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如有意》荼沫

35、忘归 蛟龙与

　　蛟龙与化为人形的少年仿佛拥有不同的灵魂。在碰到法阵时姜浅灵魂便被撕裂，逐渐散乱的意识最后只能回想起嗜血的蛟龙带有血色混浊可怖的瞳孔，“这样的怪物真的能用自己的灵魂压制下来吗？”
　　再醒来时已经成为江郁灵魂中的一部分，可却能更清晰地看清眼前这个若是在游学路上遇到会想办法将他护在身边的少年，他身上没有几片衣物，身上布满不知从何处来的伤痕，指甲已经长到开始弯曲……
　　不等她再仔细打量，被压制的暴戾一面开始冲击少年识海中的血契，少年低声嘶吼想将脑中毁灭一切的想法赶出去，姜浅被撕成碎片的灵魂嵌在契约各处被冲击，重又感受着之前灵魂被撕裂一次次放慢的痛苦。
　　片刻后两人终于能喘过一口气来，“可否依约将遭受海难的人一一救回？”
　　少年将嘴角的血抹掉，一言不发化作龙形离开阵法在大海中寻找找活人的气息，除了两三个被鲨鱼吞入腹中的船工，其他人都被少年暗中护送进入官兵巡逻的海域。
　　“多谢。”
　　少年轻盈灵活的游动迟滞一瞬继续向海底深处游去，水草小鱼渐渐被少年甩在身后，漆黑的海底一眼望不到尽头。
　　终于蛟龙停在了一处石头构成的缝隙前，熟练地化作人形蜷缩在夹缝中，像是许久以前他就一直睡在这里。海水轻轻晃动奏出一首节奏缓慢的摇篮曲，少年也慢慢熟睡。
　　姜浅望着什么也看不到的海底，在这里他会觉得安全吗？为什么同一个生命却拥有如此不同的两面？
　　夜里水中出现星星点点的光点，只有思绪飘在少年身旁的姜浅什么也触碰不到，“是夜荧。”
　　少年坐起随手抓起一只放在眼前方便在他识海中的姜浅观察，夜荧与萤火虫很像，却更纤巧、轻盈，发光的部分一闪一闪，被少年抓住的翅膀在使劲挥动做着无用功。
　　等感受到姜浅视线离开那只还在挣扎的夜荧后，少年松手放走了它。“不知它会不会回去给同伴讲遇到你，被抓住又放走的故事？”
　　直到远处集结的夜荧等到同伴，光点消失在远处，少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有几个愿望还没实现，我们再签订一份契约吧。”
　　“你叫什么名字？”
　　“江郁。”
　　“大江大河的江，树木郁郁葱葱的郁吗？”
　　“嗯。”
　　“很好的名字，你愿意与我再签订一份契约吗？带我再去看看森林吧。”
　　“嗯。”
　　少年出声的瞬间两个灵魂被金色的丝线联结成密不可分的一体，契约成立。虽然他只是答应她去看看森林，毕竟她口中所说的郁郁葱葱的树木他也想亲眼见见。
　　那时的他对她只有好奇，这个突然异乎寻常平静的世界与他的联系仿佛只剩下她。
　　姜浅的记忆被林溪像饵抛入蛟龙阴暗又透着血痂般红黑色的记忆中，金色的丝线化作鱼线被林溪紧紧攥在手里。
　　岑鹤在抵挡另一位神祇的同时关注着林溪这边的情况，丝线划破她的手，血珠不断冒出掉入半空又被那一团漆黑贪婪之物吸附。
　　神祇也感受着让自己一部分灵魂恢复生气的那缕越来越脆弱的灵魂。
　　姜浅能在祂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却也深知她有过好感的少年郎不是祂。时间过得太久，她已分辨不清自己曾经心动的那一瞬是由于少年意气风发的笑容还是他描画的理想国度让她心生向往，又或是桃花酒喝了太多，那天桃林的景色太令人难忘。
　　可心动也只是一刹那而已，之后的旅途中优秀的人那般多、风景那般美。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她已将两人约好再相见的原因淡忘。在满心期待他能建立怎么一个国度时又发生了让两人都无法正常完成约定之事，或许是命运弄人……
　　可又是何人在书写他们的命运？
　　（当书写命运的笔被攥在手中时，何人又能将其轻易放下。）
　　被天性吞噬走向毁灭式的结局不应一成不变，生命的走向也不应只由更强大的那一方决定，天命既定？总该要去问问没被写入命运之人他的想法。
　　江郁是，邓熙也是，自己虽行路将尽，但她想知道命运究竟会否出现裂缝，让弱小又强大的人找到机会打败它，总要搏一搏。
　　邓熙，薨于邓恩国推行新法的第三年，举国庆祝太子熙重归神位。
　　姜浅游访第十四个国家时听闻邓熙病重的消息便匆忙往回赶，却在回程中遇上大浪坠入海中。
　　这场让她“葬身”的海难也使邓恩国降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雨。从反对新法的判臣手下才捡回一条命的邓熙在手下劝说下匆忙喝了碗姜汤，便赶去正在抢修的堤坝处。
　　乌黑的云里似储满了水，一刻不停地往地上倾倒。房屋几近倒塌，田地里水位不断上涨，农民绝望的哭喊被嘈杂的雨声淹没。
　　邓熙派官兵将难民安顿好后终于在地图上找到一线转机。
　　母亲桃园中的桃树果子许多已被砸落在地上，已派人前去炸堤坝将水引至此处，邓熙在母亲坟前俯身跪地恳求母亲宽恕，随即起身用带来的铁锹亲手挖起墓堆，母亲只剩一点的骨灰他想带走。
　　黄恙处理好堤坝的事赶来时邓熙已挖出装有母亲骨灰的小坛子，在铁锹与瓷器接触发出清脆声的那一刻邓熙突然不知自己如今做这些事的意义何在，变法要多久才能看到成效？母亲是否愿意自己为她迁坟？百姓没了收成他要如何稳住民心？父皇允许他继续“胡闹”的底线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母亲埋在树下的桃花酿，酒是好东西，可以让人暂时逃避，可是逃不过的，如今这片桃花源，心的暂时安歇之处也要没有了。
　　洪水淹了桃园，农田中水位下降了几分，暴雨或许不会持续很久，所有一切都要慢慢好起来了，桃树可以再种，或许他与她还能在桃花林中再相见。站在远处看着混浊的泥水中漂浮的只剩枝干的桃树邓熙这样想着，还未走到帐中他便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他已不是他自己了……

　　姜浅虽遗憾没能看到邓熙带领那个国度走向更好，但也仅此而已。他说不知前世积了多少德今世才有幸做皇子，他不会羡慕姜浅，也让姜浅不要羡慕他。
　　在踏上船的那一刻姜浅收到了黄恙送来的信：“骗了自己许久还是想告诉你，我很羡慕你，无论是做草原的国主还是游览天下、博时多闻的游者你都会将你的人生过得一样精彩。羡慕归羡慕，但我会更好的做我的皇子，再见面时我会告诉你：‘我将我的这一生过得很好’。”
　　被命运不幸眷顾又抛弃的人，但让江郁去看看邓熙所在的那个逐渐友好的国度也不错……起码要在活着时拼尽全力。

　　忘归寺里开得极好的桃花树下埋着一坛桃花酿，坛底刻着一行小字：“君归我已故，盼君忘归来。”
　　只是想到漫长的一生却再也见不到那个人时有些难过。姜浅再次踏入邓恩国看见忘归寺时便知他取名“忘归”的含义：希望你忘记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