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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邪眼污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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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鸣神岛的住处,关于愚人众邪眼工厂的情报,几乎同时从枫丹自己的渠道和八重神子那边“不经意”地传递过来。情报附带着简易地图和警告:工厂戒备森严,有强力执行官镇守,且内部布满邪眼制造产生的能量污染,对神之眼持有者和普通人都极其危险。
“邪眼……”芙宁娜看着情报中描述的、那些被邪眼透支生命、痛苦死去的反抗军士兵和流浪武士的惨状,眉头紧锁,眼中浮现出冰冷的怒意,“用虚假的力量引诱绝望之人,榨取他们的生命和灵魂……至冬的手段,过了五百年,还是这么肮脏下作!博士那家伙,还有这位镇守的‘散兵’,真是把人性最恶劣的一面玩弄得淋漓尽致。”
许鸢正在检查那盆“幽影鸣”在渊下宫气息影响下的细微变化,闻言抬起头:“欺诈性的力量契约。以深渊的残渣混合元素力的劣质仿品,强制透支生命本源。制作工艺粗糙,目的纯粹为制造混乱与痛苦,并收集‘绝望’与‘生命力流失’过程中的特殊数据。”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芙宁娜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罕见的、清晰的厌恶。许鸢的力量本质倾向于“生长”、“平衡”与“净化”,对于邪眼这种扭曲生命、制造痛苦与污染的造物,有着天然的反感。
“去看看。”芙宁娜站起身,语气坚决,“不是去介入,至少现在不是。但我需要亲眼确认,这污秽到了何种程度。而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也想‘问候’一下那位镇守的执行官。看看这位据说脾气不太好的‘人偶’,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许鸢没有反对。她清楚芙宁娜虽然爱看乐子,但身为执政官的底线和责任感从未消失。邪眼工厂的存在,践踏了她对“秩序”和“生命”的基本尊重。
她们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避开了神子可能安插的眼线。许鸢对能量污染的源头有着精准的追踪能力,那些逸散的、充满痛苦与怨念的污浊气息,在感知中如同黑暗中的狼烟。她们没有选择从正面或已知的隐秘入口潜入,而是直接来到了工厂所在山谷外围的一处制高点。这里地势险峻,怪石嶙峋,植被稀疏,但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和那座冒着不祥紫黑色烟雾的简陋建筑群。
即使相隔一段距离,芙宁娜也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能量场。那是生命被强行抽离、扭曲、污秽化的哀嚎,混合着愚人众技术特有的冰冷金属感和深渊的腐蚀气息。工厂外围有零星的愚人众士兵巡逻,内部隐约传来机械的轰鸣和模糊的、非人的惨叫。
“真是……令人作呕。”芙宁娜嫌恶地移开目光,看向许鸢。许鸢正闭目凝神,似乎在更细致地感知工厂内部的能量结构。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很少见的情绪外露。
“内部有超过三十个活跃的生命反应正在急速衰弱,”许鸢睁开眼,眸色微冷,“能量抽取装置效率不高,但非常粗暴,直接撕裂生命本源。还有至少五个已经失去生命反应,但能量残留显示是近期死亡。工厂底部有较强的空间波动,可能连接着地脉薄弱点或小型深渊通道,用于获取原料或排放废料。”
“简直就是个建立在生命痛苦之上的屠宰场兼排污口。”芙宁娜的声音冷得像冰,“至冬到底想从这种肮脏的实验中得到什么?除了制造混乱和痛苦……”
“数据。”许鸢说,“关于人类在极端痛苦、力量诱惑和生命流逝过程中的极限反应数据,关于如何更高效地利用(或者说榨取)生命能量的数据,或许还有……测试‘邪眼’这种劣质品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干扰乃至替代‘神之眼’的数据。对某些研究者来说,这些都是‘珍贵’的实验样本。”
就在她们冷眼观察时,那个充满讥诮与恶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哦?我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本执行官的工场外探头探脑……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枫丹水神,和……”
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半秒。散兵(国崩)姿态闲适地斜靠在岩石上,紫色的眸子落在许鸢身上,闪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困惑与审视。这张脸……这平静到令人不悦的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某个尘封的、属于数百年前愚人众初期、充斥着各种怪胎和实验的模糊记忆角落被触动了一下。但印象太淡了,淡得像褪色的劣质素描,而且与眼前这个站在水神身边、气息沉静却透着无形压力的女人,似乎……对不上号?那个记忆里的「花匠」,更像是博士手下一个有点特别、但终究属于“后勤”与“研究辅助”范畴的古怪同僚,虽然当时她展现的力量让人侧目(比如掰断模型),但……不该是这样的存在感。
“……一位看着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份过期档案里见过的‘女士’?” 散兵最终选择了一个充满轻蔑的措辞。“过期档案”既暗示了可能的久远渊源,又刻意贬低其重要性,同时保留了试探的余地——如果对方反应,他或许能确认什么。
芙宁娜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许鸢则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完全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他,如同掠过空气,然后重新回到芙宁娜身上。
这种彻头彻尾的漠视,瞬间激起了散兵的反感,压过了那丝模糊的熟悉感带来的疑虑。傲慢让他不愿去深入回忆一个被他归类为“无关紧要”的旧日同僚,尤其对方此刻的态度如此令人火大。
“你——”散兵周身的雷光不稳,他强行按捺,将矛头更对准芙宁娜,试图掌握主导,“枫丹的水神,还有这位……不知所谓的同伴,你们的狂妄,我记住了……”
芙宁娜瞬间调整好表情,露出那种无懈可击的、属于外交场合的优雅微笑,只是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我当是谁,原来是至冬的第六席,‘散兵’阁下。在这么个充满……嗯,‘独特艺术氛围’的地方遇见,真是令人‘惊喜’。” 她特意在“独特艺术氛围”上加了重音,讽刺意味毫不掩饰。
许鸢这时才完全转过身,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散兵,仿佛只是在看一块石头或一株枯草,然后重新回到芙宁娜身上,完全无视了散兵的存在。这种彻头彻尾的漠视,比任何言语上的反击都更具挑衅性。
散兵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瞬,他周身的雷元素不受控制地发出几声细微的噼啪声,眼神锐利地刺向许鸢:“‘阿姨’,你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让我想起某个同样讨厌、总喜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姿态的家伙。” 他意有所指,显然是在影射「博士」或其他执行官。
许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芙宁娜说,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能量污染在加剧,核心反应炉有过载风险。里面的生命反应,还剩二十七个,衰减速度在加快。要现在清理吗?还是等它自毁?” 她完全把散兵当成了背景噪音,直接讨论起处置方案,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是否要修剪一株生病的植物。
“你——!”散兵周身的雷光骤然变得不稳定,空气发出被电离的焦糊味。他显然被许鸢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把他当空气!尤其是这个看起来就让人莫名火大、气息古怪的眼熟女人!
芙宁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轻轻按住许鸢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对散兵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只是这歉意怎么看都假得很:“别介意,散兵阁下。玄她只是性子比较直,对‘不成熟的小孩子闹脾气’这种事情,向来没什么耐心。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 她成功地在散兵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油。
“小、孩、子?!”散兵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紫色的瞳孔缩紧,怒极反笑,“呵,很好。枫丹的水神,还有这位不知所谓的‘阿姨’,你们的狂妄,我记住了。不过,在谈论什么‘正事’之前,你们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擅闯至冬重要设施警戒区,窥探执行官公务,是何居心?”
“擅闯?窥探?”芙宁娜故作惊讶地环顾四周,“这片山崖,写你名字了?还是说,稻妻的国土,什么时候成了至冬执行官可以随意划定‘禁区’的地方了?我们只是路过,看看风景,恰好发现这里能量污浊,环境恶劣,有碍观瞻而已。倒是散兵阁下,你们至冬在别国领土上,搞这种危害生命、污染环境的非法勾当,是不是该给稻妻,也给路过的无辜游客一个交代?”
她的话逻辑清晰,反击有力,直接把“非法”、“危害”、“污染”的帽子扣了回去。
“交代?”散兵嗤笑一声,强行压下怒火,试图重新掌握对话主动权,“脆弱的人类自己渴求力量,我们只是提供了‘选择’。他们心甘情愿用生命交换力量,各取所需,这不是很公平的交易吗?至于环境?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和……装神弄鬼的家伙,又怎么懂得底层蝼蚁对力量的渴望?” 他的话语毒舌而残忍,带着一种非人的、对生命价值的彻底蔑视和玩味。
“有趣?”芙宁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执政官的冰冷威严,“把玩弄生命、制造痛苦、加剧绝望称之为‘有趣’?把欺诈和掠夺美化成‘公平交易’?散兵阁下,你的‘趣味’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看来我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好谈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污秽的工厂,语气更加冰冷:“不过,看在你勉强算是玄‘同僚’的份上,奉劝你一句。稻妻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水下的‘鱼’也比你预料的更危险。小心别被自己放出的毒饵,反噬己身,甚至……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呵,不劳费心。”散兵冷笑,雷光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太刀的虚影,“倒是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这么轻易离开。窥探至冬机密,总要付出点代价。让我看看,所谓的水神,和这个装模作样的‘阿姨’,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显然不打算善了,准备动手。工厂里的愚人众士兵似乎也收到了信号,开始向山崖方向聚集。
就在散兵蓄势待发,雷光即将喷涌而出的前一刹那,许鸢终于再次正眼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洞穿一切本质的穿透力,让散兵莫名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仿佛自己所有愤怒、空洞、身为造物的残缺与不甘都被赤裸裸展示出来的极度不适。
然后,许鸢开口了,只说了两个清晰无比的字:
“幼稚。”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最沉重、最锋利的审判,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散兵内心最敏感、最不愿被触及的痛点。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狂暴的雷元素瞬间紊乱!
许鸢终于再次正眼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洞穿本质的穿透力。这一次,散兵清晰地从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在评估某件久远造物当前状态的审视意味。不是看敌人,更像是一个工匠在打量一件自己多年前可能经手过、但已印象模糊的粗糙作品。
这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痛散兵那颗敏感于自身“人造”与“残缺”本质的心。
然后,许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只会用愤怒和尖刺来填补空洞么,斯卡拉姆齐。”
“斯卡拉姆齐” ——这个他几乎抛弃、深恶痛绝的旧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不是“散兵”,不是“国崩”,而是那个象征着他最初被创造、又被遗弃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这语气,这直指核心的用词……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数百年前,愚人众早期的实验室里,那个黑发黑眸、总是安静待在角落或跟着博士的女人,偶尔投来的眼神……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让他极为不适的穿透感!只是当时她的存在感远不如现在强烈,那份特质也被其他更令人厌恶的(比如博士的)东西掩盖了。
是她?!那个「花匠」?!她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被戳破最痛处的暴怒、以及对许鸢身份与力量突然重新评估带来的忌惮,瞬间淹没了散兵。他周身的雷元素彻底狂暴!
而许鸢,在说出那句话后,便不再看他,仿佛那句评判已是最终的结论。她拉起芙宁娜:“走吧。”
下一秒,不等散兵暴怒出手,许鸢已拉起芙宁娜的手:“走吧,这里空气污浊,噪音太大。”
无数细小的、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花瓣与嫩绿藤蔓的虚影,毫无征兆地以她们为中心凭空涌现、旋转,形成一个短暂而静谧的力场。这力场并非防御,更像是一种与周围环境的“同调”与“脱离”。
散兵怒吼着挥出的、足以撕裂山岩的狂暴雷击,在触及那花瓣虚影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威力被无声无息地消弭、分散、吸收,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而芙宁娜和许鸢的身影,则在花瓣虚影的旋转中迅速淡化、透明,如同融入阳光与微风,彻底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旷神怡却让散兵觉得无比刺鼻的草木清香,以及芙宁娜临走前,用她那特有的、带着戏谑与怜悯的语调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再会了,爱闹别扭的‘小朋友’。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稍微……长大一点。”
“混——蛋——!!!”
散兵歇斯底里的怒吼和彻底爆发的雷暴,将他所站的山崖顶部彻底化为一片焦黑的雷击废墟。
雷光散去,他单膝跪在废墟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戳破的难堪而涨红。“幼稚”和“小朋友”带来的羞辱尚且沸腾,而“斯卡拉姆齐”这个名称和随之唤醒的模糊记忆,则带来更深层的寒意与混乱。
“芙宁娜……还有……「花匠」?”他咬牙切齿,眼中的杀意与惊疑交织。“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和枫丹水神在一起?博士知道吗?女皇知道吗?”
他意识到,问题远比“两个窥探者”严重。一个可能是消失了数百年初代执行官、且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危险人物,与枫丹执政官联手出现在稻妻……这已经超出了“工厂安全”的范畴。
“立刻向「博士」和女皇陛下发送最高优先级密报!”散兵对属下厉声喝道,声音因残余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而微微沙哑,“内容:确认枫丹水神芙宁娜身边的神秘同伴,高度疑似失踪数百年的初代执行官「花匠」,但其状态、立场、力量均已不明且表现出极高威胁性。对方已识破我的身份(旧名),并表现出对至冬计划的了解与敌意。请求指示,并查询所有关于「花匠」的绝密档案,尤其是其最后失踪前后的记录!”
他望着空荡荡的山崖,第一次感到事态完全超出了掌控。不再是简单的驱逐或击杀,而是一场涉及古老秘密、力量未知且明显站在对立面的复杂博弈。许鸢那平静却致命的一瞥和那个旧名,如同楔子,钉入了他的狂傲,也钉入了稻妻局势更深层的迷雾之中。
——
而此刻,芙宁娜和许鸢已安然回到了稻妻城内那处幽静的庭院。转移的过程平稳得如同一次短距离的散步。
“哈哈哈!”一落地,芙宁娜就忍不住笑出声,扶着许鸢的肩膀才站稳,“你看到他那张脸了吗?气得都快变形了!‘幼稚’!哈哈哈,玄,你这话简直是绝杀!对付这种自视甚高又内心空虚的家伙,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攻击了!”
许鸢任由她笑着,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开始整理今天收集的植物样本,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聒噪的乌鸦。“实话实说而已。他的愤怒源于无法填补的内在空洞和认知失调,言语的毒刺是脆弱的伪装。纠缠无益。”
“也是,跟一个被设定好愤怒程序的精致人偶较真,确实没意思。”芙宁娜笑够了,也走过来坐下,神情变得严肃,“不过,邪眼工厂这事,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些被欺骗、被榨取的生命……太可悲了。得想办法,至少让幕府或者反抗军知道这个毒瘤的确切位置和危害。不能再让更多人受害了。”
“可以通过那位宫司大人。”许鸢提议,“她乐于见到愚人众的麻烦,也有能力将信息‘恰当’地传递出去。”
“好主意。正好,我们也该去‘拜访’一下这位给我们提供了不少‘趣闻’的宫司大人了。”芙宁娜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顺便,看看她对今天这场‘偶遇’,有什么看法。”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温暖的金色,与她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污秽阴暗的山谷仿佛是两个世界。但芙宁娜知道,稻妻平静(或者说压抑)的表面下,汹涌的暗流因为她们的到来,或许已经加速了碰撞。
荧在为了反抗军和解除眼狩令奔波;散兵在因为她们的“冒犯”而暴怒并加强防备;八重神子在幕后悄然布局;而她们,这对手持特权门票的观众,在悠闲观览的同时,也不经意间,向这潭深水中投下了几颗足以改变流向的石子。
稻妻的“永恒”之戏,高潮即将来临。而她们,已准备好继续坐在最佳的位置,观看,或许,也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属于她们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