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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未归 雨下在深夜 ...

  •   雨下在深夜。

      镜州秋季的雨从不声张,落得极细,像一层不愿惊动谁的冷纱。夜里十一点半,市政大楼前台灯光已灭,玻璃门内的保安室仍亮着,昏黄灯泡下,一个人影在墙边静静坐着。

      江落吟撑着一把黑伞,穿着浅驼色风衣,风衣下摆半敞,露出墨蓝旗袍湿透贴身,雨水从发梢滑落至脖颈,在锁骨边聚出一滴不肯落下的水珠。

      她在等人。

      也在等最后一点自持,被风吹干。

      门终于开了。

      沈既白走出来时,怀里还抱着文件袋,眉间疲意未散,脚步稳。她本不打算停,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门前阶梯,就看见了那把伞——和那双安静得像早就知道她会出现的眼睛。

      “江女士。”沈既白站定,语气没起伏,“你等谁?”

      江落吟撑着伞坐在台阶上,双腿交叠,膝盖线条勾得极有分寸。她转头朝她笑:“等您。”

      沈既白没动:“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下班?”

      “我问了人事处的刘姐。”江落吟语气温柔,“上次会后,我们加了微信。我说我想补份项目建议,她就说,您最近都在忙‘文保推进小组’材料,晚上下得晚。”

      沈既白抬眉。

      “我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江落吟歪头,笑意清浅,“只是想见您。”

      “见我做什么?”

      “还文件。”她将一份文档从包里抽出,封皮已经被水汽打湿,“是您那天落在会议室的初稿,编号签过,领导组应该也有备份。只是我拿着,不安心。”

      沈既白接过,指腹触到纸页一角,也触到了她冰凉的指尖。

      她皱了眉:“以后不必亲自交给我。”

      “那太遗憾了。”江落吟语气轻慢,“我还以为,您愿意见我一面。”

      沈既白看她一眼:“你是不是觉得,靠着那点传言,就能在我这里换来什么?”

      江落吟轻笑:“您说的是‘白总’那段事?”

      她站起来,慢慢靠近,雨滴打在她伞边,水光沿着发尾滑入颈侧,她偏头看沈既白,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真靠关系,那天也不会坐在最角落。沈市长,我没那么蠢。”

      沈既白喉间一滞。

      她离得太近了,香味不浓,却黏。像梨花混着墨色香膏,一种细密的、带温度的气息。不是市面香水,是从身体里透出来的那种“诱”。

      江落吟却后退一步,唇角仍含着笑。

      “我不是来找事的。只是想看看——您对我,是不是也有点好奇。”

      “我对谁都不该有私心。”沈既白冷声。

      “可你不是没看我。”江落吟轻声,“沈市长看人,是带目的的。但您那天看我,好像不是为了工作。”

      她说完这句,像是完成了什么挑衅,便收了伞,转身走入雨中。

      那抹旗袍湿痕沿着腰窝贴紧,勾出一道纤细的影线,她走得慢,像是在让人看。

      沈既白站在台阶上,雨打在文件袋上,手指冰凉,却没动。

      她没心动,但她确实在想: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雨还在下。

      而江落吟,仿佛知道她会看,连背影都收得从容。

      这不是试探。

      这是开场。

      三天后,江落吟出现在城南老街的茶铺里。

      她穿得比那晚随意,米白衬衣松松挽起袖口,浅棕长裤贴身,披着件薄呢短外套,嘴唇仍是温润的浅梅色。

      对面是她唯一还算“朋友”的人——周见,旧时同校室友,如今在本地文化单位做策展人。

      “你最近频繁得过分了。”周见看着她放下茶杯,“你接近那个沈市长,是认真的吗?”

      江落吟拿了个白瓷小碟,慢条斯理地剥橘子。

      “你觉得我像会认真追谁的人?”她问,语气带笑。

      “可你以前也不会这么主动。”

      江落吟剥下的橘皮折成一朵,压进桌边小水碗里。

      她没抬头,只淡淡道:“我不喜欢她。”

      “那你干什么呢?”

      她这才看着周见,眼神里藏着点凉意。

      “你记不记得我读大二那年,从家里被‘接’去省城那晚?”

      周见怔了一下,声音低了:“记得。”

      江落吟笑了,笑容却没有温度。

      “我妈穿着高跟鞋,在我宿舍楼下站了一晚上,最后还是被赶走了。后来我去参加那个酒局,有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包厢正中,没人敢碰他。他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雪茄弹了弹。”

      她顿了顿,“那就是沈既白的父亲。”

      周见脸色微变:“你是为了报复?”

      “不算报复。”江落吟摇头,“我只是想看看——那样一个人教出来的女儿,会不会也是骨子里干净得不近人情。”

      她声音不大,却轻轻敲在瓷杯上。

      “她太干净了,像那种你一靠近就知道你脏的人。”

      “可偏偏她那晚,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喜欢她。”江落吟慢慢说,“我是想知道,如果她哪天愿意吻我,是不是也代表她没她自己以为的那么干净。”

      她说完,剥开的橘瓣放进嘴里,轻咬一口。

      “甜的。”她评价道,“比我想象的还要甜。”

      “可她是女人啊。”周见皱眉,“你从来没对女人动过念头。”

      江落吟眼神微顿,声音极轻:“我这次也不是。”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她会不会动。”

      “你疯了。”周见低声,“那可是副市长,她是体制里的人,你一旦碰到她万一她真动心了呢?她不能承认自己喜欢女人的,你想让她毁了吗?”

      江落吟没说话,只慢慢剥着最后一瓣橘子。

      良久,她笑了。

      “所以危险才好看。”

      她轻轻说。

      “我喜欢看干净的东西,被逼到最狼狈的样子。”

      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那个冬天。

      她还住在旧公寓里,夜里楼道风总灌进来。她躺在床上,穿着高开叉礼服,手脚冰冷,妆也没卸,手机亮着屏。

      她看见屏幕上那个女孩的朋友圈,穿得整整齐齐,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干净又真诚。眉眼没化妆,眼里却是光的。

      她一瞬间就恨了。

      不是恨那个人,而是恨那个状态——干净、不知世事、从来没被谁碰脏。

      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那样的人,也被现实拉下来呢?如果她也有狼狈的样子,也哭、也喘、也想逃,却逃不开……是不是会更像一个“人”?

      她太早见过人性丑陋。

      十三岁时,她帮母亲擦过血,十七岁时被拉去“见人”穿着不过膝的裙子。她见过笑脸背后的人渣,也见过权力如何轻而易举地碾碎尊严。

      所以她早就不信这个世界真有什么“干净”。

      但她也无法忘记那些“干净”的模样。

      她不是恨那些人。她是想靠近,想证明:干净是脆弱的,是假的,是不堪一撕的。

      她喜欢看他们崩坏。

      喜欢看他们从高处跌落,看他们的眼神从坚定变成惊慌,从排斥变成失控。

      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终于不那么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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