅、疏离。
      指尖绕了江安平的半圈头发,忽而,又松开。
      李颂清收回视线,朱漆斑驳的铁门在沉寂中缓缓启开,车身平稳驶入,道旁古松苍劲,竹影疏斜,青石径蜿蜒向前,两侧草木历经百载依旧葱茏,唯有石上苔痕、阶边残藓,默默刻着时光的痕迹。
      日光漫过墙头,灯影交织,远处主楼飞檐翘角显于晨雾之中,黛瓦映着圆日,静默矗立,似乎在等待着他的主人。
      江安平睁开眼睛,窗外的景色似老照片般一幕一幕掠过他的脑海,他沉默望着。
      长歌庄园……李颂清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
      说不定,江安平比李颂清还要更熟悉这儿。
      &
      李颂清给江安平准备了一套休闲衬衣和西服裤。他从房里换好衣服出来,长发褪去湿气,飘飘似仙,直到走近不一米处,李颂清才回过神来。
      “要这个吗?”
      江安平低头看去,李颂清的手上捧着一衣长袍,白色罗绢,宽袖处绣着两只仙鹤。
      他看了李颂清一眼。
      李颂清笑着朝他挑了挑眉。
      江安平接过,穿过手臂,捋直对襟。李颂清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把衣袍下压着的长发挑出。
      “在这儿,你不用藏着头发。”
      江安平侧眉,盯着李颂清半晌,幽幽问道:“你太祖呢?”
      “死了。”
      李颂清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根丝带,正细致地在江安平的发尾处绑着绳结,头也不抬,似乎正做着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安平握住李颂清的手腕,把他扯到身前,神情冷肃:“不可能。”
      李颂清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平静的,眉头轻蹙,流露出一丝丝的不信来。
      他有些失望的想,到底什么人、什么事,才能让他露出……难过、或是失控的表情呢?
      “两百年过去了,江徴官。”李颂清微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浮毛,“李家不是陈家,愿意用子孙后代的命去换取一个旧时代老人的长生。”
      “李恭甫在他百岁那年就已经寿终正寝,听我祖父说起,他临了时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
      “不是姨太太们,而是像男人的名字。”
      李颂清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江……安平。”
      “这是你的名字吗?江徴官。”
      江安平抬眼,李颂清与他身高别无二致。李颂清平视着他,露出一丝作弄的笑意来。
      “尸体呢?”
      李颂清闻言,愣了一下,失笑:“你果然不死心。”
      “在地下冰柜里。”李颂清退后一步,从水墨画后掏出一柄钥匙,“想去看看吗?”
      没等他回答,李颂清就已经转身,示意他跟上。
      “听老一辈人说,当年火化太祖时,烈火熊熊烧了整整三日,可等棺木推出来一看,遗体竟毫发无损。
      后来世道变迁,有了心电图,一测之下更是惊人——你猜如何,死了十几年的人竟还有心跳。
      李谦文当下便打定主意,要秘密把太祖藏进地下冰库。
      陈永福前来吊唁时,望着棺木神神叨叨地留下一句:
      一百年后,自然会有人来处理的。”
      地下室的走廊暗黑而绵长,李颂清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脚步,他回头,忽明忽灭的壁灯打在李颂清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语调似叹似悲:“陈永福没有骗人。”
      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宽阔的地下冰库里,一枕巨大的棺木立在正中央。沉香木棺身早已不复当年温润,木纹被岁月与寒气啃噬得枯涩苍劲,层层皲裂如老人掌纹,缝隙间塞满的碎冰早已凝作整块冰甲,青白相间,斑驳蚀痕遍布。冰棱垂落,霜花厚积,棺沿结着一圈圈暗哑的冰纹,是百年融了又冻、冻了又融的痕迹。
      四下死寂,唯有冰层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短促、孤寂,像是棺中之人在漫长岁月里,轻轻叩问着约定的归期。
      江安平的心没来由一皱,颇生出分近乡情怯之感。
      他伸手,手心覆在棺侧。
      霎时间,不知哪里来的穿堂风,卷起一阵风沙,迷了李颂清的眼睛。
      他退后一步,伸手挡面,透过臂弯间的缝隙,江安平的长发似鬼魅般飞舞,像有灵魂似的,径直掀起棺盖。
      棺盖上方像是被什么顶住,裂成金字塔似的四块,沉香木屑似飘雨,洋洋洒洒,夹带着白色的烟灰,像南洋旧梦中,从不曾出现的雪景。
      一张纸条缓缓飘落。
      江安平伸手接住,触碰到温热掌心的刹那,黑色字迹似地底初次触见阳光的陪葬品,釉彩褪色、竹简腐朽,不过须臾,消失无踪。
      他下意识反握,却终是一场空。
      脑海里忽然闪过李恭甫玩世不恭的脸庞,像不成文的留声机,沙哑的、晦涩的、模糊的。
      “江徵官,何不赠我一件千年不坏的物件?百年之后我化作一抔黄土,他日君若来寻,也好留个念想。”
      “你用不上。”
      “万一呢?万一你的妖法就是失效了呢?”
      “没有万一。”
      李恭甫啧了一声,悻悻退后,“也罢,等我归天那日,手心紧握着一张字条,字字都是我对你说的心里话……你若来寻我,千万莫要忘了看。”
      “你如此神通广大,必会通晓我写的是什么吧。”
      江安平后知后觉地想,他不是做不到,是忘了。
      漫长的岁月四季流转,春雨融了积雪,琵琶送了秋暑。在等待那人转世的岁岁年年里,江安平也不是没找过消遣的。
      形形色色的人太多,风流的、温和的、才气的、洒脱的……江安平游走在他们之中,大多时候都是晃着杯盏,静默聆听。
      须臾数年,他们又做了土。
      反反复复,江安平的记忆就像被打磨后的鹅卵石,只记得湖间虚影,却不再留意逗留之人的模样。
      他还勉强记得李恭甫,只是因为他们间隔的时间不够长罢了。
      “如果你要他的信物,房里倒是有很多。”
      李颂清淡淡陈述。
      “他留下的物件都在海外,我们也是辗转多年才拿到他寄放在美国的旧物……满满一大箱子,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明清字画居多。”
      他把江安平领至隔云楼。长廊尽处,密密麻麻的布本油画和通草画堆叠成山,十三行的小字贴在框角,船帆成群,帷帐拂过江安平的手心,他下意识抓握。
      抬眸望去,江安平的脚步忽而怔住。整座民国洋楼挑高穹顶自上而下铺开,岭南骑楼的廊柱与西洋拱券交错咬合,灰砖墙面爬着暗纹雕花,层层回廊悬满画幅。
      自二楼扶手栏杆到顶层檐角,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是江安平的画像——有仿西洋技法的油彩肖像,笔触沉厚凝重,光影冷冽写实;有岭南纸本水彩,晕染清浅却眉眼刻骨;更藏着几幅十三行旧派的通草纸小像,纤薄透亮。
      画间错落摆着广彩缠枝瓷瓶、银胎珐琅小盒、外销丝卷与旧年洋灯,暖光漫过满室旧物,沉光落影里,案桌褪色的老照片上,江安平的脸已经被摩挲得失了五官。
      江安平拾起那张照片,喃喃道:“这张照片还是在清平茶馆拍的。”
      他收敛心情,大致环视了一下四周,语气平平,似乎只是谈论今日天气:“他的房间倒是跟从前别无二致。”
      李颂清倚在门廊,双手环臂,目光透着股作壁上观的笑意。
      “这是我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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