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起落安妥》罗芊杰

2、第二章 赴港 从未有哪一

　　傅明诚顺着楚怡然的视线看出去，有些拿捏不准应该和她说多少，思考了一下才回答：“看起来是遇到了天气，飞机高度下降了一些，可能需要偏航绕过去这个天气，你赶时间？”

　　楚怡然定定看着舷窗外的时候，一时不察没注意自己差不多半个人都歪到了傅明诚旁边，她虽然设计飞机，可驾驶这只钢铁巨鸟和看天气，可不在她的专业范围内。

　　“赶时间？”楚怡然下意识反问了一句，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有此一问，转过身体的时候，正好和傅明诚的脸对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了……

　　虽然不至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却也远远超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飞友”应该有的距离。

　　楚怡然也不知道自己是怀揣着一点怎样隐匿的心思，她没拉开距离，只是垂下眼睑，视线落点放在了傅明诚靠近她的左手腕上那块飞行员表盘上。
　　——百年灵的飞行员腕表系列。

　　傅明诚“嗯”了一声，喉结略有些不自然的滚动了一下，但也没拉开太多距离，他们说的这些话不好太大声，怕引起其他乘客恐慌的情绪，于是也只就着这个距离说：“偏航绕天气，要延误了。”

　　楚怡然还没来得及回答，随着整个客舱发出小小的一片惊呼，飞机的角度相比刚才发生了比较大的向左边倾斜，虽然很快保持恢复平稳，可客舱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安静的氛围带来的，是悬在人心口的不安。

　　就算是楚怡然也察觉了过来，情况不太对……

　　“刚才，你为什么把我叫醒了？”楚怡然抬眼，直看向傅明诚的眼睛。

　　傅明诚有着一双极有魅力的眼睛，不只是外形好看，楚怡然看得分明，这双眼睛里属于年少的赤诚仍在，且仍旧如此吸引她。
　　“嗯……我只是猜测，怕有些小麻烦，所以提前把你叫醒，”似乎是怕显得自己实在唐突，傅明诚还找补了一句，“都是飞友嘛，哈哈。”

　　“飞友？你不是开飞机的吗。”
　　一句话，把傅明诚说的难得卡住，下意识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楚怡然这才把身体坐正，检查自己的安全带是否扣好，漫不经心道：“刚才我看到了你的登机证，而且你进来的时候，拎着飞行箱、过夜袋，机长和乘务员不是还都和你打招呼吗，我猜你们是同事。”

　　“哦？”这下轮到傅明诚来了兴趣，他朝楚怡然的方向靠近了一些，绕有兴趣道：“那你怎么不猜别的？比如我是空乘？”说完这句话，他还自己开了个玩笑，“我这张脸应该也不差吧。”

　　何止，楚怡然在心中想。
　　此人的皮相要是不好，大概也不会让自己如此的念念不忘这许多年，傅明诚这张脸当年在学校里可谓招蜂引蝶，可大概也是这人实在过于敞亮，和谁都是朋友，和谁都挺要好，不驳人面子却又似乎没有和谁走的特别近，以至于风评倒是很不错。

　　飞机的发动机发出的柔震仍然环绕于耳，但楚怡然对刚才发生的两次倾斜觉得有些不安，却也知道傅明诚此刻不坐在机长那个位子上，眼睛也没盯着雷达，一切纯靠猜测就直接下定论也并不负责，于是只问：“危险吗？”

　　这次傅明诚沉默了，似乎是刚才两人有来有往的话让他落下了一些心防，他才愿意透露那么一些个人想法。

　　“不好说，”半响，傅明诚才回答，“刚才那个倾斜角度，不知道是天气的影响，还是燃油分布异常之类的，也不清楚机长和副驾驶交叉检查后是个什么结论，如果真的是燃油分布异常也排查不出来的话，情况严重可能要备降。”

　　“备降？”楚怡然悄悄指了指舷窗方向，“这个天气，我们能落得下去吗？”

　　此刻，舷窗外的万里高空上，一场雷暴正在酝酿，正应了他们起飞前收到的雷达天气提示。

　　“这就是问题，看时间，我们应该已经快到香港的飞航情报区内了，要是真的泄漏很严重，可能得挂次紧急代号（PAN-PAN），让香港进近管制优先我们。”

　　波音779ER，宽体双发引擎远程客机，三组油箱分别分布在左、中、右，按照傅明诚的猜测，大概是右边的油箱出现了燃油分布异常，飞机才会两次出现向□□斜。

　　此时飞机的飞行仍然处于平稳飞行姿态，仿佛刚才的两次倾斜只是天气影响，渐渐客舱里的氛围轻松了一些，但驾驶舱内的气氛却一点也不轻松。

　　驾驶舱内，自动驾驶已经被接管，副驾驶正在查看QRH (Quick Reference Guidebook，快速参考飞行手册），面前的EICAS显示屏上，右边油箱油量仍然在下降，橙色的“fuel imbalance”（燃油不平衡）指针在显示器上只是一小行字，却格外醒目。

　　按照QRH给的步骤排查并且问题仍未解决后，在接入香港进近管制的瞬间，机长呼出了：“Hong Kong Approach, NX eight eight two, PANPAN, PANPAN, PANPAN. We have a fuel imbalance. Requesting priority for approach ”（香港进近，NX882，PANPAN, PANPAN, PANPAN，我们燃油分布异常，请求优先进近）

　　……

　　随着飞机姿态的调整，机长广播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我们的飞机出现燃油故障，但仍可按原计划于香港国际机场降落，飞机状态可控，请不用惊慌，保持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飞机预计于傍晚六点降落，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如有任何需要，请联系我们的乘务组。”
　　楚怡然看向窗外，远处即将形成的雷暴天气仍可见，客舱内逐渐轻松的氛围并没有让她放下心来。

　　“别担心，没那么严重，我……”傅明诚转过脸来，小声开口，说着说着他犹豫了一下，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真的没事的，你对我们没信心，也应该对波音有点信心吧，飞友。”

　　傅明诚说着说着，最后半句开了个有点冷的玩笑。

　　楚怡然忽然笑了，似乎是真的觉得这个冷笑话有些好笑，她低头笑了一会儿后才点头回望向一直注视着她的傅明诚：“嗯，不过我可能对空客会更有信心一些。”

　　从未有哪一刻，她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万米高空之上，有些东西的发生是可以如此的悄无声息却又来势汹汹。

　　像一场被化解的潜在空中特情，像……一场她快要克制不住的心动。

　　楚怡然在那一刹那确信，她的确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耳畔的心跳声在那一瞬和高中时候的自己重叠，重叠在知道有人可以如此勇敢的追逐自己的梦想时，她也听到了这样的心跳声，那是她梦想重燃的声音，也是她盛夏时节的少女情动。

　　说起来有些肤浅，可心动或许，的的确确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尤其是对着傅明诚心动，楚怡然想，对于她来说，这大概的确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一层一层的云，下面的海岸和港岛进入视野。

　　在飞机着陆的一瞬间，巨大的冲力把楚怡然往后座推，然后慢慢进入滑行，伴随着轻快的音乐响起，他们抵达香港，也代表着楚怡然和傅明诚短暂的交点结束，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但楚怡然想，她是很高兴的，因为可以在多年后见到这个人，而这个人和自己都不负所望，实现了他们的梦想，走在他们心之所向的道路上，也让她有机会与傅明诚有这样短暂的相聚，所以她仍觉得这是很幸运的。

　　这种带着一点怅然若失的心情在半个小时后，在楚怡然有些尴尬的拎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到达厅的路边的时候，戛然而止。

　　楚怡然这一次来香港，公司给她定的酒店是距离机场机场很近的诺富特东荟城，但之前楚怡然出差都是和小组成员一起出差，每次出入也不需要她负责、操心，以至于来港出差过几次，此时她独自一人站在机场到达厅，居然有些茫然要怎么去酒店。

　　她正在搜的时候，身旁传来脚步声，下一秒傅明诚的声音再次出现：“怎么还站在这里？”

　　傅明诚在看到楚怡然定定的低头站在那里的时候，没多想，马上就朝着她的方向走去，此刻他们同一航班的人基本已经散去，出租车基本都上了乘客，只剩下她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傅明诚担心她遇到了什么难处。

　　“嗯，”楚怡然抿唇，觉得自己这样简直是在冒着傻气，“在搜怎么去酒店。”

　　傅明诚礼貌问她：“是住在哪里？介意我看一下吗？”

　　楚怡然把手机屏幕对上他，傅明诚看完后，低头在自己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道：“正好和我顺路，不介意的话，我打车，顺便送送你？”

　　“你问了好多次介不介意，真的介意，我也不会回答你了呀，那……先谢谢你，飞友？”

　　傅明诚似乎被她这个称呼逗乐了一下，伸出手道：“叫我名字吧，我叫傅明诚。”

　　“楚怡然。”

　　两人握了一下手，松开后，楚怡然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对方的体温都仿佛还残存。

　　傅明诚叫了个车，诺富特东荟城距离机场车程也不过十多分钟，车子驶出机场，拐上了北大屿山路。

　　路上的时候，傅明诚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楚怡然无意间看到他好像是在看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