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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来了 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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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过了几日,赤重命发觉沈奚年的不对劲。
他在躲。躲谁呢?赤重命再一次握住沈奚年的手腕,糜烂的氛围瞬间击碎,一人一神对视,神问,“又去哪?”
沈奚年答:“干活。”
“你……”赤重命眼底很深的一汪,把沈奚年都给看毛了,手腕一松,“休息会吧,我走。”
沈奚年愣了愣,“哎”得一声拉住他,他确实浑身痛,但是吧……沈奚年觉得别扭,自己是个大男人,总觉得因为这点子破事耽误干活也不行啊。他只能硬头皮问:“你明个还……还来吗?”
赤重命垂眸,冷然道:“你是想让我来还是不想?”
当然……不想!沈奚年滚动喉咙,还未说口,就被赤重命堵回去了,他嘴唇抿着,袖口一挥,“不来!”
哇哦。神生气了。沈奚年眨眨眼,想笑却笑不出,干巴巴地摸摸鼻子,又扶着腰揉了下,嘟囔着,“妈的,老东西不知道轻点,也不知道谁该发脾气,哼。”
“哼,岂有此理!”山鬼拍桌子,“你竟敢摘我的果子!你你你!它还小,又涩又酸……”赤重命轻睨一眼,低头,手里的青果又多了个牙印。
阿榣鼓着脸,茶也不端了,道:“你肯定又在那凡人身上受了气,哎,我真想问问你多大了?”她皱皱鼻子,“好意思说你是神呐,丢神。”
赤重命将核随意一扔,陷进泥土里的小核立刻长成一颗脆绿的嫩苗。他用手一扯,又摘一个。
阿榣只能干瞪眼,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为了几颗枣跟他打一架吧?她有的头疼似地扶额,“天灾的事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嗯,差收尾了。”赤重命说,“黑水呢?好久没他消息了。”
阿榣冷笑:“还在跟小孩玩过家家呢。”赤重命皱眉,他知道最近她的敌意从何而来,摇摇头说:“他不会不知轻重。”
说到底,黑水才是他们三个里对人是最上心的,不然也不会在幽冥之界得道成神。阿榣似乎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双手撑着脸看那颗脆苗,轻叹道:“黑白为界,古幽冥府。我还真想去那地府看看,那白带滚江,万鬼纵船……也只能想想了。”
赤重命不觉得那有什么可看头,抿嘴道:“你见过,亲自渡过白带,只是你忘了。”阿榣眯眼回想,“啊”一声,“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历历在目,啧,但那时候可是黑白双道,人鬼可通。”
白水载鬼,黑水渡人,二者生为同源,如同兄弟。据赤重命所知,地府曾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鬼附人”,一些鬼魂不愿入轮回便做起歪门邪道,打上了渡江引魂的活人身上。鬼魂要硬生生把活人的魂魄从体内撕开,然后吞下嚼碎,再躲进壳子里渡江离开。事情败露后,天道劈开黑白水带,黑水因救凡人多次而成神,其弟却永远成了一滚白浆,以己之躯,封印恶鬼。
“怪不得。”阿榣连连砸嘴,“他顶着别人的哥哥身份快活,哎,也不知道那凡人弟弟发现自己哥哥已经被顶替了没……不不,‘顶替’这词不恰当,应当叫……‘吞下去’对,黑水最爱乱吃东西了。不过发现了也没法子,他哥早喝了孟婆汤,把他忘的一干二净,凡人求神救他哥,黑水就把他哥肉身吃进肚子里幻化成他的模样与他相处……”
赤重命忽然道:“你话变多了。”阿榣怔住,随后释然道,“阿簪啊,她可爱说话了,你要多担待。”赤重命很深地看一眼,道:“那我要叫你阿簪了?”
阿榣噗呲一笑,冰雪融化般展开笑颜,“阿榣就是阿榣。”见多年老友依旧盯着他,阿榣收敛笑意,唤来阿簪。
徐徐踏来的先是一双赤脚,向上看是绿色波纹般的裙摆,额间有一处诡异的黄色花纹一直延伸到鼻尖处,柔顺的发丝披散开,双眸有些许木讷,嘴角上扬,道:“主人。”
“嗯。”阿榣点点头,让她来沏茶。然后转过对赤重命说,“阿簪比我会泡茶,以后你就找她吧。”
赤重命垂眸道:“阿簪到底与你缔结了什么契约?”
阿榣歪头,有些俏皮:“普通的生死契,不过……她失去了记忆罢了。”她看着阿簪手腕处红线,“当初她为了那个孩子求神,我就知道,机遇到了。”
阿簪脚后跟隐隐作痛,她气得要命,想到沈奚年为了拒绝他找了如此蹩脚的借口,这简直就是来嘲弄她的!她俯下身子锤了锤腿,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寻声望去,竟然是一个孩童误闯山林之界,困在了一堆沼泽地里!
“别着急!不要动!”阿簪拖着腿呼哧呼哧地跑,扑向他,死命抓住他的手,奈何沼泽已没胸口,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拉上来。
“姐姐!阿簪姐!”孩子还在哭,声音凄惨。阿簪着急得落泪,看着之前还笑晏晏帮自己打水的孩童如今却要在眼前消逝,她满是恐惧,麻木而疼痛的手臂不放弃,脑子里在喊,神啊,求求你,救救他吧……小女愿付出一切代价,只求你能救救他。
用你的生命,魂魄,也愿吗?
阿簪灵魂一阵,泥沼已到口鼻,她惊恐万分,咬破口腔,嘴角冒血,声音尖锐:“我愿意!”
这听起来倒有点趁人之危,但阿榣并无恶意,她也没想到,阿簪会答应。那个孩子安全了,自己却要为此付出生命,乃至魂魄,真的,至于吗?
阿簪沉默许久,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阿榣刚想说些什么,阿簪就叹笑道:“没有至于不至于,一切皆有因果,阿年曾说过,不要怨恨,只愿无悔就好。神,这也许就是我最好的归宿了,对吧?”
女孩真诚的笑容让阿榣微微一震,闭眼道:“我再允你一个心愿。”阿簪很惊讶,“啊”一声,眨眨眼,“要是我要说我还要活着,那怎么办?”
阿榣双眸微睁:“亦会满足。”
“那您多亏啊。”阿簪撅嘴,竟然在为神打不平,“算啦,算啦,我本就该死了吧……那我就……想忘……忘掉一切吧。”
阿榣不问她为什么,阿簪的神情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她无法做到无悔,但也做不到弃他人生命而不顾,她只能忘却,忘却自己做的选择,她不愿意怨天怨神怨人,她选择忘记。
忘记多好啊,要不然入轮回前为什么要喝孟婆汤呢?一碗热汤断前尘,红尘往事皆如梦,爱恨情仇化云烟。
“哎,对了,你向黑水要到孟婆汤都配方没?”阿榣话题一转,眼睛似乎藏了飞刀,“这件事你答应我许久了吧?”
赤重命:“嗯,要到了,但你做不出来。”阿榣追问为什么,赤重命环顾一圈,多的是花草野树,却独独没有人气,“要眼泪,人的眼泪。”
阿榣垮着脸,摆摆手,“罢了,这孟婆汤我还想着自己尝尝什么味儿呢。”
赤重命也不拆穿她,孟婆汤除了遗忘还有一个用处,那便是引魂入轮回之镜。阿榣这怕不是给阿簪留了个机会,重新做人。神的心都是软的,面的,糊成一团,强大又悲悯。
山鬼脸庞划过一丝冰凉,她伸手摸了摸,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沈奚年咬着手指发愁,瞪着眼睛看了又看,漫天飞雪,冷风呼啸,他抱着被子躲了躲。每年冬,沈奚年都会提前给自己找个好住处,大都是在县里找份包住的差事,实在不行就去流家兄弟那里挤一挤……如今倒好,冬天不敲门,猛地扑他一脸冷气。县城去不得了,那个神不神鬼不鬼的……他感受到牙在打架,手缩进去一些,娘的,衣服没取,那钱也打水漂,连东口的哮天还有个避风避雨的窝呢!他呢,活的狗都不如。
他啐自己一口。苍凉一阵,想起来赤重命。或许……沈奚年猛地摇头,他欠神太多了,快还不完啦……
迷糊中,有人在拍他,叫他的名字。沈奚年眯缝着眼看,一张削尖的面庞上挂着两颗硕大的眼袋,上看,是漆黑的眼珠。是寡妇李嫂嫂。
“唔……”沈奚年头痛欲裂,愣愣地眨眼,最近这是怎么了?老是生病……
李嫂嫂看他这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道:“哼,让你之前不积德,这都是报应。起来!跟我走!”沈奚年张张嘴,摸摸发烫的额头,“去哪?”
李嫂嫂是个寡妇,还是个彪悍的寡妇。李嫂嫂抓着他衣服到了自己家,把伞收了,又找来毛巾擦擦他淌水的发尾,推搡他进去。
有些暴力了,沈奚年腰后一痛,李嫂嫂端着碗让他坐上炕。面前有菜有肉还有几颗饱满鲜红的大番茄。
沈奚年觉得喉咙卡了刺,怎么咽口水都压不下去。李嫂嫂看他不动,用干净的筷子头戳他脑袋,“哎,凉了。”见他头还是垂着,李嫂嫂用粗厚的手掌拿起一颗大番茄,摊在他面前,“喏,番茄啊,吃不吃!”
豆大的泪滴落下。李嫂嫂边骂边拿帕子擦,沈奚年越哭越猛,鼻子眼睛都是红彤彤的,脖子一缩一缩,看模样,简直要哭抽过去!
李嫂嫂手足无措,连连叹气,把他包在自己怀里,轻轻拍:“崽崽,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男子汉大丈夫……唉。”
沈奚年缓过劲儿来,有些别扭,快速扒完饭后,微微抿嘴笑:“谢谢。”李嫂嫂看着未动的番茄,指着说:“试试酸不酸。”
“甜的。”
沈奚年舔着汁水,笑着,眼底载满星辰。
冬天的第一缕阳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