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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台异动 长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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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卷着薄雾漫过青云台的玉阶。
少女手持惊鸿剑站在中央,一身浅杏色仙裙,乌黑柔顺的青丝绾作半髻。
清风拂过裙摆时,明媚又张扬。
“师兄这次下山,可让我好等。”
她笑着道。
男子闻言嘴角轻扬了下,声线却是一如往日般清冷。
“沿途寻东西耽搁了几日。”
话音刚落,少女的身形骤然掠出,有如破空之势。
衣袂擦肩的一瞬,她敛起嘴角的笑意,认真道。
“师兄还请赐教。”
她的剑势凌厉狠绝,剑招变幻也极快。
时而轻灵袭绕,时而又猛烈硬攻。
一招一式,飘逸娴熟,有着远超同龄修者的悟性。
与之相反的是她对面的人,始终静立在原地,步履从容,大多以守势应对,从不主动进攻。
一袭月白道袍,身姿孤挺如同崖间的青松。
看似随意格挡她的进攻,却又能做到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飞扬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少女不自觉地将手中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些。泛出的剑光也愈来愈盛。
今日一早,洛行珏回宗。
青云台便已围满了前来观战二人比试的苍梧弟子。
面对台上正打得热火朝天的二人,底下也是热议纷纷。
“她能赢过大师兄吗?” 一个新来的弟子,不明所以问道。
一旁的吴昊忍不住轻蔑一笑,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语气里裹着一股浓浓的酸意。
“你是新来的吧?咱大师兄是谁啊?年方弱冠,便已名震四方,是连浮月剑尊都曾夸过的天才剑修。不出全力是不想打击她罢了。谁让人家的爹是咱宗主,整个宗门谁敢真赢她?”
“那这样的比试又有何意义?”
“她觉得有意义呗,整个宗门都得陪她演上一演,人家可是要证明自己不靠爹呢。”
“吴师弟,怎可这般言论?宋师妹的修为突破之快,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她要真赢了大师兄也不足为奇。”
“吴昊,你莫不是因为宋师妹前些时日拒绝了做你的道侣而怀恨在心吧?”
不知被谁打趣了一句,他当即沉下脸来。
“开什么玩笑,她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能不能活过二十都成问题,我……”
余下的几个字还未道尽,便被身旁的人急忙捂住了嘴。
“说什么呢?没睡醒吧你!”
被这么一骂,吴昊如同被浇了盆冰水,瞬间清醒过来,替自己刚才脑热的行为感到后怕,立马识趣的闭上了嘴。
幸亏周围的人都沉浸在看台上二人的比试,鲜少有人注意到他的那番言论。
这个众所周知的“秘密”,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再禀告给宗主,他不得被扒层皮?
开宗万载,苍梧一直是雄踞东域的四大宗之首。
现任宗主玄真道君宋听澜,年少成名,一路拼杀,如今修为已入大乘期。底下弟子个个出类拔萃,每年想要拜入他门下的更是不计其数。
他统御东域万宗数十载,斩邪除祟,匡扶正道,仙途坦荡功德无缺,受万人敬仰。本该是得道飞升,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
可心中却也被一桩憾事牵扯,迟迟不能飞升。
他膝下的独女。
整个苍梧宗捧在掌心,护了十几年的师妹——宋芸霁。
活不过命定的二十岁。
传闻,这位小师妹降生之日天降异相。
血色残阳高悬,阵阵阴冷的风掠过苍梧山,一连刮了好几个时辰都不曾停。
而她的生母蕴薇夫人,在生她时耗尽本源之力,不久后便仙逝。
据说曾有一位路过的天命卦师以半生修为推演,最后留下一句断语:
此女命格绝煞,活不过双十之年。
爱屋及乌的玄真道君,对这个与亡妻长相八分相似又是她极尽灵力换来的孩子十分疼惜,寻遍世间良方,想要求得破解之法,可终究都只是徒劳。
这传闻一出,不少人都为此感到惋惜。
大多感叹,宋听澜身为苍梧宗主,执掌东域万宗,早已臻至飞升门槛,东域万宗皆知他只差一步便可超脱凡尘,位列仙班。
可他却为了女儿放弃了众人求而不得的飞升机会。
也有人认为这断语太过于诡异——只言早夭,却不涉因果。
无人知晓她为何会早夭,亦无人知晓这短短几年阳寿背后,藏着怎样的秘辛。
对于当时还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玄真将她保护在苍梧山,对外只字不提谶语细节。
只是严令宗门上下,任何人不得提及此事。
想让她随心所欲,安安稳稳地过完这短暂的二十年。
十六年光阴弹指而过,苍梧宗上下默契地将谶语的秘密深埋心底,仿佛不曾有过这件事,因为这是他们能提供给她最后的清闲时刻。
原本,所有人都认为她的身子会愈来愈孱弱,也都不指望她在修行上能有所造诣。
可如今,看着青云台上意气风发的身影,似乎没有人想到,这位身负早夭命格的少女,却半点不受命格的影响。
她并没有因此长成敏感怯懦、娇弱不堪的模样,反而在极致的偏爱与顶级资源的浇灌下,长成了一轮肆意张扬、锋芒毕露的骄阳。
天资聪颖,悟性极佳,现已修至金丹大圆满,半步踏入元婴境,剑法、术法、阵法、丹道无一不精,放眼整个东域同辈修者也是极为罕见的。
曾一度让人觉得那卦师就是在胡诌。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每每降临在自己身上无法驱逐又难以忍受的苦痛,都是真的。
在这座规矩森严,以道为先的大宗门里。
所有人都敬而远之,不敢轻易靠近的存在,不是身为宗主千金的她,而是她的大师兄——洛行珏。
同批弟子中最顶尖,出类拔萃的一个。
他是玄真道君亲传大弟子,与宋芸霁自幼一同长大。年方弱冠,修为却早已稳固元婴境中期,根基纯净无暇,道心澄澈,是同辈中最有希望飞升成仙、跳出三界轮回的修者。
她一直将他视作榜样,拼命追赶,想要向世人证明,她有能力单挑他,她绝不是一个只会靠爹的娇小姐。
这也是她一次次想要挑战他的原因。
洛行珏生得风姿卓绝,眉目清秀,周身散发着一股疏离清冷的绝尘之气。
性情也是寡淡至极,清冷自持,从来不结交朋党,也不涉及闲事。
于他而言,世间万事,最大的莫过于飞升大道。
这是他刻进骨子里的执念,至于其他的,不过尔尔。世人眼里他像那悬在苍梧宗顶端的一轮冷月,永远清冷、遥远、高不可攀。
整场比试下来,洛行珏神色始终淡漠平静。
他抬剑、格挡、卸力,动作行云流水。
清冷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招式。
他刻意压着些内力,众人都很清楚,这是在让着对面的人。
少女眉头微蹙,面上一闪而过的愠怒。
他总是这样,不想她输得太难看。
可她想堂堂正正的赢他一次。
她究竟要如何努力,才能追上他,才能被人看见?
洛行珏下山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勤学苦修,熟习剑法。想要在他回来后,好好的跟他比上一场,可他似乎根本没把她这个对手放在眼里。
想到这,不服瞬间漫上心口。
她持剑向他袭来,目光如炬,剑风呼啸而过。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了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光,快得如同错觉。
就在他分神的这几秒里,长剑直抵他颈间肌肤一寸之处,点到为止。
“大师兄,比试分心,你输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而分心,虽说这次赢了,她也没想象中那么开心。
她知道他在让着她,不止是他,整个苍梧宗的师兄师姐们都这样。
自打她降生以来,周围人看她的眼神从来都只有同情怜悯。
可能是发自本心又或是出于她是玄真的女儿,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她都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玄真将她视作易碎的琉璃,经不起较量。令众人百般呵护她,私下里却也招来一些人的嫉恨。
但更多的是那份带着怜悯的优待,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接受。
在这偌大的宗门里,她被困在其中,要么接受同情,要么承受妒恨。
似乎她那些耀眼的成绩远不及“薄命”这个标签,给予她的更多。
没什么意外,这次比试她又赢了。
洛行珏一如先前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从台上下来。
见小姑娘赢了他,却一点也不开心。他将一个精美的木盒子从袖中取出,递到她手上。
“路过镇上,顺手买的。”
他看了看她,眼里依旧平淡没什么情绪,只扔给她冰冷的几个字,便拂袖离开。
宋芸霁看着手中突然多出的礼物,愣神片刻,咽下那些复杂的情绪。
随即大大咧咧地笑了笑,明媚爽朗。
“多谢师兄。”
洛行珏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直至那道白色身影走远,她才将木盒打开。
雪白锦衬上赫然躺着一条青灰编绳剑穗。盒侧压着一张窄窄素笺,墨色清隽有力写着八个字。
“剑无捷径,勤练勿怠。”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张素笺上,唇角漾开一抹弧度。
来日方长,她定会让众人看清她绝不是一朵等着被人保护的娇花。
——
苍梧后山,云海翻涌,罡风凛冽。
宋听澜眸光微沉,面色凝重。
“濯水镇近日怪事不断,乱象频发。我打算派行珏前去查看。多半是妖族手笔,可这妖族离了百夜,为何还能如此猖狂?”
“灵台异动,撑不了几日了。”
那人背对着宋听澜突然开口。他身形高挑,瞧着一副青年模样。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袍,兜帽压得极低,浓浓的黑气盖住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真实面容。
“神君是说归墟那位?”
黑影沉默了一阵,没有否认。
见状,宋听澜眉眼间的愁绪更重了几分。
“我即刻召集各大宗,增派人手,加固灵台。”
“无用,那些都只是徒劳罢了,困不住他的。如今期限已到,灵台坍塌是迟早的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抢在他前面寻回散落的灵契,重铸鸿蒙珠。若是让他拿到鸿蒙珠,你应该知道将会面临怎样的浩劫。”
宋听澜压下满心忧虑,重新收敛心绪。只是眼底深处的愁绪还并未散去。
“灵契之事,我会即刻着手。”
黑袍人黑雾翻涌,指尖轻点虚空,浮现出濯水镇瘴气弥漫、邪祟作乱的虚影。
“濯水镇这个地方怨念极大。”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十分笃定道“那里应该藏着一枚灵契。”
宋听澜眸色一凛。
“为何会笃定灵契会存在于那种地方?”
黑袍青年修长的手指慵懒拢了拢宽大的袍袖,声音低沉缓慢:“古神创世之初共造了三件神器,鸿蒙珠是其中法力最强大的。”
他抬了抬眼皮,眼底大半仍旧浸在阴翳之中,只有一缕深邃的眸光漫出,语气听不出情绪。
“可鲜少有人知道,它虽为神器,却是靠吸食世间执念之念所生。拥有它者可得无上神力,但却也会被它强大的力量反噬。”
他微微偏头,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初代魔皇曾拿到过鸿蒙珠,将其世代承袭。可在后来的天魔大战中,鸿蒙珠被毁,散作五枚灵契不知所踪。”
“只要集齐灵契,重铸鸿蒙珠,本座便能借此力量重启神界大门。待到那时,不论妖族还是魔族,皆要匍匐在我神族脚下。”
他身子微微前倾,嗓音低沉,褪去方才的淡然,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只要你办好本座交代的事,四界便会安定,再无战乱。且四海生灵都要恭恭敬敬唤你一声玄真仙尊。这份殊荣,难道不好吗?”
宋听澜指尖微蜷,心底生出几分踌躇,抬眸看向隐在暗影里的人,语气带着审视。
“既然神君清楚灵契下落,为何不亲自前去?”
青年手腕抵着袖间陈旧的神纹,大半面容沉没在浓重阴影里,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眸底深处的隐忍。
“当年那场大战将本座的元神重创,时至今日也没能彻底复原。且本座身份特殊,不便亲自现世奔走。寻回灵契这件事,便全权托付于你,莫要让本座失望。”
他微微抬眼,幽深的目光静静望向宋听澜,语气添了几分循循诱导:“你想必也不愿看见,这美好的人间落入魔族之手,万千生灵惨遭屠戮吧?”
宋听澜眉心微蹙,眼底满是疑虑,低声开口:“神君就这般信得过我?”
青年缓缓掀起眼皮,一抹邪佞的笑意漫在唇角。
“怎会信不过。玄真道君素来将苍生大义摆在首位,可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
话音尚未说完,宋听澜骤然攥紧掌心,眼底转瞬翻涌起怒意,厉声打断:“住口!”
周遭空气骤然沉寂。
片刻僵持后,他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怒火与酸涩,紊乱的气息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沉默良久,抬眸看向暗影中的黑袍人,声线褪去所有波澜。“答应神君的事,我自会办到,这段时日神君不必亲临,修补元神要紧。”
他不知道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否是正确的,但除了这条路他已经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