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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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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雨浇得人长蘑菇,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仿佛也和我一样,正被这无解的乏味所围困。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生活似乎被塞进一种永恒的沉闷节奏里,像一口老钟,沉闷地摆动,既无起始,亦无终了。
嗯…也或许不止是我。
人不过是这节奏中一粒微尘,被一股无形之力推搡着,踉跄前行,不知其所以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世界在我眼中日渐褪色,街道、树木、人群,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失去了本有的光鲜,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光点,明明灭灭,既无目的,亦无意义。
家楼下小公园有张老旧的木制长椅,不知被多少人坐过,它背对着儿童游乐区。
我常在那儿抽烟,看午后阳光在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
令我觉得怪诞的是,几乎每天同一时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会慢悠悠地踱过来,坐下。
她总是带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袋,从里面掏出半个馒头,一点点掰碎,撒在面前的地上。
她要做什么?
她要喂鸟。
很快,几只灰扑扑的麻雀会从灌木丛里蹦出来,啄食那些碎屑。
老太太就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蒙尘的雕像。
她从不逗留太久,碎屑撒完,麻雀散去,她就起身,慢悠悠地再踱回去。
为什么我会说怪诞呢?因为这场景像被设定好的程序,精确到阳光在我脚边投下的角度。
前两天,我特意早去了半小时,长椅空着,阳光依旧,树影依旧,只是少了那个撒碎屑的身影和啄食的麻雀。
于是,我独自常坐在了长椅上。
不多时,来了一个遛狗的人,我看到他被一条绳索牵引着,在固定的路线上踱步。
牵引绳的另一端的那只小狗在草丛里嗅闻,尾巴疯狂摇摆,仿佛那里藏着无上的乐趣。
人却只是站着,目光散漫,等着他的狗完成它那点微不足道的探索。
哈哈,人狗之间到底谁更自由谁更被束缚,这绳索的两端系着的是项圈吗?
那绳子绷紧又松弛,人与狗在无声的角力中达成某种卑微的默契。
后来,他们离开了我的视线,我注视着那棵刚刚被小狗尿过的歪脖子树。
它的叶子绿得毫无层次,像被劣质颜料涂过一遍又一遍,树枝的走势也乏味,多少年了,还是那样别扭地伸向天空。
我想不通,这世界为何如此,生灵为何如此,我又为何如此,这些根本的困惑,像是巨石一样沉沉地压着。
我想不通。
我想不通。
记得半月前,我开车等红绿灯,我朋友坐在副驾,我们左边是一条人流量特别大的夜市。
“翊哥,你看着这条路时是什么感觉?”我朋友笑吟吟地问我。
我沉吟片刻,“民生,你呢?”
“太平。”我朋友说,“你喜欢这样的氛围吗?”
我坦诚:“我此刻坐在车里看着,是喜欢的。”
“那如果你身在其中呢?”
“不喜欢,”我极度坦诚。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但我后来有关于这一点进行思考,最终的结论是:我是个厌倦“温度只短暂停留”的人。
这世界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由无数个齿轮咬合运转,发出恒定而沉闷的嗡鸣。它庞大、自洽、无懈可击,也正因为如此,显得格外冰冷与乏味。
夜晚,我立于阳台,看楼下街道车流如织,尾灯的红光在薄暮中拉长又熄灭,像某种遵循固定程序、永无止境的客观规律。
万物生灵不过是这巨大机器中微小的啮合点,被一种无可抗拒的惯性推动,日复一日重复着被预设的动作,本身并无目的。
挣扎到凌晨两点,我趿拉着拖鞋下楼,想买点冰啤酒。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苍白的光线刺得我眯眼。
收银台后,值夜班的是个顶多二十岁的小伙子,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眼神涣散地盯着收银机屏幕,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他青灰的下眼睑。
他机械地扫描、装袋、报数,声音平板得像电子合成音。
店里除了我,只剩下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正弯腰在冷柜前,一罐一罐地翻找着什么。
他喝多了吗?
他貌似刚下班。
冰柜的冷气混着关东煮的咸腻气味,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
我拿了几罐啤酒,走到收银台,小伙子眼皮都没抬,扫描,报数,收款。
我扫完码,走出门,身后“叮咚”一声,隔绝了那片惨白。
我站在路灯昏暗的光晕里,握着冰凉的啤酒罐,看着对面写字楼零星亮着的几扇窗户,像黑暗幕布上扎出的几个小孔。
哈哈,我真被逗笑了,我真的不知道马路对面的那几扇窗户里囚禁的是怎样的灵魂。
同时,我身后这便利店的白炽灯也像个冰冷的培养皿盖子,罩着里面几个苟延残喘的标本。
而我,刚从里面爬出来。
或许是我太过执着于想通的缘故,失眠是我夜晚的常态。
在彻底的黑暗中,意识的探照灯异常明亮,它扫描着记忆的残骸,审视着白昼行为的逻辑链条,最终无可避免地撞上那个核心的疑问:这一切的意义究竟在哪啊?
世界在物理法则下精确运行,生命在进化压力下随机产生,意识不过是神经突触间复杂的电化学风暴而已,所谓“意义”,或许只是大脑这个生物器官在漫长的进化中,为了提升生存概率而强行赋予体验的一种主观幻觉。
我执着追求的“意义”,是否同样是一种进化赋予的生存驱动指令,其本身并无客观实在?
于是我最终不得不承认,荒凉,是世界的底牌。
不,不不不,这个思考结论太过危险,“危险”的地方不是在于结论不正确,而是我得出结论的年龄不正确,这就使得我整个人变得空洞,变得悲观。
为了对抗这种令人眩晕的空洞与悲观,我翻书,我想听听曾经思想学家的思考,我想找到答案。
书里排列着人类思想的结晶,从古老的哲学沉思到现代的宇宙学猜想。
然而,翻开书页,那些曾经闪耀的箴言,此刻却显得苍白无力。它们如同精巧的智力游戏,在逻辑的迷宫中自圆其说,却无法真正触及那个无意义的深渊。
智者们的争论不过是在不同的主观框架内打转,叔本华的意志论,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加缪的荒诞与反抗……
种种理论如同在无边的沙漠上画出的不同图案,无论多么精妙,其根基都建立在那个无法被理性彻底穿透的虚无本质之上。
文字构建的只是关于世界的模型,而非世界本身,模型可以自洽,可以优美,可以指导行动,但它永远无法等同于那冰冷、沉默、兀自运转的实体。
算了算了,我放下书本,目光落在阳台那盆半枯的绿萝上。
那棵倔强的绿植依靠根部吸取的微弱能量,维持着生命体征,进行着最基本的物质与能量交换。
它的“活着”,与我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在生存的本质层面,并无二致,都是物质遵循生命定律,在特定结构中的持续过程。
给它浇水,水分通过根系的毛细作用上升,补充因蒸腾作用而流失的水分,这是一个完美自洽的生理循环。
它“活着”,仅仅是因为构成它的物质还在进行着符合其结构功能的反应。
仅此而已。
我亦如是。
周末的超市,货架的商品包装鲜艳,极力刺激着原始的占有欲。
人们推着车,在通道里乱糟糟地移动,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物,在不同品牌、不同口味的同类商品前驻足、比较。
选择本身成了一种仪式,一种赋予日常琐碎以掌控感的幻觉。
而我,我也正站在酸奶冷藏柜前,看着这些草莓、蓝莓、原味的酸奶排列整齐。
旁边,一个孩子貌似是因得不到什么东西而放声大哭,尖锐的声波刺激着我的耳膜。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母亲疲惫窘迫,最终塞给那个孩子一盒糖果。
哭声止息,孩子紧握糖盒,满足的抽噎着。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那个小孩子在那个瞬间的满足感太过于真实,如同镇痛剂缓解了不适。
真好啊。
可是,糖果带来的多巴胺终将回落,孩子又会寻找下一个目标,这循环,与成人在购物、娱乐、成就中寻求短暂的刺激与满足,本质并无不同,都是对生命无意义本质的、徒劳却本能的逃避。
于是,我放下手中冰冷的酸奶盒,空手离开。
冷气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个充满虚假生机的明亮世界。
我仍旧想不通,我迫切地想找到答案。
“你活得太过凄凉,你应该尝试改变。”我朋友说。
“好。”我点头。
改变生活模式的尝试,就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石子,初时的新鲜感像荡漾的水波,短暂刺激了麻木的湖面。
然而,当新路线上的建筑沦为重复的背景,当陌生餐馆的菜单被熟悉,那层名为“无趣”的坚硬岩层,便再次裸露出来。
我亲爱的朋友,新鲜感并非解药,只是暂时的麻醉剂,药效过后,空洞感反而更深。
“不,是你看不见,是你听不到,是你尝不出现在你手里的这杯咖啡与刚刚在IOC喝的那杯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哪有什么区别。”
“翊哥,你刚刚有喝咖啡吗?”
我猛然抬头,他妈的,诈我?我刚刚在IOC喝的明明是茶!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意义或许并非一个宏大、客观、等待被发现的真理,它更像一种聚焦,一种投入,一种在虚无的荒漠中,主动选择一块石头,并倾尽全力去雕琢它的行为。即使最终证明那石头本身毫无价值,但雕琢过程中那全然的专注与投入,本身就在对抗虚无的侵蚀,在创造一种主观的、临时的意义微光。
这种意义是脆弱的,个体的,甚至可能是自欺的,但它却是人这种生物在冰冷的宇宙法则下,所能发出的最真实、最倔强的信号。
它不解答“为什么活”,它只是宣告:此刻,我在活。
同朋友一起应付完那些无趣的合作伙伴,回家的路上,我路过街角的花店。
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正仔细地从桶中挑选一支半开的玫瑰,她动作迟缓,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褶皱的皮肤紧贴着骨骼。
她付钱,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谨慎。
店主用好看的纸仔细裹好花茎递给她,她接过花,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愉悦,只有一种专注的郑重。
那郑重感如此强烈,仿佛她手中捧着的不是即将凋零的植物,而是某种极其重要、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
她佝偻着背,慢慢汇入下班的人流,那抹红色在灰暗的背景中逐渐模糊、消失。
玫瑰会枯萎,老妇人终将走向终点,她买花的举动,在宏大的宇宙尺度下,在熵增的铁律面前,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毫无理性层面的价值。
然而,就在她接过花,小心护住,脸上浮现出那种近乎庄严的郑重神情时,某种东西确凿无疑地发生了。
那是一种主观的赋值行为,一种在冰冷的物质世界上,强行点亮的微弱灯火。
这灯火无法照亮宇宙的黑暗,甚至无法温暖自身太久,但它就在那一刻,在那个渺小的个体意识中,短暂地燃烧过。
这燃烧本身,或许就是答案本身。
一个没有终极答案的问题,其唯一的回应,便是在这无意义的旷野上,一次又一次地,固执地点燃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火苗。
不是为了照亮什么,仅仅是为了证明:在这片巨大的、沉默的、无动于衷的黑暗里,曾经有过这样一团短暂、脆弱、却真实燃烧过的火焰。
它知道自己终将熄灭。
但它选择了燃烧。
“想不通就不想了。”
“想不通是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