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他总想报复我》秋来栖景

1、第 1 章

　　春日正好，长公主府里一清早就忙活起来。

　　侍女们或端着盥洗的水盆，或呈着衣服首饰站在门外恭候。

　　阳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垂下的床帘忽然被人拉开，阳光刺得褚清下意识地拉起被子盖过头，却也没能阻止自己从睡梦中清醒。

　　屋内点起熏香，耳畔传来贴身侍女的轻笑，嫣红的纱帐被掀开，用金钩束好，阳光毫无阻拦地洒在脸上，惹得褚清翻了个身。

　　“殿下，该起了，这个时辰，百官都该到祥庆门了，再不起又该迟了。”

　　听着侍女的话，褚清吓得立刻睁开了眼，立刻想起上一次早朝迟到的时候，那些大臣足足念叨了两个时辰！

　　十几个大臣吹胡子瞪眼地瞧着她，左一句右一句，比八百只鸭子还要吵人，动不动就上升到德行不堪，说她无颜面见祖宗，连她晚饭时候多用了一碗鸭子汤都能说成是奢靡浪费。

　　太恐怖了！

　　褚清幽幽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地把被子从自己脸上扯下去：“做长公主之前，我还不用上朝，怎么如今加封了，还要受这样的罪？”

　　侍女笑着答道：“殿下辛苦，如今陛下年幼，全依靠殿下扶持。为了迁就殿下，陛下都已经将早朝的时辰从寅时改到了巳时，已经十分宽宏了，殿下还是快些起吧。”

　　侍女也只是嘴上劝劝，这位辅政长公主可谓是真正的万人之上，就连皇位上的那位皇帝陛下，也得乖乖听她的话。

　　但就为了褚清不愿意上朝，上朝的时间改了又改，休息的时间延了又延，距离褚清上一次上朝，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饶是如此，褚清仍觉得不满意。

　　原本以为亲弟弟登了基，她做了长公主就应当比原来还要快活一些，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居然日日忙于政务，压根脱不开身去花天酒地。

　　等到侍女将要穿戴的衣饰都摆放好了，褚清仍旧趴在床上。

　　侍女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又催促道：“殿下，该起了，陛下还等着您呢。您已经有一个月没去上朝了，陛下今年才十三岁，留他一个人面对朝臣，您忍心吗？那可是您亲弟弟呀。”

　　不忍心，母后去得早，只留下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

　　父皇？

　　父皇的子女那么多，若不是争皇位争得太厉害，他寒了心，哪里会想起这世上还有他们这一双姐弟来？

　　要说他们父皇有一点好，那就是替他们摆平了那些皇兄，朝廷没有那么安稳，但也没有那么危险。

　　趴在床上的褚清动了动，仍旧不愿意起。

　　侍女继续劝说着：“陛下昨日连发了三道折子，要您今日一定要去早朝呢。要是不去……”侍女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现在已经是日上三竿，“约摸着再过半个时辰，陛下就该到府门前哭了。”

　　床榻上的人重重叹了口气，一脸幽怨地从床上爬起来。

　　十三岁的小孩，哭起来那是真烦人，比那群大臣还烦人。

　　两害相侵取其轻，她还不如乖乖起来去上朝呢。

　　拖着一头曳地的乌发爬下床，侍女熟练地替褚清解下睡衣，一层层穿好外出的衣服，六七个人有条不紊的交替穿戴，从里衣到裙裳，从腰间的环佩到绅带，还有人专门负责褚清的头发，避免被衣服压住。

　　外衣留着等到梳妆完毕再穿，褚清坐到梳妆镜前，任由侍女们摆弄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上布满簪钗，如此方能显示长公主的尊贵。

　　侍女们也颇有默契，自家长公主对服饰装点向来不怎么上心，甚至免去了过问的功夫。

　　穿上外袍，缓步出门登上马车。

　　长公主的车驾可破例驶到宫殿门口，这也一样是辅政长公主的殊荣。

　　还没到宫殿门口，褚清遥遥就看见大臣们已经站了满殿，按规矩她没有走御道过去的道理，得由偏殿入后从侧门进去，坐到小皇帝的身后听政。

　　刚一进殿，褚清就已经觉得无聊了。

　　每每上朝都是那些大臣自顾自地就着一件事情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打起来，鞋子、帽子、笏板扔了一地，一众大臣鼻青脸肿，有时候还得抬两个出去，没她和小皇帝什么事。

　　最多也就是帮着劝劝架，帮着评评理，然后就他们争吵的事情再拿个主意，落个定论。

　　最开始两回还觉得有意思，日子久了，看着那些个年纪能当她爹的大臣跪在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她做主，褚清只觉得头晕目眩。

　　坐在凤座上，隔着珠帘望着三级丹陛下的群臣，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脖子已经被满头的珠宝首饰压得酸痛，她却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是群臣之首，样貌年轻，瞧着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却身穿一身紫袍，光线折射下，这一身看上去朴素无奇的紫袍透出隐匿着的祥云暗纹，连这暗纹也做得精致，不仅泛着金光，瞧着还五光十色。

　　他左手捏着笏板，右手搭在腰间的白玉腰带上，神情傲慢，似乎连御座之上的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见褚清的目光看向他，他这才正色些许，双手握好笏板，冲着褚清颔首示意。

　　目光相撞的一瞬间，褚清好似被火燎了一般，匆匆收回目光，偏过头去问身边的侍女：“前头那个穿紫袍的，他怎么会在这？！”

　　褚清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只是这抹激动里还藏着一丝恐慌。

　　侍女却浑然不觉，还以为褚清是喜坏了。

　　她低声道：“那位是新提上来的沈相，从两年前就屡屡建功，陛下都给了赏赐，是一阶阶提上来的，上个月陛下瞧着已经赏了许多，又是个熟面孔，干脆直接任了丞相。虽说这速度是快了些，可沈相的能力可以服众，于是也无人说什么，如今已经是朝廷栋梁了呢。”

　　褚清听着却心惊胆颤，她上朝的次数还是太少了，朝堂上的动静常常错过，竟连沈珏任了丞相都不知道。

　　她与沈珏自小相识，连带着褚明也认识他。

　　褚明登基的时候沈珏就已经在朝为官，但只是一个五品的闲散官员，没什么实职，到底是官宦子弟，任个领俸禄的闲差最是舒服不过。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沈珏会有穿上紫袍的这一天。

　　面前一名大臣就军饷的事同户部的人争执起来，眼看着就要吵起来，褚清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劝架，就看见沈珏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转身看向那两人。

　　刹那间，原本还在争吵的两人立刻停下了争吵，齐刷刷看向沈珏，等着他开口。

　　沈珏慢条斯理地冲着御座上的褚明拱了拱手：“几位大人，御前如此无礼，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吗？”

　　沈珏语气轻松，仿佛根本不是在训斥他们，只不过是如同问候一般的话。

　　那几名大臣赶忙收了架势，恭恭敬敬地看着沈珏。

　　“不敢不敢，一时情急，我等绝无此意。”

　　“沈大人提醒的是，是我等一时失了礼数，请陛下责罚。”

　　沈珏抬眼看向褚明，示意现在是该他说话的时候了。

　　褚明清了清嗓子，努力将少年音憋得更沉稳一些：“诸卿都是为了国事，可以谅解。”

　　话音落下，沈珏自觉地接过话头：“陛下仁慈，此事依臣看，边关数年安稳，军饷既然不够开支，或许可以准许部分将士解甲归田，诸位觉得如何？”

　　沈珏这话一出，那几人连忙附和起来。

　　“沈大人说得有理，将士们苦战数年，既然如今用不着这么多人，不若让他们解甲归田，如此户部的压力也能轻些。”

　　“陛下，臣也觉得此计可行。将士们解甲归田，必要时候也还可再征招，省些银子也好。”

　　话头在几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落回褚明身上，褚明则扭头看向褚清，在他成年之前，凡是需要拿主意的，都得和褚清商量着来。

　　隔着珠帘，沈珏的视线透过来，所有人都等着她回一句话。

　　褚清却头一次觉得，自己被架起来了。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沈珏就已经平息了兵部与户部常年以来的争执，难得兵部的人没有说不能减员，似乎他们都很看重沈珏的话。

　　刚才侍女说他是朝廷栋梁，褚清还有些不信。

　　现在看来，这朝堂都快成他的了。

　　这只不过是一个月的功夫。

　　褚清深呼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稳定一些：“……既然诸位都已经商议落定，各部都同意，本宫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此计益国益民，就照沈相说的办吧。”

　　话音落定，沈珏带头深深作揖：“陛下圣明，长公主殿下圣明。”

　　紧接着，群臣齐声道：

　　“陛下圣明，长公主殿下圣明——”

　　一瞬间，褚清如坐针毡，脑海里闪过的都是曾经她和沈珏相处的画面。

　　或者说，是她单方面欺负沈珏的画面。

　　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她也曾仗着一个公主的名头对沈珏呼来喝去，俨然把沈珏当成了自己的随侍小厮，折腾过他不少次。

　　她记得，沈珏这人很记仇，同窗的纨绔把他的书本扔进了池塘里，他就把那人引到泥坑边上给推了下去，里面还有牛粪。

　　从前沈珏不敢反抗，因为他也不过就只是一个富家公子，她可是公主。

　　现在不一样了，他成了朝廷栋梁，整个鄢朝都指着他，她要是想过点清闲日子，也得指着他，那沈珏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她就怎么拿捏她。

　　褚清拼命回忆着自己当年都对沈珏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不想还不打紧，这一想人就快没了。

　　折腾夫子让他顶罪这类栽赃嫁祸的事她可没少干，硬生生让他各宫的罚都挨了一遍，打手心已经是最轻的，最严重的一次惹得他父亲罚他跪了一个月的祠堂。

　　……还逼他穿过女装。

　　褚清闭上了眼，不愿面对现实。

　　天知道这人这么多年有没有琢磨出什么新的折腾人的法子，不，都不用新法子，他说两句就能让她没什么好日子过。

　　呜呼——！大势去也。

　　一颗心顿时就乱了，那些大臣说的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就看见沈珏冲着她笑了一下，吓得她一颗心都快飞出来了。

　　好在早朝也快到尾声，暂且躲过今日，来日方长，慢慢商议。

　　正当褚清准备退朝的时候，忽而就看见一名大臣站了出来，冲着御座上的褚明施了一礼。

　　“陛下，臣有本启奏。”

　　“准。”

　　“陛下，臣要弹劾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