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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辛丑黄历 周通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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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看了看手表,耐心地找了把藤椅坐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扑在摇摇欲坠的帆布上,因陈旧而破了几个洞,雨水顺着滴到了周通的肩膀,惹得他四处躲闪。
南水湾镇坐落于南海之滨,南岭之阴,因着海岸线向内凹成一个波浪,故为广东省内一处有名的海湾,又称南水湾。
当月正值雨季,台风三过预警而不入,却带来闷热的台风雨,夜半仍不停歇,像倒开水似的,洋洋洒洒,始于清明,却不终于大暑。
周通掏出手机,刚想要给师傅发消息询问那人多久到,脑海里却又飘过那老东西脸色阴沉的叮嘱:
“不准催促,不准多问,没来你就等着,来了就给我打起精神,听见没?”
想到这,催促的心只能作罢。他不住地抖着腿,深深叹了一口气。
等呗,还能怎样。这年头,找个稳定的学徒工作也不容易。
也不知道那人是救过师傅命还是怎的,没见他这么怂过。
周通掏出手机,想着要不打一把王者?至少消遣一下时间,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想干就干,他手机一横,翘着个二郎腿就开始了上分。不知是心里有事还是精神不集中,路过一个人周通就得抬头看一眼,害得他被反杀了好几次,玩着玩着也失了心情。
周通在心里暗骂着,哪里来的爷,居然敢放他鸽子。
想起那老东西描述的,没脸没形,只囫囵着支支吾吾,“你见到他自然就认得了。”
搞得跟间谍接头似的,周通烦躁的挠了挠头发,刚要重开一把,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周通猛的一惊,慌忙摁熄屏幕,来人声音极轻的笑了,退后一步,雨伞边缘的锯齿处落下一滴清透的水滴,滴在他的脚尖。
“黄师傅?”
师傅说的没错,此人确实一眼就能认出来。
男人生得极其高大,周通明明已经站在台阶上,视线却于台阶下的他几乎平齐。他身着白色亚麻套装,领口处绣着设计感的红虚线,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明明是夏日天,外边却套着一件黑色的长衫,款式有些特别,周通说不上来,但看着不像是寻常人家会穿的衣服。
周通望了望天,雨小了不少,他从椅背后掏出要交给男人的东西,又同时接过男人递来的黄历,解释道:“黄师傅今日没空,要我代替转交给您。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男人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耐人寻味的探究。四目相对,周通这才看清他的脸——很清雅的长相,像自家小妹买的言情小说封面里的古风男主,皮肤白皙,面如冠玉。
“江安平。”
江安平取出袋子里的日历本,若有所思:“你做的吗?”
“啊,大部分还是师傅做的,我就是打打下手。”周通难得有点窘迫,这人看上去非富即贵,还非得那老头子每年都亲自给这人定制两本专属黄历,上旬一本,下旬一本——要不是周通偷偷翻阅过几次,他还以为是什么机密的赌博密钥呢。
“谢谢。”江安平看上去倒挺有礼貌,“黄师傅最近身体还好吗?”
“啊,还行,老毛病了。”
周通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心里嘀咕着,刚刚是不是骂太狠了,这人看着好像还挺热心?
江安平定睛看了周通片刻,眼底闪过一抹深意,但依然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明年也麻烦你了,小师傅怎么称呼?”
“周通,叫我小周就好了。”
江安平点了点头,平和地说道:“明年见,小周师傅。”
宽厚的雨伞随着江安平的转身,挡住了周通的视线。年轻人却似乎想起什么,忽然斗胆喊了声:“江先生,那个……方不方便加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呢,下次见面我们就可以约具体时间了。”
周通没等来他的回应,雨伞似考虑般微微转动,江安平侧着半个身子,神色有些冷淡。
“黄历背后。”江安平目光掠过他手中拎着的袋子,眼睛眨了眨,像提醒他黄历背后写着东西。
周通翻开一看,好家伙,还真写着下次交易的具体时间——辛丑年,辛丑月,戌寅日,己未时,三刻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可能没仔细看。”周通满脸通红,不住的点头哈腰。
江安平没再理他。
不过,周通等人走后才回过神来,江安平怎么笃定下次来的就一定是他呢?
辛丑年乙未月癸酉日……江安平把黄历翻到当页。
值神勾陈,宜开业,忌祈福。
开业吗?
江安平把指尖拢进袖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骨节,漫不经心算着日子。
“是很久没开业了。”他喃喃自语。
杨梅秋许久没见江先生。她在西湖路的巷口支了一个小铺,买卖香火纸钱,这一行晦气但暴利,在小镇上的生活过得还算有滋有味。
她的丈夫年五十五,卫计局的老油条,平日没事就约着三五好友喝茶打牌。每晚八点准时开档,十二点收铺,跟雷打不动的传统一样,春节都没见他这么积极。
杨梅秋曾经留了个心眼,姐妹聊天的时候都说让她提防着点,这种家庭事业稳定的老男人最容易起歪心思,打牌是其次,万一是那什么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杨梅秋心有疑虑,某天傍晚,她偷偷地跟在丈夫小车后面,他们一行人歪七拐八的,还真跑去了一个破旧平房里——打牌。
还有喝茶。
有几个女人,但都是那些男人的家眷,她也认识,倒不稀奇。
丈夫见她来,还奇怪:“你不是去散步吗?怎么散这儿来啦?”
杨梅秋只能打着哈哈,胡诌道:“朋友家在附近,看到你车,过来瞧瞧是不是你。”
彼时杨梅秋还是有些疑虑的,她左瞧瞧右瞧瞧,一不小心,与坐在茶桌主位的江安平对上了眼。
他太突兀。这群中年人虽说也不至于大腹便便,但仍能看得出四十岁往上的年纪,但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丰神俊朗,泡功夫茶的手法却轻车熟路。他气定神闲地把一杯普洱茶放在空凳子前,问杨梅秋:“喝茶吗?”
“这位是?”杨梅秋见他面生,疑惑地看了丈夫一眼,但还是礼貌地坐下,一饮而尽。
“清平茶馆的老板,江先生。”丈夫招呼她坐下,随口叮嘱了两句,又加入了战场。
还真是打牌啊。
杨梅秋心里嘀咕,没留意江安平递给她的茶一杯又一杯,眼神直往丈夫身上瞟。
“普洱提神,晚上不宜贪杯。”
江安平语气淡淡地提醒。
“噢,好。”杨梅秋讪讪地放下茶杯,没话找话:“江先生怎么会跟他们这群人认识?”
看上去不像玩在一块的人。
“南水湾很小,怎么都会认识的。”江安平微笑着应对,却并没有直面回答。
……
“一包线香,一百只红烛,谢谢。”
杨梅秋回过神来,赶紧抽出红塑料袋把它们装好。
江安平接过,杨梅秋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这个时候扫山啊?金纸要唔要?”
“不用,开业。”
“噢?茶馆开了分馆?”杨梅秋笑叹:“生意不错哦。”
江安平撇了一眼袋子里的红烛,没多做解释。
“生意兴隆。”江安平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杨梅秋盯着江安平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下墙上的黄历,在右下折了一个角。
雨开始停了,厚重的云层边缘缓缓透出微光,行人渐渐收拢了伞,街道上又恢复了寻常的热闹。
陈辞晏坐在黑色宾利后座,目光瞥过上方那块不起眼的木质牌匾——“清平茶馆”。绿色的漆皮甚至掉了一块,边边还缺了角,透着股穷酸劲。
“确定是这?”
“是的少爷,我们的人在这里蹲了一个月,那个人应该就是您要找的江先生。”
清平茶馆不在商业区,反而在海滨路的尽头,靠近旧居民区的交界。这一带都是矮小的骑楼,带着岭南风情和海滨特色,静静的坐落在距海岸线不过一公里的老城区。
陈辞晏推开车门,撑开伞,却并不从正门入,而是拐进旁边宽巷,凹凸不平的地面还残留着雨后的积水,屋檐处挂着的雨滴扑在他的伞上,激起密密麻麻的鼓声。
直至一个巴掌大的木牌映入眼帘,黑桃木上用毛笔写着“江”字,精致小巧,角落还有些不合常理的可爱涂鸦。
门是从前西关惯用的趟栊门,藤条编织的脚门敞开着,趟栊开一半,两扇厚坤甸木大门微微虚掩,红纸描金的门神正怒气冲冲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清明端午,大门两边的香座却燃着半柱香,烟雾袅袅,没有风的巷子,那烟丝却直往陈辞晏身上飘。
就像催促似的。
陈辞晏没再犹豫,他握着镇宅椒图兽口含着的门环,“砰、砰、砰”……三声,许久,没人应声。
可是这线香明明就说明里面有人在。
陈辞晏在门口等了片刻,直至线香几乎燃尽,他也失了耐心。
“失礼了。”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堵墙,定睛一看,却是厚重的木雕,亭台楼阁,飞鸟走兽,上头镂空处也别有洞天,凤凰的尾巴构成透光的框架,为这玄关处提供着亮光。
内里比陈辞晏想的宽敞许多。他半只脚刚踏入,昏暗的右廊忽然亮起烛火,错落有致的红烛似多米诺骨牌般逐一亮起,摇曳的火光似无声的指引。
陈辞晏面不改色,他缓缓走过昏暗的长廊,拐角处,四四方方的院子映入眼帘,光线透过四方天落在正中央的男子身上。
与资料上穿戴严实的照片不同,男人身着休闲的家居服,肩上披着宽大的长袍,没戴帽子,微微弯腰,如瀑般的长发耷拉在后,慵懒随性。
庭院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活水陶缸,孔雀鱼在男人的指尖下撒欢,听见声响,他头也不抬,平淡的声音似乎早有预料。
“你是哪家的小辈?”
“陈家,还是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