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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注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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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平日里少有人来的一楼西侧走廊前后里外都挤满了人。身穿睡衣的贵妇人们挽着自己的丈夫或是好友,用折扇挡着鼻子,害怕又新奇地探看躺在地上的尸体。
“天哪,开枪了……”
“这些人是谁啊?”
“……我好像在主教身边见过那个女人,她叫梅兰妮,是个军医。”
“他们和维利尔家族是什么关系?居然敢在庄园里杀人。”
“……蒙彻斯特的鹰犬……不要说了。你看那个男人,里斯·伊利诺。”
“‘那个’里斯·伊利诺?”
“就是他。”
洛林微微回头,似是在捕捉人群的窃窃私语。里斯拽着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前襟,用力把人扳回来,洛林的额头差一点就撞到了他的下巴。
“乱看什么?”他轻声说道。
开枪之后,洛林就让附近的仆人去找了里斯的下属。但是他俩谁都没想到,先下来的居然是这群闲出屁来的贵族。本来不管是里斯还是维利尔家族,都没有打算这么快地把矛盾放在明面上。但是这一下,等在场的贵族回去一琢磨,再打听打听里斯这群人的身份,很难不抿出皇室此行的目的。
洛林轻声,“你很出名吗?”
……
里斯垂眼从这个角度端详洛林,公爵夫人浅色的睫毛向前微微翘起,浓密又纤细,鼻骨高挺——看来他这六年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庄园里,要不然不会没听说过里斯·伊利诺的大名。
要知道,国王陛下可是亲口说过,里斯是他和家人们最信任的臣子,内政大臣与首相至少有一个位置将来会交给他。
几秒没听到回答,洛林抬眼。
里斯笑起来,“我在思考怎么回答你,毕竟自己夸自己这种事情,做起来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这人真实的社会地位应该比他这几天表现出来的高很多。洛林若有所思,而里斯看懂了他的斟酌。
他使坏般轻扯洛林垂在胸前的长发:“我跟你说,现在维利尔家族就是一块喷香的肥肉,接下来一定会被各方势力撕走好几口。像那些个藏在背后不愿意露面的老头老太,毕竟有自己的势力,不会被影响太多。但你就不一样了,一个没有家族依仗的小寡妇,谁都能上来啃你一口。你的珠宝、股票、存款,到时候都会被他们想办法逼着拿出来。识相的现在赶紧上我的船,我保你接下来平平安安万事不愁。”
雄性生物天生喜欢在自己上心的雌性面前展示强大,这会让他们在竞争中更快获胜,从而获得繁衍的机会。动物们总是大大方方地承认这一点,但人类自从拥有智慧以后,生物本能就容易被各种繁杂的想法掩盖了。
洛林和微微俯身的里斯对视,昏暗的光线中,这人的眼底蕴藏着的侵略欲却仿佛在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洛林避开他的目光。
这种近距离地躲避但并不实质性逃离,好像潜藏着想要亲近但又不那么确定的暗示。里斯下意识就想要靠近。
但是洛林故意一般看向了身后,“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那点莫名其妙的气氛被随之戳破,里斯松开手看向地面,略作思忖,“这儿交给他们应该没问题,我们走吧。”
洛林点头,朝人群外走去。
地上正在对尸体做记录的查尔莫名其妙抬起头,心说这还没问公爵夫人发生了什么呢,怎么就走了?他蹲起来就要把人叫住,突然小腿被人踢了一脚。
查尔莫名其妙仰起头,只见身后拿着本子的梅兰妮缓慢而坚定地对他摇头——摇头。
……?
然而梅兰妮并不回答,这位察觉到了什么的智者只是持续地摇头——不要去打扰处于求偶期的男人,会死的很惨哦。
·
教堂永远比外面的走廊寂寥,就连温度也比外面低了不少。洛林和里斯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向楼梯的时候,里斯双手插兜状似漫不经心地:
“你不去和你丈夫说声晚安?我还以为你天天在这里陪他就是为了这个。”
“扑啦啦——”教堂穹顶那一圈的彩绘玻璃窗外,七八只乌鸦盘旋着落下,它们跳跃到屋顶上,将血红色的小眼睛凑到透明的玻璃上往下看。
如果有哪个仆人现在正在庄园的天台上巡逻就会目睹这诡异的一幕。七八只和小型犬一样大的黑鸟头凑着头,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下方。那姿态让人莫名觉得邪恶。
同一刻,洛林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回身淡淡地看着里斯,“……”
“你好像对我和亚修的相处模式很感兴趣?”
里斯好整以暇,他确实好奇,这没什么好掩饰的。谁会不好奇大名鼎鼎的维利尔公爵和他身份低微,结婚多年深入浅出的秘密妻子呢?
这很正常。
洛林一挑眉,在月光下美貌到有些朦胧的脸上显出一份讥诮,“您有——那种癖好是吗?喜欢观摩别人的夫妻生活?”
里斯:……
他笑不出来了,甚至有点懵。
洛林不给他想明白的时间,尖刻地眯起眼睛,“这座庄园里现在住着上百对夫妻,这么喜欢偷窥可以去逛逛他们的房间,我这里给不了你想要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宛如五雷轰顶一般站在原地的里斯。年轻的高级官员想说你放屁,我怎么就有那种癖好了。但是问洛林和维利尔公爵的人好像也确实是他——但是他是为了查明维利尔公爵死亡的事实才事无巨细追问到底的,洛林·沙利叶怎么敢这么污蔑他?
想明白这点,里斯立刻理直气壮地追了上去,“你等等,把话说清楚,什么叫……”
洛林如同山林间跳跃的鹿,进房间进浴室,反手锁上门,把热水开到最大。
门外的人不甘心地按住了门把。洛林双手撑在水池前拆颈侧的纽扣,侧目望着门把手的方向。在哗哗的水声中,他听见了因为外面人松开把手门锁边缘部件发出的轻微撞击声。
里斯到底没好意思闯进来。
……
洛林回过头,于镜中看见了抿唇微笑的他自己。
他还很年轻,即便这几年一直生活在高压环境中被压抑和惊怯占据大半心神,眉梢眼角依旧不曾留下任何痕迹,倒是气质中多了几分让人怜惜的敏感。此时放松而狡黠地笑起来,居然有几分少年时眉眼飞扬的生命力。
……
洛林慢慢收起笑,镜中人又变回了那位尊贵但脆弱的维利尔夫人。
他把长裙扔到一边的架子上,浴池里的水已经快放满了,洛林光脚走进去。水面先是覆盖他的脚背,然后是脚踝、小腿,待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完全进入,水面才摇摇晃晃地触碰更为禁忌的部位——氤氲热气升腾而起,萦绕过他线条柔韧紧致的后腰,腰臀连接处隐隐两个浅浅的小窝。
洛林坐下来,适应了几秒水温,向后靠在浴池边缘。
——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安排都已经奏效了,里斯一行人明天就会查出那个仆人的身份,他就快要脱离维利尔庄园了。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了,洛林突然有种不真实的错位感。他望着上方严丝合缝的石砖,眼底有些恍惚——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廷巴克图,从来没有和亚修·维利尔结婚,那些被迫与至亲分离,被迫向亚修·维利尔展现驯服温顺的时光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好像不是在维利尔庄园里,而仍然身处那座沙漠之城的贫民窟。身下是陈旧但干净的棉麻床单,风干热,沙砾轻轻滚动,薇薇安·沙利叶蜷缩在他身侧沉睡着。帐篷外几个朋友正在拆一条从税务官家里偷出来的项链。他们把宝石拆下来,金子单独熔炼,低声讨论,说之前收货的游商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可能已经被抓起来了,这一次的宝石只能卖给典当行的“巨猎蜥”,卖不了多少钱,但他们又存够了一个人买身份的钱。
他们中又有一个人可以成为波莱罗公国的公民,可以拥有自己的财产、去上学、去结婚,孩子也不会再延续奴隶身份。
给谁呢?给薇薇安吧。
……
门外,里斯看了眼手表,狐疑地转向浴室门。这都洗了二十多分钟了,还没好。
这人干嘛了?摘花瓣洗泡泡浴还是涂精油海盐做个全身美白?
他走到浴室门前,手抬起来顿了一秒,接着正直地地敲了下去,“洛林·沙利叶?”
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里斯又重重敲了三下,仍旧没有反应。他想起刚才洛林撞在走廊上,脸色微微地变了。
里斯拧下把手。出乎预料的是,洛林根本就没有锁门,木门直接被推了开来。
刚被吵醒的公爵遗孀迷蒙地侧着脸看向这边,肩膀光裸,手臂修长,背脊线条优雅美丽,一直延申进水面之下,那皮肤白得几乎在发光,视觉冲击力极大,以至于会让人产生扑上来的水蒸气里仿佛传来了柔腻湿软的触感的幻觉。里斯就感觉自己的视线就跟被一只手抓住了一样,直接定在了一点嫣红上,下一秒他“砰!”一声关上了门。
同一刻,教堂上方的一只乌鸦突然对着玻璃狠狠啄了下去。
玻璃应声碎裂,一小片薄脆的玻璃掉了下去。那只乌鸦于是就将自己血红色的小眼睛凑到了那一块小小的孔隙前,冰冷地望着二楼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