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如琳琅》趟月纪之

8、第 8 章 “那个女生

　　2007年高考放榜后的夏夜凌晨，遥望着那个兀自冲进黑暗的身影，肖琳不知如何界定自己的心情，是终于暂时分割的解脱，还是对肖琅未来的担心，但至少在那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她可以心无旁骛地享受父母的关心和周围人的夸赞，而不用在快乐之余照顾肖琅的情绪。
　　中间她也曾接到过肖琅的电话，语气总是表面硬邦邦实则在撒娇，有种怕父母听到她和姐姐亲昵的局促感，肖琅那边的信号总是不好，使得一遍遍重复的‘我很好，公司宿舍条件很好，同学很友善’失去可信度，但肖琳都选择性地忽视了，那时的她满怀抱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哪还会深究肖琅到底过地好不好呢……
　　后来她也到了上海上大学，但或许是因为刚刚进入大学生活的忙碌，抑或是肖琅一再地不告诉她地址她也问烦了，她将近两个月都没怎么跟肖琅说过话，再接到关于肖琅的消息是一个深夜。
　　“你好，这里是For Vee酒吧，请问你认识肖琅吗？”
　　“是的，怎么了？”
　　“能麻烦你来接她一下吗?她现在醉的不省人事，因为按1键是你的电话……所以……”
　　“好的，你能把地址念给我一下吗？我记下……”

　　肖琳忐忑不安地走进For Vee，看到了吧台上趴着的肖琅，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
　　“不要，不要打电话，我自己能回去……”
　　“你自己用下力，我没力气你还不知道吗？”
　　肖琅嘴里的嘟囔不停，倒是尤其听话，自己支撑着装模做样走了几步又一下趴倒在肖琳肩膀上。
　　“你怎么会来？”
　　“你以为我愿意来？”
　　扑鼻的酒味让肖琳侧过了头，她用手臂揽住肖琅的腰，又让她的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自己怀里，才举步维艰地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上鲜有车辆，肖琅又东倒西歪，情急之下，她只得对着迎面而来的灰色私家车招了招手，
　　灰色私家车靠边停下，车窗摇下后是一张盛气凌人的脸。
　　“怎么了？”
　　“你好，能帮我下忙吗？我想要到成华大学招待所……”
　　“不好意思，我不是出租车。”
　　“我知道，但我实在是没办法……”
　　盛气凌人的女人又上下扫了扫一脸窘迫的肖琳和她身边烂醉如泥的肖琅，叹了口气，
　　“你刚刚说要到成华大学招待所？你是那的学生吗？”
　　“是的，我大一。”
　　女人低下头在包里翻找出什么，对着肖琳说，
　　“你过来。”
　　“我妹妹她……”
　　“放心，她自己能站，没人会偷走她的。”
　　“这瓶香水你喷到你闻不到她身上的酒味再扶她上车。”
　　“好，香水……我后面再买瓶新的给你。”
　　肖琳看着蓝绿色瓶身上的法文，确认它是否属于富裕室友曾经侃侃而谈的牌子之一……
　　“哈……我又没有送给你……现在上车吧……”
　　女人抽动了两下鼻翼，挥了下手。

　　肖琅一沾上后座的座椅，又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你干什么！许肖琅！”
　　“我们打到车了？我……付钱。”
　　她从外衣兜里刷地掏出三四张百元大钞在肖琳眼前挥舞着。
　　“你怎么不要？我现在可以赚钱了，Mandy姐给我的……我这还有呢……”
　　肖琳感觉到驾驶座上女人投来冷峻又锋利的目光，她强硬地按住肖琅又要摸更多钱出来的手，又对肖琅摇了摇头。
　　“所以她肯定是惹麻烦的那个了？”
　　肖琳尴尬地干笑着，脸上火辣辣的。
　　“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我不知道她找到了工作……”
　　“你说实话，是不是不想联系她？”
　　“我……”
　　女人像知道她的答案般打断她，
　　“就像我的弟弟，我最讨厌的人是他，但只有他才能让我一直保持优越感……”
　　“我不讨厌……”
　　“好了到了,下车吧。”
　　肖琳手忙脚乱地扶着肖琅下车，目送着那个尾号为Y8的车消失在拐弯处，才回过神来喃喃道，
　　“真是奇怪的人。”
　　“她应该要喝点酒……”
　　“得了吧你，给我好好走……”
　　“许肖琳你坏,你变坏了。”
　　“好好，我坏你好行了吧……”
　　“不对！你坏我更坏！”

　　肖琅睁开眼看到斑驳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还有穿着条纹衬衫的背影，昨晚的记忆就零零碎碎地插接进此刻昏昏沉沉的脑海中。
　　“肖琳……”
　　肖琳不回头，肖琅就直起身体从背后抱住她。
　　“松开我。”
　　“不松。”
　　“松开我！”
　　“好。”
　　“我没想这样见你，我想好好地证明给你看……”
　　“你现在在干什么呢？那个Mandy,你们做了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她让我陪她喝酒，她先喝醉就给我钱。”
　　“肖琅，那是你以为的。”
　　肖琳的声音都颤抖起来，肖琅把脸凑进她怀里担心地看着她。
　　“真的没有什么的，我拒绝了爸妈他们汇款，总要有钱交公司的培训费。”
　　“这就是你的方式？把自己的身体喝垮？”
　　“以后我不喝了好吧？你那里有钱吗？你刚入学需要钱，我这里的一千你先拿去。”
　　“我有钱，我可没傻到跟父母决裂。”
　　“也是，那你想要什么礼物，还有一个月我们生日了。”
　　“你给我买我也不回礼。”
　　“好。”
　　“你到底现在住在哪？”
　　“公司的宿舍。”
　　“住的好吗？”
　　“……你不用担心我。”
　　“你把这个钱留下，我再攒两个月，我们找个房子租。”
　　“本来你生活费也没多少……”
　　“肖琅，我就是想跟你一起住。”
　　“那钱还是放你这存着吧。”
　　肖琅便不再争辩，点了点头，将手覆在肖琳手上，看她没抽走，偷偷勾了勾嘴角。

　　现代文学史的教授侃侃而谈，肖琳的手机震动个不停，自从她说了找房子租，肖琅的存款报备和未来构想几乎是时时刻刻，到了下课，肖琳打开手机，一下子窜出肖琅的十几条信息，
　　『这是我朋友推荐给我的房源信息，有空我们去看一下？』
　　『我们养狗怎么样？不对，你喜欢猫，那我们养猫』
　　『我想找一个有大阳台的房子』
　　『你看，这是我的存款余额』
　　肖琳看着那到了万元的一串数字，不愿去想肖琅多少次的陪笑陪酒才换来这些，她想打下几句应和或是劝解的话，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写下几个字，
　　『辛苦你了，我什么都没查呢』
　　发出和接收信息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到达。
　　『辛苦什么，你好好学习，今晚我不能陪你吃饭了，你自己吃点好的。』

　　肖琳出了教学楼，在活动中心的布告栏前仔细寻找着兼职信息，连旁边人跟她打招呼都没听见。
　　“许肖琳？”
　　她终于回过神来，看到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周沛筠。”
　　周沛筠是上海本地人，许肖琳所在班级的班长，同时在学生会担任宣传委员。
　　“你在找什么？”
　　在穿着时尚光彩照人的周沛筠面前，许肖琳本能地想隐匿自己的窘迫。
　　“没有，我随便看看。”
　　“我看到一个适合你的。”
　　周沛筠手指指着稍高处的一张报名通知，
　　“小说新生杯，不……我……”
　　“别谦虚啦，我知道你的文章经常发表在校刊上的，我听说小说新生杯也有我们专业老师当评委，你要抓住这个机会啊。”
　　“谢谢你，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饭？”
　　也许是两个月来的形单影只已经让许肖琳腻味，也许是周沛筠的提议让她离自己想要的更进了一步，许肖琳未加思索地提出邀请，希望那自如优越的光芒也能过渡到自己身上哪怕一点。
　　“我没吃饭，不需要请，我们一起吃吧。”

　　许肖琳亦步亦趋地跟着周沛筠到了学校外的西餐厅，看着菜单，刚刚的虚空终于落了地，幸好带够了钱，不至于太狼狈。
　　两个人点好餐，许肖琳便真心诚意地感谢周沛筠提供的消息，称赞她的能力。
　　周沛筠笑了笑，给许肖琳斟满饮料，
　　“你也很厉害，但是很低调，除了我谁知道你写小说写的那么好，你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没有，我就是学习，然后之前有个家教兼职，但最近也没有了……”
　　“我就自己写写东西，不太适应人多的场合。”
　　“那你今天邀请我倒是挺干脆。”
　　许肖琳并不知如何回答这样的调侃，只是支吾着低头，脑子里飞过一句句俏皮话。
　　“哎？”
　　周沛筠疑惑地抬头又低头，半天才蹦出一句，
　　“那个女生跟你长得好像，只不过是不害羞版本的你……”
　　许肖琳转过头，就看见许肖琅依偎在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怀里耳鬓厮磨，她的脸瞬间就红了。
　　“她是……”
　　在同一瞬间，许肖琅也看到了许肖琳，她张嘴要叫她，看到肖琳尴尬地避开目光，眼神瞬间蒙上一层失落又隐忍的雾，知趣地换到背对许肖琳她们的位置。
　　“怎么了？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虽然换了位置，但不远处娇嗔的声音还是不断地飘过来……
　　“你认识她吗？”
　　许肖琳看着周沛筠，她眼睛还是看向许肖琅的位置，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新奇还是嫌恶。
　　银色的刀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寒意，粘腻的调情还是不留情面地钻进许肖琳的耳朵里，许肖琳终于吐出一句，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