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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是敌 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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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凌妗独自一人坐在眉州独锋,望着远处晨曦骤现,又瞬间藏在薄雾之中。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堂堂北宁二皇子怎会为她马首是瞻,甘愿做她手里的刀?
晨光刺破薄雾,洒在独峰之巅,却化不开凌妗眉间凝结的寒霜。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冲撞,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的事实。
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标注好了祭品的名分。
而那个将她从祭坛边缘拉回,又亲手为她编织了另一张弥天大网的人,竟是自己的亲人。
“君上。”
玄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恭敬依旧,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捧着一件厚绒披风,“山巅风大,当心身子。”
凌妗没有回头,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玄胤,备些东西,本君要留在霁村几日。”
“老臣,遵命。”
“等等,传令下去。”
凌妗站起身,山风鼓起她衣角,背影却透着孤绝。
“从今日起,武山封山三月,每日需至凌云殿述职,轮值戒备,巡查范围扩至山外五十里。凡有不明身份者靠近或门中有异动者,立擒来报,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
玄胤凛然应诺,迟疑一瞬。
“君上,封山之举,恐引外界猜疑,尤其是南邑朝廷和……”
“正是要让他们猜。”
凌妗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水浑了,才好摸鱼。”
她走下独峰,步履沉稳,仿佛一夜的挣扎与崩溃已被深深埋入心底。
“晓荷回来了吗?”
“已在殿外候着。”
殿侧厅,晓荷风尘仆仆,眼中带着血丝,显然连夜奔波。
“君上,按您的吩咐,已秘密安排人手,盯住了通往北宁的几条要道,尤其是可能用于传递密信或特殊人物的路径。”
她压低声音。
“另外,我们在霁村的消息已经透露到北宁那边了。”
凌妗指尖轻叩桌案。
“若他还有心,就一定会来。”
晓荷面露难色:“时间过去太久,痕迹几乎被抹净。就算林俨就范,也自有道理辩驳。”
凌妗闭上眼。
“此事你继续查,哪怕只有一线可能。还有,重点查北宁皇室近年动向,林俨既然能远离皇室在南邑布局多年,林王不会毫无动作。”
“是!”
晓荷退下后,凌妗展开南邑及北宁边境的羊皮地图,目光幽深。
萧启大婚,广邀诸方。
武山作为两境间举足轻重的江势力,必然在受邀之列。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直面林俨,也是踏入北宁权力漩涡的机会。风险巨大,但迷雾之中,唯有向前,方能破局。
十日后,萧启的婚帖果然送到了武山,措辞客气,邀请武山君凌妗赴京观礼。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京华一别,闻爱执掌武山,威震江湖,吾心甚慰。吾大婚,盛世可期,盼重逢一叙,共饮旧时光。萧启手书。”
字迹熟悉,语气温煦如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隔着阴谋与鲜血。
凌妗捏着信纸,决心要赴这场鸿门宴。
她提笔,只回了两个字:“必至。”
既是赴约,也是赴局。
封山期间,凌妗对内梳理武山势力,凭借雷霆手段和日渐深厚的功力,将原本还有些浮动的人心彻底收服。
对外,她通过玄胤和晓荷的渠道,将触角悄然延伸,收集着关于北宁、关于萧启和林俨的一切信息。
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战场,武功固然重要,但情报与谋略,才是生存的关键。
出发前夜,凌妗来到娇娘墓碑前,亲自执杯斟酒。
她望着石碑仿佛见到了那年冬日发誓复仇的孤女。
月光下,杯壁泛着黯淡的光泽。
“娇娘,您留了这么大一个局给我,也太看得起我了。”
她长叹一口气,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墓碑外沿。
“您放心,有我在,我绝不会任何放过一个恶人。”
山风呼啸,如同呜咽。
转天,萧启大婚,举国同庆。京城张灯结彩,十里长街喧嚣鼎沸。
凌妗只带了晓荷和四名精干心腹弟子,轻车简从入京。
她并未住进萧启安排的驿馆,而是包下了城中一处清静雅致的别院。
大婚典礼在皇宫举行,盛大隆重。
凌妗的位置被安排在观礼台稍偏却视野开阔之处。
她一身玄色绣金纹的正式礼服,容颜清冷,气质卓然,在众多华服贵胄中依然醒目,引来不少打量目光,其中不乏探究与忌惮。
“这武山新君主与段将军那罪妻怎如此相似?”
“还真是天下之大,竟有两朵一模一样的野花。”
“武山君主怎能同罪臣相提并论,我看你们是老眼昏花了。”
典礼冗长,周遭的议论凌妗并不理会。
她的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仪仗,落在对面皇室宗亲与使臣的坐席区。很快,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阔别多日,段崇瘦了,他同样寸目不离地看着她。
他知晓,今日若成,便皆大欢喜。若败,则同归于尽。
而林俨,如他们二人所料。
坐在北宁首位,身着北宁皇子常服,玄衣金绣,气质沉稳内敛,与周围喧闹有些疏离。
面容比记忆中更显棱角,眉宇间褪去了年少时的跳脱不羁,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深不可测。
他似乎感应到目光,抬眼望来,隔着人群,与凌妗视线相接。
那一瞬间,凌妗仿佛看到昔日的“俨兄”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带着熟悉的温和笑意。
但旋即,那笑意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颔首致意。
凌妗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中却波澜骤起。是他,又似乎全然陌生。
典礼结束后是宫宴。凌妗本不欲多留,却在离席时被一名太监恭敬拦住:“君主,北宁二殿下请您移步御花园一叙,说是故友重逢,莫负月色。”
该来的,总会来。
此地临水而建,夜风拂过荷塘,带来丝丝凉意。
林俨独自站在水边,负手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凌妗记忆中更熟悉的、带着些许随意的笑容。
“妗妗,你如今安好,我甚是欣喜。”
他语调轻松,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别于霁村的乡间小道。
凌妗在离他三步远处站定,没有笑:“今日方知故人身份,从前是听遥有眼无珠。”
林俨笑容微滞,轻叹一声:“我并非有意…”
他走近一步,夜色中他的目光复杂。
“瞒着你,是情非得已。我的身份,在南邑是绝密。”
“所以,娇娘知道吗?”
凌妗直接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林俨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她…后来知晓了。”
“后来?是她死前吗?”
凌妗追问,语气咄咄。
“她是怎么死的?你既是二皇子,沈伯堂,段文应该都受令于你才对。”
林俨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痛色的凝重。
“有些事并非你看到或听到的那样简单。大势所迫,本王…”
“大势?”
凌妗冷笑。
“什么阴谋需要她的命?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关于我的身世,关于祁家的宿命,关于你们北宁皇室的肮脏交易?”
林俨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祁家世代需以嫡系血脉为祭,保皇室气运。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我就活该成为那个祭品?”
凌妗声音微颤,带着压抑的愤怒。
“而你,接近我,助我复仇,也是为了确保我乖乖走向既定的命运?甚至不惜清除所有可能帮我挣脱的人。”
“不是!”
林俨低喝,眼中第一次露出急切。
“我若想让你死,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早在霁村,我有无数机会让你身亡!正是因为我要你活着,所以娇娘必须死。”
“活着?”
凌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把我推上武山,让我卷入朝堂的纷争,这就是你给我的自由?你扪心自问,让我执掌武山,难道没有你的算计?”
林俨无法反驳。
他背过身去,望着黑沉沉的湖水,良久才道:“是,我有我的谋划。北宁朝局诡谲,我需要武山助我一臂之力。可我兵力有限…我…”
林俨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把这个难局抛给我,要我,在你…和段崇之间做选择。”
林俨声音沙哑。
“有时候我真羡慕他,能与你齐肩。过了今日,这个选择你不得不做。”
他闭上眼,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妗妗,我承认我之前对你有利用。可如今我只想你做我的王后,与我共赴鸿蒙。”
夜风更冷了。
林俨轻抚过凌妗的脸颊,凌妗侧过脸躲开。
“我若没猜错,礼成后,萧启与祁梁约定的军地和人马就会作数。这不但帮不到他,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你料定段崇会出手,想一箭双雕?”
“是。”
这次林俨承认得很干脆。
“不妨告诉你,南邑如今分崩离析,我手上的兵力足以灭了十个南邑!即使这样…你也要同他赴死吗?”
“二殿下好魄力,我倒要看看,是二殿下的盔甲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凌妗接口,语气讽刺。
林俨转身,距离更近,凌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不同于少时的草药味,而是某种矜贵的熏香。
他递过一枚古朴的令牌,非金非铁,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俨”字。
“他日你若转变心意,凭此物,可保你一生无虞。”
凌妗没有接。她看着那枚令牌,又看向林俨深沉的眼眸,复杂得让她看不透。
“不必了。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话毕,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袂融入夜色,再无留恋。
林俨握着令牌的手缓缓垂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远处,宫廷宴乐的喧嚣隐隐传来。月色清冷,映照着他脸上复杂的表情,最终归于一片深沉如水的平静。
他低声自语,说给这寂寥的夜色。
“看来…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