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的自我修养》艾右

63、第六十二回 偷得一春香

　　“怎么回事？”

　　花香怎么会自己消失？

　　游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进门。等到进去了，才发现，不是某一种花，是所有的花，都无半点香气。即使年年抱怨，花节上的花不再如往常一般芬芳，也不会预料到这一刻。

　　“你能闻到花香吗？”
　　“好像有点吧……”
　　“有点是多少？”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说话的人自己也搞不懂了，“这花是不是假的啊？”

　　花当然不是假的。每一棵都是从泥土里一点点长出来的，有枝，有叶，在这个最合适的季节开出花。

　　门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来！出大事了”，大部分人群无动于衷，只是在拙石园中赏花，议论着香气去了哪里，只有少部分看凑热闹的人跟去瞧瞧。

　　又有人回来，激动道：“花香全都在那边了！快来啊！”

　　“什么？”
　　花香气不在花上，为什么在“那边”？“那边”又是哪边？

　　这一次，游人有半数跟去，想一探究竟。

　　人们左拐右拐，走入一条阴暗狭窄的小巷。

　　自遥远处，小巷尽头，一股浓郁香气袭来，犹如百花齐放。花香的来源，竟是那波光粼粼的布匹。

　　花节上上百朵花的香气，都在这一块布上。摊主打扮艳丽，一言不发，身边竖了一块红底金字的旗子，上书三个大字“流芳布”。

　　不过半个时辰，人越聚越多，堵满了整条小巷。

　　阿莲在黑压压的人群之外，闻着这香气，一下下拍着脑袋，自问：“我是不是糊涂了？”

　　其实她早就糊涂了。这是她最清醒地闻到那过去的气味的时候，她却以为自己糊涂了。

　　“呸呸，别说晦气话！”牡丹一手拉着芍药，一手搀扶阿莲，“你为什么觉得你自己糊涂了？”

　　“一模一样。”阿莲喃喃道，“这气味和馥郁身上的一模一样。”

　　一向沉默镇定的水仙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和阿莲一起待着的时间最长，阿莲从没说过，有任何一种香气和馥郁身上的相像。

　　这香气太恐怖，简直如同改变了人的嗅觉本身一般浓烈。

　　有的人年年都来，便知道这花香气超过之前十年来的花节；有的人见过馥郁，知道这香气和这位传奇人物身上的花香气一模一样；有的人鼻子不灵便，常年闻不到味道，此刻，竟也闻到了那传奇般的香气，激动地歌颂着这香气的奇妙。

　　如果不是天生异象，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情？可是它偏偏就发生了。

　　其实，主宰这一切的不是天，不是神，而是小偷。

　　在回到聆香楼时，闻到她们身上香气的那一刻，伸手想到一个词语——“流芳百世”。

　　她要让所有人，都和她一样，真正地闻到这香气。

　　为此，她和休花一起，偷去了花节上的百花香气。

　　休花之前为她治过鼻塞，药一共两副。上半副可以使人两三天闻不到气味，下半副用完，却可立刻见效。

　　昨夜，伸手将上半副药涂在花节的每一朵花上，游人便闻不到花的香气，犹如气闭。休花则将下半副药与馥郁身上的百花香气，一起涂在流芳布上，独自在小巷中。

　　人们在拙石园中游览，惊讶于花香尽失，其实是药效显现。然而，一旦走到最深的小巷中，见到这匹流芳布，嗅到下半副药，便能立时闻到百花之香。药效治愈了长久的嗅觉退减，这香气会比之前每一刻都更清晰，更醉人。

　　只有休花，能调出和馥郁一样的香气。也只有伸手，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偷去每一朵花的花香。

　　等到人挤也挤不进去时，休花扬声道：“此布是聆香楼众人一丝一线制成，今日借来百花异香，凝于此布。必是馥郁姑娘已成花神，在天有灵，保佑聆香楼万古流芳！”

　　偷得一春香，窃来万古名。

　　只有足够的香气，才能遮住足够的臭味。百花齐喑，丝缎流芳。这样的轰动，足以盖过花柳的流言。如同编织布匹，伸手为它编出一个最清白最了不起的身世。

　　不过，做为风寒患者，她成为了唯一一个闻不到这场芬芳的游客。

　　她已病到站都站不住，倚着墙，吸吸鼻子，问身边的唐怀安：“你佩服吗？”

　　唐怀安摇摇头：“这样的钱只能赚一次，不是生意。”

　　他冷眼旁观，目光的确算不上热切。他确实觉得，这不是一种值得他学习的手法，因为不可复制。

　　“那是什么？”
　　唐怀安耸肩：“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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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蛋！你知道你现在病得多严重吗！”休花来不及高兴，因为伸手浑身发软，路都走不动了。

　　“嘿嘿，我还没生过病呢……”

　　伸手感觉她每一根手指都是软绵绵的，全身都变成棉花做的。过去，她风里来雨里去，有个打喷嚏流鼻涕的小毛病，往往自己痊愈了，从没这样一病不起。

　　“你没生过病，一生起大病才可怕！”休花捡了十几味药，要伸手每日平躺不动，头敷冰袋，身盖棉被，一天按时喝七次苦汤药，整出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

　　伸手问：“休花，我们不回汴京吗？我都躺了三天了。”
　　“不回！你想死在船上，还是马车上？”

　　“我想明光堂了。我想洛厌，沉瑜，小玉……”
　　“你想想你自己吧！”

　　“你的脾气好像变差了。”伸手瘪嘴道。
　　“我是担心你。唉。”休花叹了口气。

　　“我没事啦……”

　　伸手不觉得这病很恐怖，她觉得这病好有趣，身体时沉时轻，有时她一翻身，浑身裹着草席，还和盈盈睡在那个破旧的房子里，有时她好像看到阿晓，她和他一起吃饭，吃的是什么，她已经忘了很久了。

　　伸手忽然问：“你妈妈还在人世吗？如果她还活着，我们说她‘在天有灵’保佑聆香楼，是不是不好？”

　　这一次窃花香，是以馥郁姑娘成神为前提的。成神当然是好事，但是去世是成神的前提，去世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休花道：“不知道。如果她还在，听到她死了还有这么大本事，只会高兴的。”

　　“她真是好人……嗯……”伸手说着说着，眼睛已经闭上了。

　　休花见她迷糊，心中一软，抱住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伸手重复完，又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转天，伸手感觉稍微好些了，就吵着让休花将馥郁用过的百花香涂给她闻。

　　“你给我涂一点嘛！我也想知道，那时人们闻到的到底是什么味道！”

　　不过三日，聆香楼的名字已经再次传遍整个南淮，人人争抢着这带有神秘眷顾的布匹，之后的三年，聆香楼恐怕都不缺事做。此时，拙石园中的花香亦恢复了，因有“借香”一时，花节延期三日，也算不负花开一次的美丽。

　　休花摆下的摊位，如今是水仙和阿莲在看着，阿莲虽然糊涂，却能和游人聊起馥郁的故事。

　　“你又闻不到，涂什么？”
　　“说不定呢？”

　　休花拗不过她，给她涂了一点点，伸手闻了闻，果然什么都闻不到。

　　休花出了门，不知多久，门又打开了。

　　“大人，你来了？”

　　伸手侧不过头，见到墙上帷帽的影子，就知道是他。明祺见到伸手整个人蔫在床上，将帷帽摘下，屈膝蹲在床头。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唐家还有事没做完吗？”伸手问。

　　明祺摇摇头：“我听说你生病了。”

　　“我没事的，总会好的。”伸手打开手掌，空无一物，“你能闻到它的味道吗？”

　　“能。”
　　他垂眸嗅嗅，鼻尖碰到她的手心，伸手不觉得痒，却忍不住笑。她把手合拢，捧着他的脸，只能碰到冷冰冰的面具。

　　“我来。”明祺把面具摘下。

　　伸手摸着他柔软的脸。她生病了，胆子可能也病了，因此比往日大了很多：“其实……当时，我亲到你了吗？”

　　他是神捕，当然知道“当时”是什么时候。

　　明祺嗯了一声：“脸颊。”

　　“在哪里？”
　　“这里。”他把她的手移动到面颊上的一个位置，按住不动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不说话，低头眨了眨眼，金瞳目光闪烁，下一刻，又定定地看着她。

　　“这一次就不只是脸颊了，好不好？”
　　“嗯。”

　　他凑近，闭起双眼，等着她。终于她费力地起身，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

　　这样就暂时圆满了。

　　力气耗尽，伸手把脑袋搁在他的肩上，歪向他那边。

　　“其实，有时我会觉得一切都很好。”她搂着他的脖子，嘟囔道，“从盈盈教会我抬头开始，从阿晓在雨里带我回去开始，从你一点点给我念书上的句子开始……从我真的闻不到花香，知道这个计划说不定真能成功开始。这些时候，我都觉得一切都很好，世界也很好……所以，我也想把这些告诉你。”

　　“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他说他已经知道了……
　　那自己这一番长篇大论，岂不是稍显尴尬。

　　伸手小心翼翼，问道：“在什么时候啊？”
　　明祺的手抚着她脑后的头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南淮篇在这一章就结束啦最适合撒花的一卷结尾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