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语痕》冰护媚一

1、第 1 章

　　在一次次错误中爱上你，曾经是我最大的幸福，
　　因为只是我爱着你，你不知道而已，
　　可现在我决定离开你，再也不见你，
　　如果可以，我情愿堕下黄泉幽冥，
　　用最后的血划破我俩的牵绊，放开你，
　　做个永生永世陌路人。
　　洛神篇
　　我是谁呢？
　　这个问题一直缠绕着我的思绪，我不是个完整的人，却保留着人的模样，有人说我是个妖孽，我无法否认。
　　我有着莫名的力量，可以掌控着所有的生与死，包括我自己。
　　自从有记忆起，我就住在黑黑的屋子里，除了必要的时候，我只能透过一扇小小的气窗看着外面的世界，没有人和我接触，因为害怕。
　　我独自数着月亮爬上的时间，到了月圆的时候，我会看到他，一个像云一样缥缈的男人。只有他，会对我微笑，即使是无心的笑容，却让我沉迷了进去，再也无法自拔。
　　听说，他是个术师，和我不同，术师的能力是后天生成的，需要长久的学习，而他，是最厉害的。
　　我的名字，也是他取的。洛神，洛河之神，他希望用这个带着仙意的名字化去我的戾气，不要为孽人间。我记住了他的每一个字，只要是他的要求，我都乐意听从，如同我一直留在这个房间里。
　　再个月圆的日子，我又一次见到了他，他变瘦了，我发现。他深深看着我，眼神里有着强烈的痛楚，可我知道这并不是为了我。
　　但我不在乎，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抹去那种会让我也心痛的感觉，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可以出去了，可以不用再回这个除了我不会再有别人的屋子了。我疑惑地看着那个高高坐在宝座上的中年男人，好象他是我的父亲，但他从来没让我叫过他，所以我并不清楚。
　　但我必须去做一件事，一件对我而言可能是极其简单的事，对他们却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我必须跟他走，跟他去抢回一个人的生命，我父亲的女儿，我的姐姐，他的妻子。
　　我当然愿意，只要是他的要求，我都会实现，包括颠覆轮回的违天之举。我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会让我心动的微笑，真正属于我的微笑。
　　他牵过我的手，他的手虽然看起来苍白却瘦长有力，透过掌心传来的是一阵阵暖意，不像我的手，永远是冰冷冰冷的，没有温度。
　　我满足的眯起眼睛，甚至有种冲动，我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不再走动，想让这温暖永远属于我，不再改变。
　　他带着我到了一个很美丽的山洼，大片大片的竹林，夹杂着两间小小的茅屋，精致地像是从画里出来一样。他说我们要在这里住上四十九天，让我和他的气息能保持同调的步伐。
　　我真的好高兴，能和他住在一起，虽然只有短短的四十九天，却已是我不敢想象的幸运。
　　第一天，除了就餐，他没见我。
　　第二天，他留了一句让我自由住在这里，就下山了。
　　第三天，他没有回来，我躲在自己的屋里看着窗外，心底有莫名的恐慌。
　　第四天，我决定去山的最高处，这样他回来的时候，我能最早知道。虽然是很矮的一座山，但很陡。我没爬过山，不知摔倒多少次后，我爬到了山顶处，想寻找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可我看到有股红红的液体从手臂中流出，似乎还带着隐约的咸涩。
　　第五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我的小屋里，而他，正坐在屋里唯一的竹椅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感到，我的心开始加速地跳动，像是要冲出身体的束缚。我不自然地朝他咧开了嘴唇，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我额上，我似乎听到了他说对不起。
　　第六天，他开始叫我名字，虽然是叫洛神，但我还是好幸福，我喜欢听到他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叫我的名字。而他，让我叫他姐夫，我不愿意，我只叫他无煞，这是他的名，虽然有些诧异，他还是默许了。
　　第十天，我可以自由活动了，他帮我用竹子做了一个长长的摇椅，我喜欢坐在上面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偶尔他回头的时候，会有我喜欢的笑容，这时，我会乖乖回到他的身边，像是他的影子，默默跟随着。
　　第十六天，晚上，下起了大雨，还有我最害怕的打雷声。我躲在竹床的角落，用薄薄的毯子盖住了全身，就像以前在黑屋子里一样。一个暖暖的体温包裹住了我颤抖的身体，隔着毯子，我听到了他温柔的声音：“洛神害怕打雷吗？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我努力点着头，心里却不再像刚才一样惊恐，我拉开毯子，看到了他带着关切的笑容。
　　第十七天，他把我的寝具搬到了他的屋里，因为他说现在正是打雷的多发时节，合在一床睡，方便相互照顾。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下这个决定的。他的床并不很大，两人躺在上面，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声，平缓而有节奏。打雷的时候，他会用双臂紧紧地抱住我，埋在他胸口的我的脸，会不由自主的红透。
　　第二十天，我问他，为什么会去做术师，他说是因为想找到我姐的希望。他说从小他就一直在找一个人，一直出现在他梦里的一个美丽的女人，而我姐和她几乎是同样的。我的心有点刺痛，但还是绽开了笑容。我说我姐是什么模样的，他说和我很像，因为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姐弟。我们是亲姐弟啊，那为何我却不被承认是人呢，我不明白，而他也无语，只是搂过了我的肩膀。他改口叫我洛儿，有着一些宠溺。
　　第二十五天，我一直在倾听着他和我姐的故事，有梦里发生的，也有现实世界的，看着他带着缅怀的口吻淡淡述说着，表情却有着我从没见过的热烈。我问那我在他心中是算什么，他迟疑了好久好久，才回答我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做我一辈子的哥哥，和他和我姐一起生活。我回答他说我愿意，可是我的心像被挖了一个大大的洞，飕飕地刮着冷风，好痛好痛。
　　第三十天，他带我去藏着我姐的那个洞穴。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虽然我俩几乎有着同样的容貌，可她却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而我就像是未完工的复制品，粗糙苍白。我决定了一件事，美丽是不需要重复的。我对他说，我姐真的好漂亮，比他所说的还要漂亮，他羞涩地笑了，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说，无论我姐是什么模样，即使是到了白发老妪的时候，他还是只爱她一个。我笑着祝福他，告诉他我姐一定会回来的，回到他的身边，我用生命来保证。他的手指在颤抖着，我知道。我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紧紧的，不放手。
　　第三十六天，他问我还只有十三天了，会不会害怕？我摇摇头，我还记得当初自己的心愿，只有是他的要求，我就会去做。他说如果我想要什么，他可以下山去帮我买回来。我沉思了好久，还是没想到什么，因为我不知道外界究竟有些什么。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等到傍晚他回来的时候，他递给了我两串红红的像玻璃珠一样晶莹的东西，他说这是民间孩子最喜欢的零食，叫“糖葫芦”。我小心地咬了一口，甜甜的，还带着一丝的酸。我笑眯了眼，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给的东西。我把“糖葫芦”伸到他的嘴边，期盼地望着他。他学着我的样子，在我咬过的那颗上咬了小小的一口，说好甜。他不喜欢吃甜食，我知道。我把剩下的一串小心地用纸包起来，他笑我的孩子气，说如果我喜欢，以后可以帮我买很多，各种口味的。我笑着点点头，把纸包放入衣襟里，最靠近心窝的地方。
　　第四十天，一早晨就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哭泣。我无聊地躺在床上，自从他知道我害怕打雷后，我们就没有分过床，每晚我枕着他的气息进入睡眠，我想，这是我最好的回忆了。他拿着一叠黄纸进来，说是给我解闷。我知道他是个术师，可我从来没见过他运用过术法，就算是下山买东西，他也是亲力亲为，不借助外力。他画了不少符咒在上面，复杂诡异的花纹，我使劲识别，最后还是挫败地看着他。他笑了，说我真是个傻孩子，没学过的人当然不会明白其中的含义。我吐了吐舌头，看到他的笑容，我的脸也在笑。他念动咒语，召来了不少的动物，我抱着其中的一只白色的狐狸问是不是可以留下，他为难地摇着头，术法有术法的规矩，就算他是首屈一指的，也无法改变。像是为了补偿我，他说等我姐醒来后，想办法帮我去抓一只做我的宠物，我说好啊，千万不要忘记了，然后放开怀里的狐狸，让它回到来时的地方。
　　第四十六天，他要离开了，去准备仪式的用品。临走前，他问我，还有什么要求，我想了会儿，说我想要他亲我一下，我以为他是不会同意的，因为我也只是在开着一个不可能的玩笑。我闭上眼睛，不想看到他离开的样子。可有股温温的热气贴在了我的嘴唇上，大概持续了五秒后，我听到了离去的脚步声，我的眼泪像雨一样落了下来，我终于知道了是谁在哭泣。为什么会是这样，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同情？我不明白，我想，他也不明白吧，这种错误的相遇，如果他像其他人一样对我保持着恐惧，我就不会喜欢上他的笑容，就不会奢求不属于我的温暖，就不会有现在的这种痛苦，可如果他像陌生人一样对着我，我们之间只有利益交换的关系，我的心会不会更痛？我已经不想去考虑这些了，我的心快没有了。
　　第四十九天，我见到了他，他把我带到了那个洞穴里，和上次看到的不一样，这时的洞里画满了各种各样的结界和法器，我看得眼花缭乱，他是个天才，才会想到这种上古的逆天之术，和我的能力不同，我只能召回还没到时间的灵魂，而这种，是为了抢回遵循天命而死的灵魂。他让我换上白色的长袍，站在祭坛的中间，直到仪式结束。他说即使有人喊我，我也不能回答，一回答，我的灵魂就会代替姐姐回到地府，而且因为我自身的能力，是无法再次召回来的。他说等姐姐醒了，就带我们去隐居，所以我不能有事，一定要记住他的话。我点了点头，掩去想流泪的冲动。我肃穆地站在那里，低眉顺目地看着横躺在那里的姐姐。他站在一侧喃喃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像是在吟唱一首不知名的歌曲，很动听。随着他加快的语速，一个不知从哪边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在我的脑海里打转。“在哪里？”“在哪里？”……我的头像是被炸裂了一样，但感受不到痛苦，我看到血色慢慢回到了姐姐的脸上，就连她的睫毛也在颤动着。逆天成功了，他激动地停止念咒，紧紧抱住了姐姐的身体，我呆呆地看着他，他没有回过头看我一眼。我第一次露出了我真正的笑容，诡异而魅人。脑子里的呼叫声慢慢淡去，我张开红唇，一字一字的吐了出来：“我在这里呢！”……
　　无煞篇
　　他死了，就在我的面前，快得我无法阻止，或许他本来就不想让我阻止。
　　他是个像张白纸一样的孩子，因为天生的能力，虽然贵为王子，却被关在屋子里，不能和人群接触，就连名字，也是我取的。
　　他总是一个人住在那间关押他的屋子里，每到月圆的时候，我会经过那间小小的屋子，而他也会给我一个很美很美的笑容，当我回他笑时，我会清楚地看到他满足的表情。
　　可我从来没有接近过他，除了当我需要他的能力的时候。我是个自私的人，为了救回我的妻子，他的姐姐，我利用职权把他带了出去，和我生活在一起。
　　生活在一起的时间里，每当我回头的时候，都会看到他的笑容，纯洁地把我的自私照得一清二楚，我开始羞愧，想对他更好，我开始心痛他为了找我而受的伤；我开始叫他我取的名字“洛神”；我开始试着一点一点照顾他，我知道了原来他害怕打雷时的响声，会害怕得躲起来缩成一个小球；我知道了他喜欢吃甜甜的东西像是“糖葫芦”的那种；我知道了原来他一直喜欢我，像是情人之间的喜欢……
　　我开始迷惑了，我一直深爱着他的姐姐，那个从小出现在我梦里的女人。可是为何，我对这个全心倾慕我的孩子有了别样的悸动？虽然他们有着同样的面容，但还是独立的个体，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只能告诉他，我会做他永远的哥哥，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虽然他笑着说好，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在哭。我知道他的心被我的话打碎了，可我却无法安慰。
　　他说他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救回我的妻子，我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虽然要行的是上古的逆天之术，但对于他而言，并不会有丝毫的损伤，只要能遵守术法的话。
　　在行术前，我要他遵守我们的约定，一定不能出事，要好好活着，这样才能有未来。他笑着答应我，这是他的第一个谎言，也是最后一个谎言。就在最后结束的时候，他还是打破了自己的诺言，回答了来自幽冥界的呼唤，留给我的只有他脸上那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美得让我窒息。
　　我的心被带走了一半，这可能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的故意，所以夺走了我最想拥有的笑容。那个纯洁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有人跟在我的身后叫我“无煞”，再也不会有人会在睡觉时像小动物一样窝在我的怀里，再也不会有人会和我分吃一颗“糖葫芦”因为满足而笑眯了眼睛，再也不会有人在我回头时就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准备带着他留下的东西去重新修炼我的法术，在翻开所有的物品中，我看到了一个被藏得好好的纸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已经发黑干朽的山楂，这是我唯一买给他的东西，说好会再买给他的，却一直保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