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在必得》有瑰

16、第 16 章 黎先生，你

　　禄明远带着黎斐走进了霍离预定的包厢。

　　霍离见到禄明远倒不惊讶，毕竟那通电话是他打的，他早猜到禄明远会来。可当他看到禄明远身后跟着的黎斐时，眼底还是闪过一丝错愕。

　　他这个从小到大的朋友，受的是贵族的教育，学的是养气养心神的功夫，做什么都讲究分寸体面，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他讲究的是姿态最漂亮，喜怒不形于色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什么时候见他这么沉不住气过？他这样不管不顾地把人从蒋景鹏那里带出来，可见黎斐在他心里，早已经搅乱了他所有章法。

　　霍离压下心头的惊异，笑着抬手招呼侍者添了副碗筷，又顺手给两人各倒了杯温热的玄米茶。"这雨下得突然，我方才还担心庄慕着凉呢，没想到把你也淋过来了。"他话里带着圆场的笑意，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禄明远紧绷的下颌线。

　　禄明远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西装下摆扫过椅沿，他侧头看了黎斐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刚好遇上，就一起过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偶遇，可落在黎斐肩头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还披着呢，霍离的目光在那外套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黎斐在禄明远身侧落了座，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白衬衫被方才的雨沾湿了几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可那清逸的气质，衬得满室蓬荜生辉。

　　霍离看着他，心里不由得感叹，难怪禄明远失了分寸，这样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让人挪不开眼睛。

　　霍离不好盯着黎斐打量，但庄慕却不怕这些，他一双桃花眼盯着黎斐看，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向沉稳自持的禄明远乱了心神。

　　黎斐注意到了庄慕的眼神，只抬头对他笑笑，“我知道，你是庄慕。”

　　“嚯，你还认识我？”庄慕语气里带着点惊喜，毕竟他最近正红，粉丝无数，可眼前这人显然不像是会追星的样子。

　　“我妹妹是你的粉丝。”黎斐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似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听到妹妹，禄明远侧头看了黎斐一眼，他从未听黎斐提过家里的事，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等着黎斐说下去。

　　黎斐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只接着对庄慕笑道：“她总在家里念叨你演的《长明》那场哭戏，说看一次哭一次，还攒着门票钱要去看你的线下演唱会。”

　　庄慕一下子来了兴致，刚才那点好奇的心思全散了，掏出手机就要加黎斐好友：“那可太巧了，我下月初正好在本地开演唱会，到时候给你留两张票，让你妹妹过来玩。”

　　他话说得热络，手机已经滑到解锁界面，就等着黎斐加他好友。可黎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接他的手机，甚至连目光都没在那屏幕上多停留一瞬。

　　庄慕的拿着手机的手有些僵硬，他现在人气颇高，到哪儿都被粉丝簇拥，被品牌商赞扬着，已经很少受这样的冷遇了。

　　黎斐瞧见他有些尴尬的神色，才有些抱歉的开口道：“不好意思，我妹妹不需要你的票了。”

　　“啊？为什么？”庄慕有些不解，收回手机的动作带着点不自在地挠了挠后颈，"我送的票位置很好的，第一排正中间，vip区，比你自己买方便多了……"

　　“我妹妹已经过世了。”黎斐零星的几个字落在包间里，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雨声都像是轻了几分。

　　庄慕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手忙脚乱，连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黎斐淡淡摇了摇头，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早就褪了下去，却也没有露出太难过的神情，只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没关系，已经很久了。”

　　禄明远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侧过身看向黎斐，黎斐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轮廓柔和，他看不清黎斐眼底的情绪，但那几分藏不住的倦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禄明远觉得心口有些发疼，他之前也交往不少男男女女，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如此拉动他的心思，他不动声色地往黎斐身边挪了挪，胳膊轻轻碰了碰黎斐的手背，想要给一点安慰，却又怕唐突了他。

　　黎斐并无察觉禄明远的动作，他端正的坐着，如同一颗坚韧的青松。

　　庄慕见黎斐的模样，心道他这个样子，不像是传说中只靠脸的赘婿，反而有一种受过某种正式训练的坚韧。

　　只是他刚刚说了冷了场合的话，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只好借着喝茶的模样，偷偷抬眼去看霍离，霍离接过话茬，指尖敲了敲桌面，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说起来，这家店新出的松露鹅肝还不错，黎先生尝尝看？”

　　庄慕这才缓过神来，顺着话头开始讲圈里最近的八卦，什么某影帝隐婚被拍、某导演新戏换角闹得不可开交，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显然还在为方才的失言心虚。霍离偶尔接两句，包间的气氛总算慢慢松弛下来。

　　黎斐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面前的菜，吃得很慢。他对霍离推过来的松露鹅肝道了声谢，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动作克制有礼。

　　庄慕偷偷看了他好几回，总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受过某种严苛训练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韧劲，哪怕只是坐在那里吃饭，后背也永远挺得笔直。

　　这人绝非传言中那个仅凭一副好皮囊就攀上蒋笙的菟丝花。庄慕不由暗叹，人言可畏，竟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嚼成另一副模样，这世间以貌取人的偏见，当真比刀还锋利。

　　黎斐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禄明远忽然侧过身，压低声音问他：“你吃饱了？”

　　黎斐偏过头看他，目光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停了一瞬，才点了点头：“嗯。”

　　禄明远并没有在这里久留的意思，只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家？”

　　黎斐抬眸迎上禄明远的视线，他的双眼中，既无受宠若惊的浮动，也无欲拒还迎的犹疑。“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打车。”

　　禄明远却已经拿起椅背上随手搭的西装，自然地往他手里一递，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雨这么大，不好打车，我反正顺路。”

　　霍离坐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开口劝：“黎先生就别客气了，明远车就在停车场，方便得很。”

　　庄慕坐在一旁，看着禄明远和霍离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说“我顺路”，一个说“这地段不好打车"，铁了心要把黎斐塞进禄明远那辆车里去。他不由得啧了一声，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我说，黎先生有手有脚的，还让你们给左右了？人家自己长了嘴，会说不。”

　　这话一出，霍离便横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少添乱。庄慕耸耸肩，全然不接这茬，反而朝黎斐扬了扬下巴，一双桃花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黎先生，你说句话呗。”

　　黎斐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庄慕会替他说这一句。他抬眼看向庄慕，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竟浮起一点明亮的笑意，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光：“谢谢。"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几分，“我打的车到了。”

　　说罢。黎斐站了起来，并没有接禄明远的西装，只穿着那件沾了些微潮气的白衬衫，单薄的布料贴着肩线，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轮廓。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停了一瞬，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庄慕脸上。

　　潮湿的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比方才在席间任何一次都真实几分：“庄先生，今天见了你，我觉得我妹妹没有白喜欢你。”

　　庄慕手里还捏着茶杯，喉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接上话。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有些笨拙的“谢谢”。

　　黎斐其实并不期待庄慕的回应。像他这样正当红的大明星，每日里簇拥而来的喜欢如潮水般涨落，一个已经过世的、素未谋面的小粉丝，又能在他心里落下多重的分量呢？他方才说出那句话，不过是因为庄慕替他解了围，他投桃报李，还他一句真心话罢了。至于这话落在对方耳中能激起几圈涟漪，他不在意，也不打算等。

　　话落，他便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