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案》山遇灵泽

49、第四十九章 谭凛

　　回到丹曦已至黎明，几人衣服上带着雨打下的湿痕在晨曦中穿梭。新夏和初阳同他们先行作别，迎着黎明朝青泉观而去。

　　付卿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千吟知道他有心事，心里隐隐担心，他是否从不息的话中听出什么来了？

　　千吟想找他谈谈，旁边突然驶过一辆马车，这是府衙专门为林擎霄配备的马车，车上坐着一个车夫，再没有其他侍从。

　　千吟没有再挽留付卿，她变作小虫从摇晃的轿帘缝隙飞入马车中。
　　车上仅林擎霄一人，正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千吟变回人形在她对面坐下，“这是去哪？”

　　林擎霄慢慢睁开眼，眼下还带着些困意，听到千吟的声音时还是展露笑容，“巧了，正好要去十方荟萃。”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十方荟萃门口，林擎霄掀开轿帘同千吟一起下车。驾车的车夫是林擎霄的贴身侍从，见多了一人从车上下来也面不改色。

　　林擎霄看了一眼大门旁边端正立着的牌子“正门禁停马车”，每一笔都气力十足，她噗嗤笑了一声，对车夫吩咐道：“把车停到后门。”

　　马车腾挪开大门正前的位置，林擎霄问千吟：“老板满意否？”
　　“不错，给你打八折。”

　　时间尚早，十方荟萃还未开门营业，楼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上楼时踩在木楼梯上的咚咚声。

　　两人一直走到三楼里间——最隐蔽的一间，推开门，谭霜正坐在桌前擦拭野焰，见二人一起进来，难免有些意外。
　　“老林？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林擎霄熟门熟路地在谭霜身旁盘腿坐下，“我是来和你俩道别的，陛下飞书来信，今日我便要启程回京了。唉，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啊！”
　　“林丞相在京城不快乐吗？”千吟问她。

　　“在京城是另一种感觉，和这里不一样。”林擎霄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你们这里都没有酒吗？”

　　“我俩都不喝酒。”

　　“讨厌你俩。”林擎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喂，阿吟，你把阿凛让给我吧，好不好？”

　　谭霜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喝茶也能醉啊？”

　　林擎霄没躲，脸上又挂上笑容，“开个玩笑嘛。”

　　她敲了敲杯沿，“京城很大，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真心朋友。”

　　“没有朋友也好，小心被扣结党营私的帽子。”千吟挑眉玩笑道。

　　“嘘，不提不提。”林擎霄竖起食指贴在嘴边，
　　她眼神瞥向桌上长枪，“阿凛，你现在还在每天训练吗？”

　　谭霜手指抚摸着野焰冰凉的杆身：“嗯。”

　　“我真的很佩服你这点。”林擎霄看着她由衷道。

　　千吟也补上一句：“谭霜的意志力简直恐怖。”
　　她不由得回想起两人最初见面时。

　　那时的谭霜和现在很不一样，那双眼睛中总是带着肃杀的傲气。
　　她和谭霜提起从前时，谭霜说，从前在沙场，现在在账房，当然不一样了。

　　千吟心里知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谭霜是想回去的。只要丹曦安稳了，十方荟萃安稳了，谭霜就可以回都城，回到她原本的路上。

　　千吟心中涌上一股略为陌生的情感，她知道这是不舍，最近她的心里总是会冒出各种各样的感觉来。

　　五年前。

　　夜晚的都城城郊，一排挪动的黑影将一道骑马的身影逼入树林内。

　　暗器响动，马儿应声倒地，马上的身影利落翻滚而下，被黑影重重包围。

　　“我已答应丞相不再参与文试，她这是什么意思？”谭凛紧盯着靠近自己的杀手，他们全身包裹在夜行衣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谭状元可不要胡乱栽赃，你明天会被发现死于妖怪袭击。”
　　夜色中谭凛分辨出那人眼中的讽刺。

　　“都城戒备森严哪来的妖怪，陛下不会相信这种借口！”

　　“若是从御道监里逃出来一两只也说不定呢。”眼见谭凛注意力放在对话上，为首的杀手弯刀出鞘，向她喉咙割去。

　　对方出招极快，谭凛迅速后翻，落地时已抽出背后长枪当一声挡下对方的弯刀。

　　这时背后几步远处突然响起细微声，谭凛立刻意识到树林里另有埋伏。她一个灵活的招式将对方手中弯刀挑脱，跃到对方身后。

　　刚刚落地便听得嗖嗖两声，那杀手摇晃几步栽在地上，正是中了暗器。若她稍慢一点，那暗器定要落在她身上了。

　　尽管解决了一人，眼前的形势也毫不乐观。谭凛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色衣裳，她在明，敌在暗，实在不占优势。

　　黑暗中寒光闪烁，其他几名杀手慢慢逼近，谭凛紧握长□□向离她最近一人，这其实是虚晃一招，她立刻改招长枪撑地跃到那人身后，抬手勒住对方的脖子迫使其丢掉武器。有了这人肉盾牌的遮挡，远处的暗器失去目标停了下来，谭凛趁此机会放倒离她最近的两人。

　　其他杀手见状聚成包围圈向她靠拢，谭凛压低身体，杀手们视野里只能看到被挟持那人双手搭在脖子上不停挣扎，随即他的头咔一下扭向胸前，一柄长枪从他肩上射出，直直穿透对面杀手的头骨。

　　其余几人皆被骇住，一时乱了阵脚，包围圈松懈，谭凛藏身在那已死的杀手身后与其余几人过招，没了暗器的干扰，她很快将包围者一一击杀。

　　最后一道人影落下时，她盯着远处，树后果然走出几道人影，随后是更多人，约有二十左右。

　　通过方才的过招，谭凛知道这些杀手不是简单角色，冯丞相既然在这里安排了这么多顶尖杀手，看来是想杀掉她永绝后患。

　　谭家势力不比其他大家族，丞相是料定杀了她也不会带来多大麻烦。

　　真是卑鄙。
　　想到这里谭凛眉眼间燃起怒火。

　　在下一轮暗器打来时她故意向树上爬跃，有了枝叶的遮挡，对方的暗器再一次失了目标。谭凛折下树枝抬手发力打了回去，树枝直直插入几人额头和眼窝。

　　剩余杀手见此形势跃上树梢和她正面交锋，谭凛挥动长枪，以一敌多也未落下风，不断有杀手摔落枝头，最后一人被长□□穿后谭凛落回地面，她的浅色衣衫上沾了几抹对手的鲜血，长枪亦是如此。

　　她正盘算着下一步如何做，突觉右手手背隐隐作痛。

　　她急忙抬腕查看，原来是手背上沾了几滴血，她连忙俯身用地上泥土树叶擦拭，那些血液虽然被擦掉，但手背开始发紫肿胀。

　　谭凛立刻意识到自己中毒了，那些杀手的血有毒。丞相做了两手准备，要么让她死在杀手手里，要么在击杀他们的过程中中毒而死。

　　谭凛立刻检查身上其他地方，所幸只有手背的皮肤沾染毒血。她没有犹豫，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左手紧握朝自己右手手腕砍去。

　　手起刀落，叮的一声，匕首不知被什么震开，飞出去几米远。

　　谭凛抬头盯住不远处的树梢，“谁？！”

　　难道还有埋伏？偏偏现在这个时候……

　　“习武之人竟然舍得砍掉自己的惯用手。”树梢间传来一个声音。

　　谭凛怒道：“少多管闲事！”她攥紧右手手腕，急切寻找着被打落的匕首。来不及了，若是不快点阻断毒素，她会死在这里。

　　“我可以救你。”
　　眼前人影一闪，说话之人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宽大的斗笠遮住脸，一身白衣，谭凛奇怪自己方才怎么没有发现此人。“你不是人族？”

　　对方没有接话，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谭凛立刻反手搭上对方手臂将其一下按倒在地上。

　　那人头上的斗笠滚落一旁，谭凛看到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尽管手臂被谭凛扭着，但那人没有松手，她贴着谭凛手腕的掌心溢出白光。
　　手背胀麻的感觉渐渐消失，谭凛眼中的敌意也一同散去。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谭凛紧盯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沉静的如同湖水一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波澜。
　　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说什么话她都会信的。
　　但谭凛没有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表现出来，面上仍是警惕神色。

　　那人说：“你会算账吗？我缺一个帮手。”

　　没有再追问对方的身份，谭凛说：“我考虑一下。”

　　考虑到眼下朝中的混乱形势和丞相的追杀，谭凛同意了。

　　她点头之后，看见对方脸上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么快？你不介意我是妖？”

　　“那你救我的时候怎么不介意我是人？”

　　那人听到这话似乎很满意，眉目之间带了点笑意。

　　“你想做生意？”谭凛问她。
　　“嗯。”

　　“什么生意？”
　　“法器。”

　　“卖给妖？”
　　“卖给人。”

　　“你疯了？在人族居住地活动你会被道士发现的！”
　　“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能不能有点防备心？”
　　“你好吵，早知道刚才就不救你了。”
　　“喂！”

　　后来千吟告诉谭霜，就是她要切掉自己右手那一刻的果决让千吟决定选她当帮手。

　　五年的陪伴，证明两人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听了两人的评价，谭霜没有反对。“我就当你们是夸我了。”

　　“你去妖林市场调查的如何？”林擎霄将话题转向案子。

　　“得到一些线索，程恪确实在那里进行交易。”

　　“人和妖能在那里互相交易？”林擎霄对此感到新奇。

　　“对。”千吟将妖林市场的内部结构大概描述一番，林擎霄的眼神沉了下来。
　　“会说话的灯？你画给我看看。”

　　千吟知道她定是有什么重要发现，立刻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勾画。

　　林擎霄敲着下巴眉头越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