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斯极光》尚可喜

28、笨蛋下棋 天

　　天渐渐暗下来，直到漫天黄土变成一片漆黑。

　　点滴雨砸在地上的声音中夹杂着远方传来挖掘机作业的突突声，还有机械碰撞在石头上的哐镗声。

　　向声音走近，俨然出现一个露天锯齿形状的矿场，大灯把矿洞照得犹如白昼，矿下的时间不分白天黑夜。

　　营地里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项目部本就忙得焦头烂额，偏偏又碰上了这等事。在夏郁旻的压力下，他们一边紧盯跟进加工进度，另一边还要处理矿工出现病症的事情。

　　办公室楼上是会议室，上面的窗子也没黑着，项目部的管理人员都聚集在这里了，他们在为是否停止作业而争吵不休。

　　这时候可不能让病症舆情扩散，好不容易得来的开采资格，若把事情闹大了，付之几年的心血就会功亏一篑。

　　根据现有的病例来看，出现病症的均是在矿下作业连续时长达七小时以上的矿工。虽然医院仍查不出病因，种种迹象表明病症与矿下作业有很大的干系。

　　医院这边由夏郁旻出面封锁了消息，一时隐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项目部的管理者们一致认为现在最保守的方案是先停工，等检查结果出来后，再决定是否继续作业。

　　薛邈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一句“不能停下”打断了会议室里吵闹的讨论声。

　　大家伙都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但他毋庸置疑的强硬态度阻止了想要开口说话的人，几度沉默后，传出了几声叹息。

　　散场的时候，人们从薛邈的身边路过，有人气愤地留下一句：“我这就去提交辞呈。”

　　那人是尼克斯的老员工，在那颗价值不菲的极光问世之前，他就已经在尼克斯里工作了，为珠宝事业献身了大半辈子，见证了尼克斯从岌岌无名的小资品牌跻身跃到国际一线水平，按理来说，他对尼克斯更有感情有情怀。

　　薛邈看着无动于衷，但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会议室人走空了，他还坐在位置上迟迟没动。

　　其实他并不在意老员工的态度如何，他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就好。

　　可当事情涉及人们生命安危时，他突然迷茫起来，变得优柔寡断了。

　　她是怎么死的来着？一想到这些就头好痛......最好不要想起，就这样埋在心底，永远不要想起。

　　“你不相信检测显示的结果？还是不相信皇室？它就埋在那堆矿石里边，一定能找出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会议室的门大开，夏郁旻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抱臂笑着看他。

　　薛邈低垂的眉眼抬起来，试问道：“既然一定能找到，暂停一下也无关大碍吧？”

　　果不其然，那群人这么闹影响到他的心态了，姑妈说的没错这人不是个干大事的人，这才把自己派来盯着。

　　血缘出身根本决定不了一个人的成败。

　　夏郁旻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说：“不行，这是上边的命令，而且必须尽快。”

　　他有预感，不出两天就会出个结果了。

　　第二天，下矿的员工都佩戴上了口罩，这也是项目部不愿坐以待毙的唯一做法了。

　　周卓飞在矿场边上设置了站点，轮流派人值守，只为能第一时间了解状况及时处理解决。

　　简易的帐篷里，周卓飞坐在桌子后手里时刻攥着对讲机，鹿西贝掀开门帘进来就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短短几天，周卓飞就瘦了一圈。

　　“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还要戴口罩？”鹿西贝对着周卓飞的背影说道，满是质问的语气。

　　周卓飞没有转身，只回他：“矿下粉尘大。”

　　“放屁，下雨天哪来的粉尘？工人之间已经传开了，二组三人请了病假，其他组员都罢工了，说是矿下有不干净的东西，待久了会染上不治之症，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考虑到鹿西贝身份，以及他和矿工的关系都很好，有关病症的会议都将他支开了，任他再怎么迟钝也是应该有所发现了。

　　关于这点周卓飞早就请示过薛邈了，实在瞒不了找上门来了就告知真相吧，周卓飞便把会议的决定一五一十告诉了鹿西贝。

　　激动的情绪使他全身发抖，他想为骨钟人争取，但周卓飞始终低着头不愿和他对视。他了解周卓飞，他是有野心但还不至于忍心踩在这么多人的身上，而且搞不好这踩的会是真的尸体。

　　连周卓飞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他说再多也没用，便转身跑出了帐外。

　　黑白棋子占了半面棋盘，数量各占一半，此时轮到黑棋落子，薛衡捏着黑色棋子，眼睛从棋盘上移到面前的人来。

　　周茉心虚地眼神一溜转，催促他道：“看我干嘛？你倒是下啊。”

　　如今，这两人是营地里最清闲的人了，由于矿下出现了状况，车子都被征用了，他们也不便出门游玩显得很开心似的，于是又窝在宿舍里下起了棋。

　　薛衡笑了笑，将棋子放到棋盘上，堵住了周茉好不容易搭构出来的完美棋局。

　　这离成局就差一子了，如今硬生生被截断了，原来他早就发现了，周茉抓狂。

　　“轮到你下了。”薛衡不急不躁。

　　鹿西贝便是在这会闯进了宿舍，他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雨水，发梢不断有水往下滴，兴许是被雨水渗进了眼睛而导致的通红。

　　恰好这局周茉也是不想下了，便赶紧起身给鹿西贝找来了张干净毛巾。

　　其实从鹿西贝进门那一刻，周茉就知道他来找薛衡说事的，正打算找个由头离开时，薛衡却让她坐下，将刚刚那一局继续下完。

　　周茉不解：“我跟我自己下啊？”

　　薛衡表示没有错，虽然依然感到不解，周茉还是坐下了，重新研究起棋局来。

　　“boss，你能不能出面去劝薛邈先停工检查，也不知道矿下是不是被污染了，矿工们还在没日没夜的工作......”

　　薛衡纠正鹿西贝道：“我已经不是boss了，薛邈才是。”

　　知道鹿西贝要说什么，薛衡让他别着急，将心比心说道：“外人可能不知道，我和我这个大哥关系并不好，如果是别人去求，他也许还会考虑三分，若我去求，结果只会更加糟糕。但我相信大哥也不希望事情闹大，万一再出什么事，有损的是尼克斯的形象，他不会拿尼克斯的前途去赌的。”

　　听这意思是他也管不了了，鹿西贝自嘲般笑了笑，他突然明白了书里那句“飞鸟尽，良弓藏”的意思。

　　周茉从未见过如此低落的鹿西贝，她将他送到楼下，于心不忍对他说：“薛衡他本来要动身回去了，听到工人们患上病症的消息后，改变主意了留下来了，我想他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你也不用太担心。”

　　“谢谢你。”鹿西贝知道她在安慰自己，除了谢谢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周茉突然想起来什么，说：“或许，你可以去找张明扬试一试。”

　　这一句话点醒了鹿西贝，再三谢过周茉，鹿西贝转身快步往前走，周茉给他伞他也不接，由于脚步太急了还差点绊倒自己。

　　周茉看在眼里，她能感受到鹿西贝的担忧，骨钟人这一路走来实在不易，明明是矿物资源丰富的地区，他们却没得到什么好处，还遭受了一系列无妄之灾，而且，这一场病症实在来得蹊跷，也不知道会不会跟辉耀石有关。

　　事情发生后，她想过去找张明扬，但营地加强了管理，她不方便出门，也不知道他得到消息了没。

　　她把手放到胸前的项链上，隔着衣布描摹匣子的轮廓，她还不了解宝石拥有多大的能量，也尝试过和自己的羁绊龙联系，但都失败了......如果她能帮上忙就好了。

　　乌云紧紧贴在一起，誓必要笼罩整个大地，雨下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茉回到薛衡的宿舍，看到他依然坐在刚和鹿西贝谈话的椅子上，只是茶杯见底了，另一杯倒给鹿西贝倒还是保持着原状。

　　周茉叹了声气到棋盘边坐下，抓起一颗棋子，说：“真是一位难得赤诚的少年，你当初留下不就是因为放心不下这件事吗？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说？”

　　“你觉得我在敷衍他？”薛衡语气冷冷的。

　　周茉后知后觉自己这话说出来有点埋怨他的意思，薛衡并不真打算计较这些，娓娓说道：“刚刚对他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劝不了大哥，也不想去劝他。我俩看起来从小一起长大，但其实五岁开始，我便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了，那会父母要去A城发展，他们一家三口便搬去A城了，因为母亲希望我留在F城上学，所以就狠心扔我一人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直到大学毕业从国外回来后，才和父母住一起。所以我连父母都不太了解，更别说了解大哥了。自我有记忆起，大哥就是一副不愿搭理我的样子，他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和我这样平凡的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要不是看在父亲和奶奶的面子上，连表面兄弟的样子，他也是不屑于装的。”

　　听完这一席话，周茉掌心的棋子吸收了她的体温，变成一块温暖的白玉石子，攥在手里浑然不觉。

　　他在对她说他的过去。

　　周茉久久不语。

　　薛衡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捏着棋子，想起来：“刚刚的棋局下得怎么样了？”

　　“哦！”周茉回过神来，把棋子放到棋盘上，说：“结束了，白棋赢了。”

　　他没记错的话，白棋明明必输无疑了，薛衡凑近了看，之前卡住白棋成局关键点位置的黑棋不见了，白棋取而代之。

　　他看向周茉，满脸疑问：“你认真的吗？”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周茉看起来很木然。

　　薛衡叹了叹气，说：“换做跟别人下棋要记得坚守诚信。”

　　周茉知道他看出她改动黑棋的位子了，于是说道：“你让我自己跟自己下的，我就想看看按我预想的下法，棋势会如何发展。”

　　她说得有理有据的，毫无羞耻。

　　知道怎么说她都有后话等着自己，薛衡无奈地笑了，说：“让你自己跟自己下是为了让你清楚认识自己走错了哪一步，自己还有哪些方面没有考虑周全，以后再面对同样情况的时候，该怎么应对，笨蛋。”

　　最后一词薛衡说得很轻很轻，周茉还是听到了，但是奇怪，她居然一点都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