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长街未眠 夜晚的镜州 ...

  •   夜晚的镜州像一座褪色的老画。

      十点半,市政例会结束,夜色包裹着市一办公楼,沉默得像多年未清理的档案室。楼道灯光昏黄,雨水沿着青石台阶蜿蜒而下,踩上去有一股旧砖石潮腥味。

      沈既白站在台阶下,身着收身长风衣,神色静淡,眼神落在手中的会议纪要上,眉心微蹙,像是刚从一场漫长拉锯中抽身而出。

      她的发髻绾得一丝不乱,眉型利落,唇色极浅,雨气未沾衣角,整个人像从肃静书卷里走出来般。沉稳到极致,也疏离到极致。她周身的气场,是经过无数淬炼后形成的铁壁,不容任何人轻易踏入。

      身侧几位副局跟出来与她点头致意,她只是颔首,没有多言。

      司机老陈从车旁撑伞走来,为她挡住一边的风雨:“沈市,今晚天降温了。”

      她“嗯”了一声,将文件合上。

      一抬头,视线在昏黄街灯下顿住。

      ——江落吟。

      她站在对街灯下,斜倚着铁杆,风衣敞开,深蓝针织裙收束着身形。雨滴沿着发尾滴落到脖颈,她没有遮,也没有动,只是看着。

      糖纸被她慢慢剥开,桂花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她知道沈今晚会在市政办公楼待到十点半。她也知道,这次“偶遇”之后,她大概再也找不到机会靠近。

      沈既白太清楚这世道的节奏。

      她会在例会后一纸签发,悄无声息地把她从合作顾问名单上移除。

      江落吟并不急。

      她站在那里,看沈既白从阶梯上走下,仿佛每一步都踩进夜色里。灯光在她睫毛上映出一层微光,像是那种人——骨子里干净,不愿近人的人。

      她忽然想确认。

      这样的干净,是不是也会看她一眼。

      沈既白收起文件,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那目光如同一道冰冷的射线,带着审视与探究:“你在等谁?”

      江落吟闻声抬眼,唇角挑起一点笑意。

      “我刚好路过。”

      “这里没地铁,也不是商业区。”

      “我朋友住附近。”

      沈既白没有说话,只将文件收进包里。

      她不是看不出江落吟的靠近有问题,只是眼下,她不能撕破脸。

      江是老城区文化保护项目的民间顾问,挂的是市下属合作平台的名头,还是省里某位开发方举荐的。沈既白若贸然将人撵走,倒像她心虚。

      ——而她最忌讳的,便是让人抓到“情绪”二字。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远远地有一辆晚班清洁车驶过,橘灯像是城市尽头唯一亮着的火光。

      江落吟靠着灯杆,慢条斯理地撕开一枚糖纸,动作优雅得近乎懒散,声音像是在风里溶开的糖:“您今晚的发言,我听了。关于空间规划权收归审批,讲得很好。”

      “不过您今天看我的时候,比以前都轻了点。”

      她笑得温软,“您是不是,也在慢慢习惯我了?”

      沈既白眼底划过一丝冷色。

      老陈把车窗摇下半截,手握在门把上,目光沉静,像是随时准备听令。

      她沉默了几秒,终究没有选择转身离开。

      不是因为她在意。

      是因为她不确定。

      这个女人,不说、不问、不索取,却一次次出现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她像一枚针,藏在城市喧嚣里,不扎人,却时时提醒你它在。

      “上车。”

      她语调平静如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江落吟挑眉,却没拒绝。

      她动作从容地绕到副驾驶位,伞一收,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坐进车里。

      裙角落在膝上,顺着伞骨沾了点水,顺着腿侧滑下来,像是刻意、又像随意。她侧身的动作极轻,整个人在车灯照进的一瞬,像画一样沉进夜色。

      车内一片静默。

      老陈发动引擎,城市雨夜缓缓后退。车窗上的雨珠连成水线,江落吟的侧脸时隐时现。

      “去哪。”沈既白开口。

      “文昌路。”她回得规矩,过了两秒又加了一句,“不过您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需要知道。”沈既白语气平淡。

      她知道那答案无非两种,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更故意的。

      江落吟转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您不问,是怕我说出什么让您无法回应的话?”

      沈既白没有接话。

      她向来不解释,也不辩解。

      车内氛围沉静,雨声被封在玻璃外。

      江落吟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接近人,从不这么慢。”

      她语调极轻,几乎像是在讲故事。

      沈既白的眼神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是一段熟悉的街区,道路两边的路灯像剪影,一盏盏往后退。

      不是回避。

      只是她知道,在某种模糊不清的关系边缘,开口永远是错的开始。

      车厢沉静。

      几分钟后,到站。

      江落吟下车时偏头笑了笑:“沈市长,我家有汤,晚点睡不容易饿。”

      话音未落,车门已关。

      她步子极轻,走进夜色里,背影被街灯拉得极长。

      沈既白没有回头。

      她靠着座椅,垂着眼,手指缓缓抚过手机屏。

      她不是动心。

      她只是需要判断——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老陈。”她忽然开口。

      “在。”

      “以后她出现,不必汇报。”

      老陈应了一声,没多话。

      雨又大了。

      但这一夜,沈既白没有再看向窗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