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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普鲁斯特效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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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总是突兀而割裂的,就像沈隐垣第二天一睁眼便得知父母要带他出院的消息,说是要求,实质上却是强迫。当时沈隐垣没什么想法,只是有点遗憾还没来得及告诉李搴寒这个消息,他会白跑一趟。
李搴寒的头像有一股法兰德斯派画的传统忧郁,即使只有蓝白两种颜色。沈隐垣点开他的头像,发现空荡荡的聊天框里只有申请好友时的系统短信。
石英岩:我出院啦,希望你奶奶也能尽快康复!
没过几秒对面就发来了信息,就像在等他。
Liii:借你吉言,也希望病痛再也不会缠上你^ ^
石英岩:开学见哦—
信息另头的李搴寒几乎可以想象出沈隐垣说这句话的语气,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Liii:开学见哦—
…………
普鲁斯特效应最可怖之处在于它总能于无意间唤醒回忆,等意识到的时候早已难复波澜。
林逾幽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老板那样不近人情的人为什么总喜欢在特定的季节买那款特定的香水,明明他的办公室和房子除了必需品外别无他物。他只是困惑,为什么那些香水最后只能拥挤地寄居在空旷的冰箱里,甚至比在专柜时更可怜,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他不需要明白这些,就像他跟了李搴寒三年最后依旧看不懂他一样,人不需要完全理解任何人行为的意义,也包括自己。
沈隐垣很期待同学聚会,他已经很少有期待这种感觉了,就像把烟花融进血脉里任其横冲直撞般,怪诞而绚丽。
他期待也恐惧着见到李搴寒。不得不承认,当时一冲动答应的同学聚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想见李搴寒,可见到了又能怎么办呢?或许他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又或许他已经成家立业,破镜难重圆,哪怕是用胶水粘上也难免会有细碎的裂纹。
回国这几天沈隐垣时差调不过来,一边准备设计稿一边跑工作室,晚上回家还得上网联系人订材料,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去处理那些事情,但想想还是算了,毕竟三头六臂确实有点骇人。
周六前一晚,沈隐垣把要订的东西发给斐代尔,自己早早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喝了冰美式消肿后就去国金给久别重逢的同学们买礼物,因为单独给李搴寒送太刻意。
高中时期,沈隐垣喜欢买不同的香水搭配不同的季节,跟李搴寒在一起的时候又喜欢给他挑香水,他最喜欢在李搴寒衣领口喷上白金,他喜欢出门告别相拥时鼻尖萦绕的苦橙叶,喜欢午睡转过头时沉浮在空气里的白松香,喜欢晚上放学时指尖缠绕着的雪松和檀木味……
他至今也分不清自己那时到底是喜欢还是玩弄。如果是喜欢,那为什么会在窗纸被戳破时逃跑?如果是玩弄,为什么心又跳得那么快?
回忆会先爬上眼睛,接着是躯体。
沈隐垣把帽檐压得更低,走到那个熟悉的专柜,回忆里的那瓶香水却早已售罄。
“这款真的没货了吗?”他问柜姐。
“是的,先生。如果您很喜欢这款香水,可以预留一下手机号,到时候一有货就通知您。”柜姐保持着很得体的微笑。
“那先麻烦帮我包三瓶50ml蔚蓝吧,五号香水也一样。”沈隐垣莫名有些烦躁,明明就算买到了那瓶香水结局也不会发生改变,但就好像连命运都在阻挡他、一遍遍将那副悲壮的结局演绎在他面前。
他跟着柜姐到前台付款,再登记信息。他逐渐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在行动,还是他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沈隐垣这个角色动作。
又是卡点到,就好像这样能显得自己并不那么在意一样,维护那脆弱的自尊心。
他笑着跟同学们打招呼,又一份份把礼物递出,最后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他没有看到李搴寒,所有人都不以为意,毕竟他在学生时代也总喜欢迟到。
菜一点点上齐,李搴寒还是没有出现。
沈隐垣融入烟花的心脏在一点点变质,就像火焰凌迟般被水扑灭,或许他本来就不该心存幻想。
中间薛其给李搴寒打了三次电话,两次忙音,最后一次才接通,哪怕接通了也只是寥寥几句便挂断,只留薛其一个人气呼呼地讨伐这个人。
沈隐垣听到了但却听不清,耳鸣嗡嗡作响,他机械式地等待着大家吃完,等待大家嘘寒问暖又或是开玩笑,大脑突然变得很迟钝,但幸好还没到无法对话的地步。
他把那瓶未送出的香水放在身旁的空座位上,又拿工作为借口匆匆离场。大家都没有为难他,毕竟他刚回国,工作室着实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这次他没有穿那件羊绒大衣,那种款式再加上黑色显得人太过深沉,也显得他变了太多。他穿了高中时的皮夹克,带着那款并不过时的耳钉,坐在车子里抽烟。
沈隐垣第一次抽烟是在父亲的生日宴上。
人们心怀鬼胎却又出于同一目的短暂地集合在一起,用华美的礼服和奢侈的珠宝来润饰内心的肮脏,酒味里混着甜点淡淡的香甜气息,他的父亲搂着他的肩膀,半强制性地向所有人介绍他。
“这是我的儿子,沈隐垣。”那人装着一副慈父模样,骄傲地拍拍他肩膀。
沈隐垣特别想吐。
所以等过场走完的时候,他就溜到外面天台去透风了。视线里出现的先是被西装包裹着的宽肩窄腰的身体,并不夸张,而是位于成年与青涩间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有点眼熟,于是他走过去,胳膊撑在离那个人不远处的栏杆上,这时候他才发现那个人在抽烟。
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用余光偷瞄。
“沈……隐垣?”
几乎是听到声音的那一瞬,他立马确认了那个人就是李搴寒。
于是他偏过头去,本来想耍帅盯着李搴寒眼睛看的,谁知道今晚的风一点都不卖他面子,头发一下一下挠着鼻梁,痒痒的。
“你怎么在这?”沈隐垣的声音在风里变得很零落,就像被切割了一样。
和暑假在医院偶遇时一样的问题。
“受邀?”李搴寒带着点反问语气,但说完又泄出些零碎的笑声,低哑,比头发蹭着鼻梁还要痒。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再说话,就像还没找好题目问老师的小孩般。烟味里掺杂着淡淡的酒味,对比下显得有些甜腻。
不知道过了多久,是几秒,又或是几个世纪,沈隐垣开玩笑说:“没想到你这种好学生还会抽烟。”
李搴寒又在轻笑,就像听了什么很荒诞的故事般。
他的肩膀逐渐从笑意中平复下来,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
“你要抽吗?”
李搴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问他,纯黑的烟盒上烙着银色的字迹,沈隐垣几乎没有犹豫,就着他的手从里面抽了一根,然后叼在嘴里等李搴寒点烟。
“你要先把里面的爆珠咬开。”他说话总是带着笑意,让人听着不爽。
沈隐垣拖着比流星尾更长的尾音“哦”了一声,随后听话地一手捏着烟身慢慢前后移动,最后终于被他找到了爆珠的位置,他毫无犹豫地一口咬下,红酒里加上糖霜和薄荷的味道。
就跟现在车里的烟味一样。
沈隐垣缓缓地把那包里的最后一支抽完,又将烟头在掌心里摁灭。
他已经分不清疼痛的究竟是掌心,还是心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