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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误落沈家村,巧结血亲缘 第166章 ...


  •   暗夜之下,谢嘉安躲过街巷中巡逻的数双眼睛,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地回到家中。

      而一巷之隔的荒宅中,倏然出现了三道可疑的身影。

      携有威压的劲风猎猎吹袭,草叶蓦然低垂。

      陆玄宁捂着心口,神情痛苦。

      他咬着牙,咧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喉头泛起的腥甜堵了下,差点儿被噎住。

      银朱嫌弃地瞥了一眼,往一旁挪开一步。

      “能不能行啊?你怎么这么弱啊?”她歪头去看陆玄宁的脸色,像是真的在关心他一般。

      燃冰也跟着哼唧道:“不行!弱,弱!”

      顺过一口气后,陆玄宁直起腰杆,擦拭唇边血渍。

      “少说风凉话了。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你们俩能活着回来?”他冷哼一声,埋怨道,“既然知道那人是漏网之鱼,满腔愤恨正无处发泄呢,为何还要与他挑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银朱不满陆玄宁的指责,她翻过一个大大的白眼,不以为意。

      “漏网之鱼,何须挂齿?不过是想与他玩一玩儿罢了,谁知道他竟急了?再说了,尊上不是给了你一缕气吗?既然如此,你应该有能耐解决这些问题才是。”她无聊地掰弄自己的手指,“你总不能白吃这口气,却不干活儿吧?”

      燃冰亦跟着衬声:“就是,就是!”

      “银朱,你莫不是因为没能得到尊上的赏赐,所以才这般言语?算了,我懒得与你争辩!不管你要做什么,别坏了尊上的大事就行!”

      陆玄宁缓步走到杂草遮盖的石凳旁坐下,深吸一口气,快速封住自己的穴道,闭目修整起来。

      “呵……”银朱很是不快,她不由得忿忿说道,“都多少年过去了,还在用那老一套疗伤。也不看那法子是不是给你用的,一天天的,偏惦念着不可能的事!还好意思来管老娘,先管好你自己吧……”

      银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陆玄宁听了个大概,知道她又在老生常谈。

      可是……那些过往之事,每每忆起,都如恰在眼前般鲜活,旁人的三两句话又怎能让他轻易放下呢?

      院中角落,李拾虞留下的纸青燕们轻轻探出脑袋,将它们看到和听到的,全都遥遥传与李拾虞知道。

      李拾虞没想到,陆玄宁他们藏身的地方,竟然就是那座荒宅。

      是因为距谢府很近,还是那荒宅的风水对他们来说很好?

      她抬眼看向前路,不多远便有一处人家。

      月色如水,那院门轻晃两下,像是在热情招呼。

      柳如烟伸出胳膊指了指,星柔便立即明了,放缓脚步,在院门前停了下来。

      她松开王瑛东和柳如烟,轻快地拍了拍手掌,“夜间行路还真是麻烦!好在我聪慧,这么快就找到了!”

      柳如烟淡淡笑了笑,借着月光打开铜锁,他从院门后拿出一根细长竹竿,然后挑下门上灯笼,双双点燃。

      比起倏忽亮起的烛光,更加吸引李拾虞注意的,是沈潜强压的怒火。

      身旁的呼吸愈发粗重,仿佛有一头被惹恼了的老虎,随时会伸出爪子,将所有不顺眼的东西都一掌拍碎。

      李拾虞看看沈潜,又移开视线,看向苍济。

      她与苍济二人紧紧锢住沈潜的手臂,都不愿松手。

      算了……燃冰的去向,还是先不与他说了。

      众人随柳如烟进了院子,门外灯笼便彻夜亮着。

      与蕊儿只够她独自一人过活的小院子不同,柳如烟的院子要比蕊儿的大上四五个。

      此处虽不是城中地价最贵的地方,却仍是价格不菲。

      院中专有一个花房,里面养了些稀奇古怪的花草,长得很是旺盛漂亮。

      另一边栽了一棵槐花树,此时已过花期,正是枝叶茂盛的时候。

      柳如烟推门而入,一边点亮灯火,一边温声说道:“我平日里不常回来,吃穿用度上,难免有些缺漏。委屈诸位先将就一晚,待到明日天亮之后,我再去添补些用品。”

      “没事儿,没事儿,这就挺好的了!”星柔拉出一条长板凳,擦了擦上面积攒的薄灰,接着拉李拾虞和王瑛东坐下。

      她侧身瞟了眼门外,继续说道:“有地方落脚,就已经很好了~十六,你这宅子很大嘛,一点儿都不委屈。我有些渴了,去院中打些水来!”

      话音未落,星柔便拎起水壶,三步并作两步,迈出了门。

      “诸位先坐。”柳如烟淡淡笑了笑,继而转身忙活去了。

      门外,沈潜不愿进屋,独自一人站在墙边,低头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星柔路过他时,像是没看到他一般,轻飘飘地过去了。

      她一眼便找到了水井所在的位置,将水桶丢入井中后,慢悠悠转动辘轳的木柄。

      “今日有些热了呢,好在夜间有凉风习习,可以带走少许暑热。”星柔扬声说道。

      她转了转眼睛,悄悄打量沈潜的神色。

      他像一根长了些时日的竹子,笔直站着,且牢牢地扎根在土里。

      沈潜没有搭腔,他老老实实地立着,一动不动。

      星柔就着水瓢喝饱,再将水壶灌满,然后端着盛满水的水瓢,来到沈潜身边。

      她一手水壶,一手水瓢,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闲手掌。

      于是,星柔就这样站在沈潜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沈潜眨了眨眼睛,接过星柔手中的水瓢。

      他仍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着水瓢,大口喝水。

      “咕嘟……咕嘟……”

      喝完嘴边微甜的沁凉井水后,沈潜捧着水瓢,用力递了出去。

      他抬头对上星柔亮晶晶的双眸,那双眼睛如湖水幽深,让他瞬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平静。

      没想到星柔就这样目光殷切地盯着自己,沈潜恍然有一瞬间失神。

      星柔接过沈潜手中水瓢,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然后转身又盛水去了。

      沈潜呆呆地看着星柔蹦跳地去打水,再迈着小碎步回来。

      转眼间,他手中又多了一个盛满水的水瓢。

      星柔拉住沈潜的手腕,带他往槐花树下去,并排坐好。

      “倚江,你说十六是不是赚了很多银子?毕竟他能住得起这么大的房子,还有专门养花的院子,还有他自己的水井呢!”星柔轻微侧身靠近沈潜,小声说道。

      “嗯。”沈潜用力点了点头。

      他将瓢中井水慢慢喝完,心头浮动的燥热终于消退了些许。

      原先眼前模糊的景象也逐渐清晰,沈潜抬起头,望见夜空中清亮明月。

      一团乌黑的云朵慢悠悠飘过,在月光的照耀下,边缘明显变成了半透的模样,同时染上了七彩月晕。

      星柔安静地坐在沈潜身旁,没有再说话。

      时光悄悄流逝,不在意落入其中的所有。

      不知过了多久,星柔站起身,拿着水壶,打算往屋里去。

      “别走。”

      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焦急响起,止住了星柔的脚步。

      她转头回眸,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角,用力到布料都变得褶皱。

      目光随之上移,星柔看到沈潜倔强地低着头,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

      “先别走……”沈潜再次开口,语气中夹杂了星柔从未听过的恳求。

      没有得到回应,他便慢慢仰头,恳切地望向星柔。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悲伤太重,于是星柔顺着他指尖的力道往回转一步,蹲在他面前。

      “我不走。”星柔抬头望着沈潜,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温暖源源不断地传入掌中,随着血液的流淌,传回心脏。

      有了这般暖意的保护,沈潜才有力气回想那遥远的过去。

      说是遥远,但是对他来说,却总是如刚刚发生过一般。

      “很久以前,林间常有猎户打猎,很是危险。
      “有一日,猎人在陷阱中捉了只兔子。虽然不是他想要的‘值钱货’,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猎人把兔子的四条腿捆住,倒吊在扁担上,要带到集市上去卖。
      “没想到,猎人往城里去的时候,撞上冬日突降暴雪。
      “雪停之后,道路积雪湿滑,很是难走。
      “有个拉牛车的老头儿好心搭他,帮他把一扁担的东西都载上了。
      “那猎人还算是有良心,他要给老头儿银钱,作为答谢。
      “但是老头儿不愿意收。两人拉扯几回后,老头儿看到了挂在扁担头的兔子,便说用一只兔子抵就可以了。”

      沈潜忍不住苦笑一声。

      “也是那兔子命不该绝……
      “前腿都摔断了一根儿,却被老头儿一天天养好了。
      “掉进陷阱里的时候,笨兔子还未能完全化形呢。谁能想到,吃了老头儿家半年青草后,竟有了化形的能耐。
      “那日,老头儿背着一筐鲜草回家的时候,还以为院子里多了一个走丢的小孩儿。
      “他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在俺们村没见过你呢!
      “我说,我是他养的那只兔子。

      星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就这么直接告诉他了呀?人族不是很怕妖精吗?”

      “对。”沈潜勾起唇角,“我本就是一只没有家的兔子,也没有谁教过我这些。”

      星柔已经坐了下来,握着他的手并未松开。

      “老头儿嘴上说不信,绕着房前屋后找了四五趟,都没能找到那只兔子。
      “他让我先住下来,然后四处打听,看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
      “时日久了,老头儿慢慢就不找了。
      “后来,他逢人便说我是他的孙子,是他远在他乡的儿子送回家里来的。
      “旁人不与他深究,反正一天天的,都知道老头儿家里有两口人。”

      沈潜望着夜空中的星星,一一细数。

      “沈家村是个山脚下的小村子,没有多少人家。
      “乡亲们日子过得贫苦,但是互相帮衬着,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大坎儿。
      “再加上地处偏僻,几乎不曾来过外乡人,村子很是安宁。
      “就这样,我在沈家村又住了十年。
      “老头儿变得更老了,他还捡了一条土黄狗回来,我管它叫‘沈石头’。
      “我还记得,那是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的一天。清晨的雾还未散去,我便上山采药去了。
      “有个刘老头儿,早年间上山采药的时候摔断了腿,后来便只能拄拐了,村里人都管他叫铁拐刘。
      “说来也是凑巧,师傅徒弟都断过腿,只不过师傅不知道,他徒弟以前有四条腿。”

      沈潜被他自己说出的话逗笑了,可他周身散发的悲伤却不减反增。

      “村子旁边的山上,有很多书上记载的珍稀药材。
      “如今想来,应该就是那些灵力充沛的青草,才让笨兔子更快化形的吧。
      “我背着竹筐,埋头采药。
      “正值各种药草旺盛生长的季节,有很多是铁拐刘点名要的呢。
      “我想,他要是看到我背了满满一筐草药回去,肯定会很高兴的。
      “所以,我也觉得很高兴。
      “可是,就在我爬上山头,打算在一处平坦石头上歇息一会儿时,却看到山下的村子起了好几处火。
      “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傻傻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紧接着,一阵热风扑面而来,烧得人眼睛疼。那一瞬间,数不清的想法一齐涌了进来。
      “我知道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可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怎么会呢?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因为什么?
      “我背起草药筐,拼命往回跑。
      “但是回去的路好长,我从不知道那条路竟然那么长。
      “于是我丢掉竹筐,只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黑漆漆的夜幕上,只有星月云彩,但是沈潜仿佛在这张墨色画布上,再次看到了那片火海。

      他止不住颤抖,拳头攥得愈发紧。

      “火太大了,太大了……
      “扑不灭,根本就扑不灭……
      “什么都烧没了……
      “沈石头,魏二婶儿,小秋河,沈四叔,铁拐刘,老头儿……
      “什么都烧没了……”

      沈潜将脑袋埋进星柔掌中,声音愈来愈小。

      她感到一股滚烫悄然流淌过,透过指缝,浸湿了手背下的衣衫。

      星柔不知道沈潜那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但是她知道,在北袖山出事的时候,她急得心都要炸开了。

      屋里,柳如烟已经安排好了大家的床铺。

      王瑛东心中伤心,没说两句话,便早早地躺下睡了。

      而李拾虞和苍济守在门框两边,安静地望着槐花树下的二人。

      “那场大火的火种搀了魔力,寻常水流无法扑灭。”苍济看着沈潜的背影,目光幽深,“等我路过时,大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在那之前,苍济从未想过,他会带上一个孩子一起上路。

      “他那时看起来,与如今年岁相仿。
      “整个沈家村化为废墟,一片焦黑。他坐在地上,盯着一根烧断了的房梁发呆。
      “我从断木的火星中嗅到魔族的气息,他身上亦散发出相似的味道。
      “但他看上去并无威胁,身上的魔气也是断断续续的。
      “很是莫名其妙的,我远远地观察了他近四日。
      “第一日,他就那样坐着,什么都不干,一动不动的。
      “不喝水,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不去茅房。
      “第二日,他从地上爬起来,将那些烧断的焦黑木头一根根搬走,摞到一起。
      “第三日,他去山上捡了一根笔直的粗树枝,插在没了把的铁锨上,然后从早挖到晚,挖了四个坑出来。
      “第四日,他搜罗了一些杂草,粗粗编了张草席,然后裹了一副烧焦的尸骨,埋进最平坦的一个坑里。
      “许是数日不吃不喝的缘由,那一个坑的土,他填了两个时辰。”

      苍济微皱眉头,却很快恢复了平常。

      “到了第四日,夕阳落山时,他身上因救火而沾染的魔气几乎已经散尽,我便打算走了。
      “那里并没有我要找的人,再待下去,也是虚度时日。
      “但是在我转身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他知道我在看他。”

      李拾虞忍不住开口道:“你盯着人家看了四天,还不帮忙,会被他当成坏人的吧……”

      “谁说我没有帮忙?他上山的时候,遇到一只迷路的羽魔发难,是我出手赶走的。
      “应该正是因为此事,他要拜我为师,求我教他术法、功夫。
      “他虽是自行化形的兔子,却对术法一无所知。
      “想来,是从未见过,也不曾学过。”

      “你答应了?”李拾虞问道。

      “是,也不是。
      “我答应让他跟着我,至于能学多少,能会多少,都与我无关。
      “至于师徒之名,也不必过于执着。”

      苍济收回目光,垂眸深思,“不知不觉,已经两百多年过去了。像是一眨眼,就到了今日一般。”

      “……”李拾虞一时无言,她看着星柔和沈潜,心中不免难过。

      明明都还是孩子,怎得要遭受这般苦痛呢?

      树上一声蝉鸣过后,李拾虞蓦然想起一个巧合。

      “如此说来,你与沈潜的相遇,倒是跟我与曜阳的颇为相似了。”她的眼睛倏忽亮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了两分,“只是,我与曜阳,却是渐行渐远了。”

      苍济转动眼睛,慢慢抬起眼皮。

      李拾虞正踮起脚尖,随意碾着地上土块。

      若不是李拾虞再提起,他都要忘记曜阳这个人了。

      那人现在成了人族皇帝,地位、权力和财富自然不必多说。

      不过,好在李拾虞并不在意这些,不然,他要有得头疼了。

      就在苍济内心窃喜尚未平复之际,柳如烟缓步走到了她们身后。

      “夜已深了,冷风吹得紧,当心着凉。”他拿了一件轻便披风来,披到李拾虞身上。

      苍济放下胸前交叠的手臂,等待柳如烟同样递给他一件披风。

      然而,柳如烟只带了一件来,身后也并未存放其它衣物。

      比起尴尬,苍济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危机”。

      这半路杀出的柳如烟,似乎对李拾虞太过殷勤与亲近了些。

      李拾虞浅笑着收下柳如烟的好意,将披风拢了拢披好。

      “多谢。”她冲柳如烟微微颔首,“我们住在你家,已是多有打扰。你不必等我们,先歇息去吧。”

      李拾虞和苍济两个各守一边门框,像是门神一般。

      柳如烟往前一步,挤进二人中间。

      “这几日伤心事太多,万望阿虞珍重身体。”他远远地看了看沈潜,“也希望沈公子能早日大仇得报,以慰藉亡灵。”

      苍济的眼前,是柳如烟的后脑勺。

      他挑了挑眉,安静地看柳如烟要做什么。

      李拾虞沉声说道:“世间不平事太多,但总有一部分,会得到公正。它们跑不了太久的。”

      夜,愈发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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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18:00(晚6点更),有榜随榜更,字数多的为二合一哦~ 您的作者正在噼里啪啦敲键盘~前文的更新为捉虫修字,可重温可不看 O3O 欢迎收藏、评论~爱你们~~~ 专栏有一篇女无完结文《误入古宅的新娘》 还有这本的前传预收《明泽原上春风生》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看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