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好那只小美人鱼》云引枝

2、鱼尾（2）

　　翌日，风依然喧嚣，天色乌沉沉的透不出一丝光亮，好消息是停雨了。

　　裴京澄就不是个能早起的人，但今天破例定了三个闹钟硬是把自己闹醒。

　　他迷迷瞪瞪的坐起，还烦躁的在想为什么今天得早起，后知后觉想到他要去采购一些物资。

　　他穿衣风格一向简约，黑色无袖衫和卡其色工装裤，最后洗把脸就出门。

　　路过书房时房门紧闭，看来人还没醒。

　　裴京澄吐出一口浊气，垂着眉眼，心里骂骂咧咧捡回来一个祖宗伺候着，最后抱着雨衣出门。

　　……

　　这一晚上，鱼皎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第一次睡在没有水包裹的地方，一睁眼也不是近乎漆黑的环境，这种感觉很新奇。

　　她难得起了一大早，看到小圆窗投射进来的光，又下床扒去窗沿看外面。

　　停雨了，但天空中还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来势汹汹。

　　“裴京澄！”

　　“大哥——”

　　鱼皎先是自己一个人在二楼绕了一圈，然后慢悠悠的下楼喊道，最后无人回应。

　　居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出门了。

　　不过正合她意！

　　昨晚不是说了要付钱给裴京澄吗，她这就去海里捞点东西上来。

　　鱼皎对这附近一带的地形和水域了解的非常透彻，她找到一处被礁石环绕围起，几乎无人靠近的偏僻小角落，衣物褪尽后纵身一跃。

　　她身姿轻盈小巧，落入水中时没溅起一滴水花，堪称十分完美。

　　海水温度冰凉刺骨，若是以人类的温度来看绝对要打个寒颤，可鱼皎只觉得今日的温度实在是凉爽到舒服。

　　鱼皎摆动着两条腿，一头扎进黢黑的水底，像一支射出的利箭。

　　海底的光线能见度很低，浅上层鱼群丰富，越到深处，活动生物就逐渐减少。

　　不过半个小时，鱼皎只觉好累，腿摆动的速度也肉眼可见的降低。

　　鱼皎一个闪身飘移到一面较为干净的沉石上短暂的歇息，这一刻她又感受到那种无力。

　　她现在是一条残疾鱼了！

　　作为美人鱼一族的后裔，她失去了最重要最漂亮的鱼尾，这使她无法恢复到往日如鱼得水的穿梭和捕食——这样可怕的变化仅仅是七天前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鱼尾变成了人类双腿。

　　她不能哭，因为在海里就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海水了。

　　休息间隙，鱼皎凭借自身强大的夜视能力，瞥着前方一只眯着眼的海龟正悠然的直线袭来。

　　“哎哎，让我来帮你修正一下路线。”鱼皎已经无比娴熟的伸出手，把壳一转，将这只不看路的龟往右边送去。

　　差不多了鱼皎便起身往记忆中的地点又寻去。

　　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是个沉船残骸地，由于位置较深打捞难度大至今无人敢冒险，所以她便方便自在四周探索。

　　这沉船船身大概有一头蓝鲸左右的大小，腐蚀严重，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框架，但依然能看出设施设计还有点当初奢侈的影子。

　　鱼皎曾在这里游荡过很多回，进过船舱内部，在最深处的狭小房间里撬开过很多箱子。

　　里面有很多上等的不同品种的珍珠，当然还有许多珠宝配饰等等。

　　鱼皎短暂的学习过这些，知道这些都是人类渴求的珍宝，可惜她作为生活在海底的鱼，并不太能理解这些价值。

　　现在不一样了，她要上岸生活，这些她不甚在意的东西都变得无比重要。

　　可是她又能带多少？

　　鱼皎愣愣的伸出自己两条手臂，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能装的。

　　箱子沉的她也抱不动，很遗憾，她这一趟带不了太多东西走。

　　小人鱼就这样站在一堆箱子面前挑挑选选，项链可以挂脖子上，应该能卖些钱吧？珍珠好散，嘴巴里含几颗好了……

　　与此同时，裴京澄提着两大个白色塑料袋从超市门口出来。

　　真是要命了。

　　他以为这么恶劣的天气，大家怎么说都不会打算出门，结果一群人也是瞅准了早上起来不下雨，紧急出来再采购。

　　那一顿哄抢不知道以为世界末日要开始囤一年物资了。

　　裴京澄胸腔起伏，小喘着气，前边的头发丝已经湿漉漉的，身上的贴身薄短袖因为薄汗隐隐透明，勾出他精壮的身材引的路人频频侧目。

　　此地不宜久留，裴京澄一出来就能嗅到股潮湿的咸味，空气黏腻，头顶乌云盘踞，这场大雨随时落下。

　　超市离家不算远，正常来说驱车十分钟到家，可惜今日着实是倒霉。

　　一个小时前路还是通畅宽敞的，现在再回去时就看到已经被拦了起来。

　　“什么情况？”

　　“说前面地面打滑，发生连环车祸了，一时半会通不了。”

　　“啊，这么衰，又要换路了。”

　　裴京澄默默听完其他车主的讨论，把车窗又摇上去，默契的同大家一起换路走。

　　裴京澄家住的还能说的上是偏僻，当年爸妈选建地时非要说在这有前途，还期盼着这边也能开发成旅游度假区，好好赚上一笔。

　　本以为这种旅游红利很快就能吃上，结果直到爸妈意外去世前后也没能有一点动工建设的消息。

　　当其他人都美滋滋住在繁华便利的城区，裴京澄就只能像个孤寡老人和几个几乎没说过话的邻居守在这海边。

　　所以其他车辆都三五成群在不同小路口分开时，只有裴京澄的一辆车开在这条小路上。

　　一面是树林环绕，杂草稀疏，一面是透过副驾驶车窗看到波涛汹涌的大海。

　　忽然间，裴京澄猛然刹车停住，因为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形似人的生物在海里。

　　怎么形容那种第一眼看到的怪异，那人皮肤白皙的在浑蓝的海里特别突兀，在一层层巨浪打来时像个上下起伏的浮标，可偏偏那人却没什么挣扎。

　　裴京澄怀疑过自己5.0的视力，怀疑这或许是个什么新海底物种，可就在他质疑自己的那一瞬间，那个生物摆动着四肢，灵活的向石头边游去。

　　好了，那个生物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是个人。

　　万一是个不小心掉进海里的人呢？即使这猜想也挺荒谬，但裴京澄觉得多多少少得去确认一番。

　　风浪刮起滔天巨浪，毫不留情的像是叠被子一层一层盖在冒头的鱼皎身上。

　　她不会被养育自己的海洋淹死，但会因为风浪难以上岸，不能再拖了，等会裴京澄回来会发现她不在家的。

　　鱼皎再次屏气凝神，瞅准时机就要冲刺，一道车轮激烈摩擦地面的声音吓得她蓄的气又散了。

　　岸上传来一句：“你坚持住，我车上有游泳圈！”

　　好熟悉的声音。

　　鱼皎还没想起来是谁，一个巨大的橙色泳圈就精准的落在她胸前。

　　此时天空已经下起了小雨，毛毛细丝。

　　“抓住它，我拉你上来。”

　　想起来了，是裴京澄啊！

　　鱼皎身躯一抖，她寻思这地选的够偏了啊，平时十天半个月都没超过十个人会走这条路啊，就算有人怎么偏偏遇上了裴京澄。

　　岸上的裴京澄语气急躁，见那人没什么求生欲望似的呆呆的不动，气的咬牙想骂人，“你有什么事上岸说，人生有什么过不去的，千万别寻死。”

　　“……”

　　自知躲不过这一劫的鱼皎放弃挣扎，宛若一条死鱼蔫巴巴的由裴京澄拖上岸，途中绞尽脑汁想该怎么解释。

　　说不小心掉进海里？可要是他问怎么衣服也全掉干净了怎么办。要不然说她忽然很想游泳？他一定会立刻送她去精神病院吧……

　　待接近沿岸，还有一米高左右陡峭的石壁，裴京澄自然要俯身把人拉上来。

　　只是一低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他仿佛见鬼似的怔住。

　　鱼皎两个脸颊圆鼓鼓的，头发湿透一片片的黏在身上，浓密的黑睫毛挂满细碎的水珠，看上去是那么单纯无害和……心虚。

　　她呜呜的说不了话，因为嘴巴塞了很多颗珍珠，她尴尬的手指向一旁的石堆——那里面隐秘的放着她的衣服。

　　“……”裴京澄心脏怦怦跳，不是被鱼皎美到，也不是被吓到，完全是被鱼皎这副看上去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到。

　　“我先拉你上来。”这句话裴京澄咬牙冷声说。

　　他给足了时间她穿衣服，也给自己留了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要是今天没有车祸，他也不会看到这骇人一幕，反正从刚才他观察来看，鱼皎不像是寻死的。

　　鱼皎穿完衣服，小心翼翼的从石头后走出来，嘴巴里的珍珠都吐出来装到了裤子口袋里，凸起一小块在那，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更是瞩目。

　　裴京澄：“……你打劫被人推海里了？”

　　鱼皎摇摇头，心下纠结要不要说实话。

　　“那你这些东西怎么来的？”裴京澄伸手勾起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这重量，不像塑料的啊…

　　“我…捡的。”实话实说，她海里捡的也是捡。

　　“那得快点交去警察局找失主。”

　　“……”

　　那不行，这不是白费一番力气了。

　　她的内心活动简直是写在脸上，裴京澄不动声色的诈她，把她神色都尽收眼底。

　　鱼皎硬着头皮说：“这是没人要的，而且是我很早之前就发现的。”

　　“行。”裴京澄见她脸都憋了一层浅浅的粉红，不追问这个，接着问：“那你在海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