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鬟生存日常》戏尔

21、第 21 章 武兴侯府

　　原还想着请爹娘下馆子，只可惜爹娘都不得闲，只能待往后再说了。

　　福姐儿好容易才得了这两日假，许是差事当久了已成了习惯，第二日仍是早早惊醒了。

　　朱娘子倒是睡得香，被她一番动静惊醒，睡眼惺忪爬起来，洗漱过又点灯进屋，从架子上把福姐儿做的衣裳取下来，看了又看，似乎恨不得马上过冬好穿出去。

　　待她娘走了，福姐儿打了个哈切，又继续爬上床，这回蒙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来便见外头写字的长桌上朱娘子给她留的一把铜钱。

　　久没歇过，这一觉睡得只觉浑身酸痛，到底年纪还小，福姐儿伸个懒腰，抓起铜板放进荷包里。

　　她娘向来爱攒钱，少有这样大方的时候。好容易得闲出来，她要去外头喝一碗羊杂汤，再吃两块烤的起酥皮的饼，想到这儿，福姐儿已然开始咽口水了。

　　羊汤小馆子就在巷子后头，这一片虽说就在皇城脚下，可即便是皇城里头，也还有偏僻的地方呢，那羊汤馆子便在一处很不起眼的角落，远远就能闻到四溢的鲜香气。

　　这家小馆子头先只是夫妻二人一起支的个摊子，生意一向不错，许是手头有了银钱，这两年才赁了后面的小铺子，凭着味道好，竟在这儿有些名气，府里下人也常来，有时甚至能看到穿着官袍的人专门来打牙祭。

　　小馆子瞧着粗矿，门口摆了两个专门定做的双耳大砂锅，锅下架了零星几根细柴，小火慢煨，汤底透白，香味便是从盖上的小孔中飘出来的。

　　“要一碗羊汤，切半斤羊肉，捡两个酥饼，再下一碗素面。”府里虽能吃饱，却不准底下人吃气味大的东西。

　　没进府前福姐儿常来，那家羊汤店里的夫妻二人已认得她了，递给她的盘里多搁了好几片羊肉，分量本就不少的盘里堆得满满当当。

　　福姐儿端了羊肉，找了个靠里的凳子坐下，这家羊汤店的羊肉丝毫没有膻腥气，入口甚至有些鲜甜。

　　才坐下不多久，羊汤娘子又端着小碟子过来。

　　小碟子里是羊汤娘子自家调的酱，芝麻酱腐乳汁混了韭花一类，福姐儿以前还问过方子，这羊汤娘子并未藏私，故而福姐儿自家过年时吃羊肉都是白切蘸酱来吃。

　　羊汤娘子放下蘸酱，又问她怎的许久不来了。

　　福姐儿似模似样叹了口气：“早前进府领差事了，以后怕是也难得出来吃羊汤了。”

　　这个点店里没甚人，羊汤娘子也不嫌她年纪小，跟着坐她对面同她闲磕牙。

　　福姐儿打量一圈才发现店里多了个伙计，约莫十六七岁，身量高但人很瘦，不合身的衣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人垂着头看不大清脸，乍一看过去只知道生得颇为白净。

　　“小小年纪就能进国公府领差事，往后前程肯定差不了。”羊汤娘子给她上了酥油饼子，眼里颇为艳羡。

　　福姐儿摇摇头：“不过是当些杂差罢了。”

　　听到国公府三个字，年轻伙计猛地抬头看了福姐儿一眼，福姐敏锐捕捉到那道视线，只是她回看过去的时候那伙计却又低下头。

　　再然后那伙计又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福姐儿的错觉。

　　过不一会儿已近午间，因铺子离几处衙门近，偶有穿官服的人进来喝汤吃饼。

　　一旦有穿着官服的人进来，那年轻伙计便不动声色抬头看一眼，福姐儿原先也没发觉，只是他那视线又扫过她几次以后被她抓住了。

　　福姐儿瞪了他一眼。

　　他意识到无礼，歉然地往前走了两步，似有什么话想与福姐儿说，犹豫许久却又闷不吭声低下头。

　　几次下来福姐儿也看清了那伙计的脸，单看浓眉大眼倒是生的意气风发，只是一身颓然却似行尸走肉。

　　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不像是个打杂的伙计，福姐儿心里想着这人通身气质倒像是大户人家出身，有些疑心，便问羊汤娘子是不是铺子忙不过来，竟招个伙计。

　　羊汤娘子看了伙计一眼，叹了口气：“是个可怜人，家里人都不在了，不要工钱，只要口饭吃。”

　　难怪，想来以前富贵过，只是家里出了变故，福姐儿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同情，上辈子没有亲人，这辈子有了疼爱她的爹娘，她大概懂这种感受。

　　临近中午，铺子里今儿人不算多，却也甚忙，人来来去去，既要招呼也得收拾。

　　那年轻伙计没再往福姐儿这边打量，只是忙碌间在穿着官服的人进来以后，仍会迅速抬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福姐不再管他，只伏在桌上埋头吃面喝汤，她吃饭慢，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完面又添了一碗羊汤馄饨，这般吃吃缓缓，直把自己撑到嗓子眼才心满意足歇了。

　　一盘羊肉倒没吃完，不过也不妨事，一会儿叫羊汤娘子给她包起来带家去晚间吃。

　　不知何时，店里已经没甚人了。

　　正欲唤羊汤娘子帮她把下剩的羊肉包起来，忽听到一声闷响，再抬头那伙计已经跪到地上去了。

　　他身前是个蓄短须的男人，没穿官袍，但看出来是个官儿，还是个不小的官。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方道：“张大人，武兴侯府自随高/祖开国以来便忠心耿耿，家父镇守边州数十年，大小战役不计其数，绝无可能勾结外族，还求大人明查。”

　　“此案已定，陛下亲自下的旨，你勿做无用功。”

　　“且请大人看在两府世代交好的份上，帮侄儿这一回。”

　　“我我我……我与你府上没甚干系！！”只看那位大人面色青白，环顾四周，好似生怕这话叫人听去，连羊汤都顾不上喝，便匆匆撩袍走了，行至门口，又回头轻声道，“薛家倾覆，你既有幸脱身捡回一命，就别再露面人前了。”

　　福姐儿隔了一张桌子看他，那位张大人桌上汤碗在他起身时被掀翻，热汤撒了一地，溅了年轻伙计满头满脸。分明再狼狈不过，他好似无所觉般，依旧垂着眼沉默不言。

　　半晌人才木愣愣地直起身，收拾了碗筷又开始擦桌子，铺子小，本就没几张桌子，很快就擦遍了。

　　福姐儿与羊汤娘子挤到一起，看他如游魂一样过来又擦福姐儿这一方桌子。

　　福姐儿再次打量了他一眼，原先她与她娘背地里还说过武兴侯府，那是武将世家，祖祖辈辈不知多少人献身疆场，更是比成国公府还要势大的存在，却原来花团锦簇也是烈火烹油。

　　去岁冬，西戎大举进犯西南边境，朝廷下旨由武兴侯亦是西北大都督率军支援，结果西南军等了半个月都不见来援，万幸最后仍是在粮草尽绝下率百姓压下混乱。

　　而到最后战乱止歇后武兴侯仍率军不知所踪。

　　又半月后那武兴侯贴身近卫却带着一小队人马，拿着侯爷的亲笔信揭发武兴侯通敌西戎，说武兴侯早已暗地里通敌，此番正是他令西戎突然进犯，故而迟迟不来支援，后见西戎势去，得知迟早败露，干脆率前来支援的人马彻底叛国投了西戎而去。

　　此事一出，大晋上下将武兴侯连带着武兴军骂的狗血临头，从前以入武兴军为傲的人家更是缩紧了脑袋做人。

　　此案交由大理寺审了半年，月前定通敌谋逆之罪，宫中宜妃乃是武兴侯的妹妹，得知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求情不得，后自戕谢罪。

　　陛下感念武兴侯府多年劳苦功高，嫡系立决旁系流放，此举赢得朝堂上下一片赞声，纷纷夸陛下英明。

　　福姐儿看着这个伙计，心中亦在想他是侯府什么人，只听闻武兴侯与妻子在边州，一双儿女留在京中。

　　到底谨小慎微的性子，她不敢沾惹是非，压下心头疑惑，便跟着羊汤娘子一起到柜台前，付了羊汤钱便要离开。

　　羊汤娘子从钱罐里数出铜板，将年轻伙计唤过去。

　　“我知晓你不易，但我这儿也只是小铺面，怕是留不得你，你明儿也不必再来了，这几个钱且收下吧。”

　　……

　　福姐儿还没出巷子，便被后面人喊住了。

　　似是走投无路，他喊住福姐儿问：“你是国公府的人？”

　　福姐儿才留头，日头底下用水沾湿梳的头发已经炸毛了，怕他拦她也要说那些话，福姐儿有些防备，一面紧张地捏着腰上系的双鲤戏水的荷包，一面仰头看他。

　　不待福姐儿回答，他又苦笑一声道：“罢了。”

　　似想到什么人，他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福姐儿炸了毛的脑袋，浑身颓然散去几分，从荷包里头倒出铜板，递给福姐儿：“去买糖山楂吃罢。”

　　福姐儿没接那铜板，抿着嘴仍是捏着荷包。封建皇权压人，武兴侯一案纵有冤情，也离她太远，福姐儿在国公府也尚且得看人脸色，即便有些同情，她也不知该当如何。

　　他没再说话，只把铜板塞过来，人又缩回羊汤馆里。

　　福姐儿不知所措地捏着那一把铜板，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来是花团锦簇到一无所有难过，还是从一无所有到花团锦簇更艰难。

　　上辈子她一无所有，这辈子虽是奴籍，却有疼爱她的爹娘，日子过得也不算差。

　　她不敢想若是这辈子失去一切会如何。

　　至于上辈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真的就是上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