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树种 存活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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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活千年，自己果然也累了。
以前神社很吵闹的时候，也办过许多次祭典来着。看着神官和巫女在人群中忙前忙后，其实也算一种消遣方式。仅仅算是消遣，像人类所言「热闹」一类，其实就像在钱箱里投入石子那般，用错误的东西填满了心灵。
不，不会因为这种简单的事情就杀掉人类喔，那样做实在毫无必要，化身恶鬼，可是会被假扮鬼贽的武士杀掉喔——这当然也是于这吵闹中烦躁的思绪。
不过，千年一来几乎毫无变化的生活，就这样改变了。
那是一个春天，连着下过数月的雨破坏了了村庄，因为身为神明的自己没有保护他们，被红着眼的村民毁掉了大部分神社后他们就这样离开了这里。
神社被毁，神力削弱种种，自己其实也不在乎倒不如说当神明真是辛苦的差事，明明并不是保佑风调雨顺的那种神，却总被以为说「神明大人不应该是全能全知的吗？莫非你不过是虚假的神明？」人类，真是令人发笑啊。
不过，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此后到了冬日，身体也渐渐感到冰冷，将勾有金线的朱红木料投入火光之中，曾经繁荣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用来换取片刻温暖的，这堆柴火罢了。
虽然说着「什么时候消失都可以」
但，如果可以，我想再看见。
抚摸怀中书箱，神明脸上出现温柔的笑。
等待春天来临，等待春雨落下。
那个春天，这座神社是很暖和的。
“兄长!兄长!诶……去了哪里。”
明明故意躲了起来，那个薄绿发色的孩子依然兴高采烈地找到了自己，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兄长!终于找到您了!”
“好好、被你找到了呢，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真不愧是我的弟弟啊。”
听到夸奖，名为膝丸的孩子瞬间高兴地抱住兄长，欣喜差不多能具象化成飞舞的樱花瓣了。
“我啊，可是很以兄长为荣的!不止是因为兄长是神之子，还有……”
“嘛，弟弟真是喜欢我呢——”
奶金发色的少年将弟弟紧紧揽入怀中，伸出罪恶小手揉乱了对方头发，像哄小孩子那样道:“好孩子呀、好孩子，摸摸头。”
“兄长怎么又拿我来开玩笑!”
那孩子露出哭笑不得的眼神，任由兄长把自己揉来揉去，直到头发已经乱的不像样子才出声制止:“兄长，我这次来也带了信给您。”
“哎呀？快拿出来我会念给弟弟听的哦~”
“虽然很奇怪……但是那种事情，可以吗？”
膝丸这样说着，最终露出期待的表情。
神之子清清嗓子，就这样念起来了:
「致兄长:
上一个冬天，您是怎样度过的呢？
家里给我准备的衣服是黑色的，因为在下雪天里太显眼了，担心被其他人发现我没能过来找您，您会怪我吗？
兄长一年四季都穿着洁白的服装，那么冬天的您一定就是世界上最纯洁的神明的化身，您是我心中的信仰，这一点从我遇见您的时候就无比确信。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会有不同的祭典，都是为了兄长所举办的，兄长对于大家来说都很重要，但是为什么如此重要的兄长，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神社里，被警告不能靠近呢？我问过长辈，他们说兄长已经是『神明的孩子』，不能再接触 否则神明会生气，但是对我而言，兄长永远是我的兄长。
兄长，前段时间明明是白天，却下起了小雨，书上写这种事情是『晴天下雨，狐仙嫁女』，神社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我好想告诉兄长那时候天空的样子，那道美丽的彩虹。如果，我这样说又会被您打趣了吧，但是，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把这美好的时间永远留下来，那该有多好啊。
今日，我也期待和您见面。」
“唔，『您的弟弟，』……？哎哆……这个是要怎么念来着？”
“兄长，是膝丸啊!hi za ma ru!”
面对弟弟一字一顿念出自己的名字，神之子露出个故作沧桑的表情来。
“嘛没办法啊，年纪大了就是记不住事情。”
“兄长明明和我一样大啊……”那孩子小声嘀咕一句，于是神之子又露出笑容来，反问道:
“明明一样大，为什么还要称呼我为兄长呢？”
膝丸想了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只好举手投降。“……可能，不，兄长，就是兄长啊。”
神之子心中知晓原因。
这个村庄里，供奉着神明
神明会从村中负责供奉的家族那双生子中，选择年长者作为『神之子』，从此不再是那一家的孩子，而另一个将会被家族培养，直至成为领导家族的家主——或者说，成为家族的总领。
而在春天到来之际，伴随初雨落下，雨祭之后，神之子将被送回神明的身边，两者一同为这座存在降下福祉，保佑风调雨顺，健康幸福。
这个传说，明明是那孩子亲口告诉自己的，看来对方是忘记了这回事。
神之子想了想，还是没有借此调侃对方，假装不经意间问了关于雨祭的事情:“嘛弟弟你也知道的，每天待在神社里消息传递真是非常慢，就连祭典什么时候会举办都不知道，超级可怜喔——”
听到这话，那孩子似乎有些心疼，拍了拍兄长的肩膀。“雨祭的话，家仆他们最近也在聊，好像是过两天就会举办了……兄长一个人在这里，果然很孤独吗。”
神之子只是摇摇头，告诫道:
“再不回去的话，他们就要找过来了喔”
“……我明天还会过来的。”
目送着那孩子远去，消失在茫茫黑夜中，神之子吹灭了油灯，用石头在墙壁上 划上重重一下。
数不胜数的横线与竖线就这样夹杂着，伴随着孤身一人的那个孩子迎来了没有太阳的明日。
那一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却透露出入骨的寒意，以至于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今天，就要举办祭典了吗？”
神之子有些惊讶以至于说出了声，但正如自己也不曾说出口那样，和那孩子，自己假装忘记名字的那孩子在一起时，就是时间也变得不再漫长，就连冬天也变得温暖。
那股寒意像游蛇那样，滑入崭新的浴衣中。
“是啊，今天就要举办雨祭了。”
那孩子很高兴地描述着祭典盛状，全然没有注意到神之子的思绪早已飘向远方。
“兄长？”
“啊……没事。弟弟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那孩子叹了口气，伸出手托住兄长的脸。
“兄长，能请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游蛇慢慢上游，钻入胸膛般，浑身都是冰冷的感觉，令人不适。
“……怎么？”
“外面的祭典好热闹，烟花的绚丽，苹果糖的可口，这些我也想让兄长体会到，所以。”那孩子抓着兄长的手臂，撒着娇。“请您戴上这个面具装作是我，再让我假扮成兄长的样子吧。如果 只是一小会的话，没有人会发现的。”
因为我们本就如此相像。
神之子默念道，抬头去看，只见那孩子的眼睛闪亮亮的，简直叫人无法拒绝。
就这一次，就任性这一次好了。
“我答应你哦。”
神之子答应了请求，戴上那只般若面具，接过那柄白伞，度过此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难忘的祭典。
“这些，那孩子应该会喜欢吧……”
神之子快步向山上走去，因为喜悦而转动着伞柄的手，带着满满当当的甜品与满心的期待，几乎要忘却那股恶寒时，走到了神社里。
……也再也走不出来了。
同甜品一同坠入泥土，满脸煞白的神之子呆呆地大张着嘴，因为双眼所看到的现实，紧握住伞柄，喉咙惊恐地发不出一丝声音。
被生生砍下的肢体还在淌血，幼小的头颅被置于玉盘中央，身着华服的人们对着祭坛舞曲，祈祷他们的神明能够「赐予所有人恩惠」后，盖上一块白布，又很快被涌出的鲜血染红，红得扎眼。
这是神之子，所看见的一切。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神社，神之子才拖着一身烂泥，踉踉跄跄地探入殿中，因为身体不稳跪在了那块红布之前，铁锈味扑面而来。
神之子颤抖着伸出手，掀开了红布。
“……弟弟。”
如此温柔的那个孩子，像这场春雨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而现在消失不见了。
但是，比被他人分尸的惨状更刻入自己内心的，是那孩子的脸。
直到死去之前，那孩子也在还笑着啊。
“……好冷啊。”
孤身一人的神社里，失去重要之人的神之子，失声痛哭起来。
啊啊、想起来了。
那时候，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里……
分明噙满着泪水。
后来的故事，也很简单，很平凡了。
怎么样看见雨后的彩虹，怎样不明不白被推着成为了家主，怎么样染上无药可救的疾病，又怎么样被人们簇拥着死去，也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唯独一点，也许是恐惧被那孩子化身成的鬼报复，村民将死去的家主，埋在了后山上。
对我而言，如今已经不存在所谓幸福与不幸了。
神之子——不，已经是神明的那个人，站在樱花树下，边用石头搭着什么，同时轻摇着头，自言自语道。
「哈。」
「那孩子，才不会变成鬼的。」
薄绿色的蝴蝶从花枝中飞出，似乎非常担心围着神明转着圈。
是的那个敏锐的孩子绝对可以察觉到的。
神明搭好了坟墓，被蝴蝶安慰着，突然自嘲般笑了起来。
「我啊 明明顶着神明的名号，却保护着杀害弟弟的凶手幸福快乐，这样的我……」
「……才是那只恶……」
蝴蝶突然落下，停留在神明唇上。
「……好啦，我不会说的。」
也许千百年过去后，会不一样呢。
神明轻轻取下蝴蝶，叹了叹。
那孩子薄荷色的翅膀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倾听。
不需要顶着神的名号或者家族的身份，只是作为普普通通的孩子，会因为学业而困扰，会因为苹果糖而酸到，会因为看到彩虹而欢腾。
「……别留在过去啦，弟弟。名字什么的不重要，……离开我，然后，飞向远方吧。」
蝴蝶的翅膀停了一瞬，似乎是在理解哥哥的话语，随即它点点头。蝴蝶的点头有些滑稽，但很郑重，这一点神明自然明白。
一阵风吹过，蝴蝶不知所踪。
随着雨一般的樱花，随着春天和春雨，随着自己蓝色的祝福——
——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雨，滴滴答答地下着。
神明站在门外有一会了，他已换上那件白色浴衣，自然也准备好了那孩子的。
就要分别了啊。
他曾经觉得，几百年，已经足够自己准备好。
可此时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相片，和自己无意识抚摸着相片的手。
——惟有一人的相片，荒凉的背景，与满脸茫然还带着些许惊讶的少年。
……算是私心吧，我，并不想被你忘记。
将整只手覆上相片，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如此便……与你同在了。』
将相片小心翼翼塞回衣中，感受到心口处的微凉，神明闭上眼睛，微笑着 流下眼泪。
春天到了。
……这次，一起去看樱花吧。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树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