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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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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十四岁那年,西洲春寒未褪,宫墙下的老梨树却已缀满雪色花团。风过枝桠,花瓣簌簌落在她素色襦裙上,宛若碎玉沾衣。彼时她正随周尚书在梨花坞温书,忽闻宫人闲谈,说郑国使者讥讽西洲“唯有弓马,不闻文墨”,语气里的轻慢如针,刺得她指尖微颤。
她搁下手中狼毫,抬眸望向漫天飞絮,眼底翻涌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傲气。周尚书见她神色凝重,温声道:“使君可有心事?”她摇头轻笑,取来素笺铺展,砚中墨汁尚带着松烟清香,笔尖落下时,腕间银镯轻响,与花瓣飘落的簌簌声相和。
“郑国轻我西洲,谓我无文,”她笔尖不停,字迹清隽如寒玉,“我欲以梨花为引,赋一曲西洲风骨。”
彼时燕烁恰在坞外练剑,剑光掠过梨花枝,震落满襟香雪。他听闻这话,收剑而来,玄色劲装沾着细碎花影:“我为你护法,谁也不许扰你清思。”
萧长宁颔首,指尖继续在素笺上流转。她写梨花生于塞北寒土,却有傲霜之姿,恰如西洲儿女,虽长于战乱,却怀家国之心;写梨花虽洁,却不避尘俗,正如西洲军民,既能弯弓射虎,亦能煮酒论文;写花开花落皆有节气,恰如西洲风骨,宁折不弯,荣辱不惊。
墨香与花香缠绕,直至暮色四合,星子缀满夜空。她搁笔时,素笺上已洋洋洒洒千余字,题为《梨花赋》。燕烁凑上前来,轻声诵读,读至“雪骨冰姿承塞风,不与江南竞柔容。须知朔漠多豪杰,笔底锋芒胜剑锋”时,不由得击节赞叹:“好一个笔底锋芒胜剑锋!长宁,此赋一出,必能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次日,西洲王设宴款待郑国使者,席间谈及文墨,使者再度出言轻慢。周尚书趁机献上《梨花赋》,
使者起初不屑一顾,待读至半途,脸色渐沉;读至文末,已是神色凝重,再无半分轻慢。他放下赋文,起身对西洲王拱手:“西洲有此奇才,不知可否告知汝弟子名讳。《梨花赋》字字珠玑,既有风骨,又含雅韵,不愧是九州难得一见的佳作!”
朗声道:“此乃臣之弟子萧氏长宁所作,幸得使者赏识。”
消息传回郑国,《梨花赋》被抄录传扬,文人墨客争相传诵。有人赞其“少年意气,笔扫千军”,有人叹其“以花喻志,风骨卓然”,更有人说“萧氏女,一赋动九州”。萧长宁的名字,自此传遍了大江南北。
西洲王大喜,赐她“文昭郡主”封号,赏金百两,更允许她自由出入藏书阁,博览群书。表兄妹们围着她道贺,眼底满是骄傲;燕烁则将一柄亲手锻造的剑赠予她:“你的笔能安邦,这把剑亦能护你,往后,我们一同守护这天下。”
萧长宁接过剑,剑鞘上雕刻的梨花与枝头繁花相映成趣。她轻抚剑鞘,望向燕炼眼中的灼灼星光,又望向漫天飞舞的梨花,忽然明白,那些年在梨花树下的相伴与磨砺,那些藏在心底的家国情怀,都化作了《梨花赋》中的锋芒,也化作了她前行路上的底气。
自此,萧长宁不仅以才华名动九州,更让天下人知晓,西洲不仅有弯弓射雕的豪杰,更有笔底生花的奇女子。而那棵老梨树,依旧年年花开如雪,见证着她从孤女到传奇的蜕变,也见证着西洲风骨,随《梨花赋》一同,永留青史。
《梨花赋》的余韵尚未散尽,郑国皇室的使者已踏着暮春的细雨抵达西洲。明黄色的圣旨卷轴在殿中展开,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西洲王宫的宁静:“萧氏女长宁,才思敏捷,赋作惊世,特召回郑国,充任文渊阁待诏,即刻启程。”
西洲王接过那道时隔十四年整终究是来到了的旨意,指尖微微泛白。他看向阶下的萧长宁,眼中满是复杂——萧长宁垂眸而立,素色裙裾上的梨花刺绣在殿内烛火下若隐若现,她清楚,这道旨意,她无法拒绝,因为她本就是郑国人。
离宫前夜,燕烁悄然来到梨花坞。月光透过枝桠,在他玄色劲装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萧长宁手中,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正是西洲的象征。“此去中郑国,步步为营,定要多加小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枚鹰佩,”燕烁的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将玉佩稳稳放入她掌心,触感温热而坚定,“鹰护家国,玉守平安。我以燕氏血脉起誓,往后余生,我的剑为你而拔,我的命为你而留。无论你是想留在郑国施展抱负,还是想退回西洲归隐梨花坞,我都陪在你身边,护你不受半分委屈,伴你看遍岁岁梨花。”。”
我知你心有丘壑,志在家国,可我更想护你一世周全。
萧长宁握紧玉佩,暖玉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驱散了连日来权谋争斗的寒凉。她抬眸望他,只见他眼底星光灼灼,映着她的身影,那般真挚,那般坚定,仿佛无论世间如何风雨飘摇,他都会是她最安稳的港湾。
花雨纷飞中,她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梨花树下的相伴——他教她握剑,她为他研墨,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宛若最温柔的见证。如今岁月流转,昔日的少年少女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情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模样。
“燕烁”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亦愿以余生为诺。”她将玉佩贴身藏好,触到衣襟下温热的玉面,仿佛触到了他滚烫的心,“往后,你的战场,我为你谋划;你的安危,我为你牵挂。梨花年年,我与你共赏;家国万里,我与你同守。”
燕烁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梨花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沾湿了衣襟,也沾湿了彼此的眼眸。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风过梨枝,花雨漫天,仿佛为这对历经风雨的有情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那枚鹰佩贴着萧长宁的胸口,随着她的心跳轻轻搏动,见证着一场以梨花为誓、以玉佩为凭的约定,往后余生,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她抬头望向燕烁,月光下,少年的眉眼间满是担忧与不舍。
次日清晨,萧长宁身着淡青色宫装,踏上了前往中洲的马车。车轮滚滚,离西洲越来越远,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草原戈壁,渐渐变成了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她坐在车内,手中紧握着那枚雄鹰玉佩,心中明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郑国宫苑等待着她。
郑国宫苑远比西洲王宫繁华,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也处处透着冰冷的算计。
郑国宫宴的鎏金灯火漫过雕花廊柱,将满殿绫罗锦绣映得愈发璀璨。萧长宁身着淡青色宫装,端坐于席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雄鹰玉佩——暖玉的温度,是燕烁留在她身边唯一的慰藉。殿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黄氏携其子淮王萧临珩出席,郑王萧禹仲端坐主位,唯独母妃姚纱桋樾的席位空着,锦垫上落着细碎的灯尘,衬得愈发寂寥。
“阿姊回来了?”
戏谑的声音陡然响起,引得满殿目光齐聚。萧长宁抬眸,只见阶上的萧临珩斜倚栏柱,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他是黄氏之子,亦是她名义上的弟弟,可这声“阿姊”,听来却并无半分亲近,反倒像是一种嘲弄。
萧长宁脊背挺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并未回应,只是淡淡移开视线。可就这一眼,她清隽如寒玉的眉眼,那份身处异乡却不卑不亢的锋芒,竟像一粒石子,在萧临珩心底漾开了微妙的涟漪。他原本只是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姐姐”新鲜有趣,可此刻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哟,这不是咱们从蛮荒之地回来的‘使君’么?”黄氏捏着绢帕掩唇,指甲上的凤仙花汁艳得刺目,“瞧瞧这一身毛裘,莫不是把那边的野物皮子都扒来了?”底下女眷们的嗤笑像细针,顺着她露在毛领外的脖颈往骨缝里钻。她刚摘下金纹面饰,指节还沾着关外的霜,听见这话只垂眸理了理袖口——那料子是她在漠北用十匹战马换的织锦,此刻在这鎏金殿里倒像块粗布。
淮王端着茶盏斜睨过来,茶沫子晃了晃:“听说游牧民族都茹毛饮血,姐姐这些年,没学了那野蛮样子吧?”
话音落时,有人“噗”地笑出了声,殿角的铜炉烟缕晃了晃,把她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红又漫上来半分。她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萧禹仲见状,抬手压下殿内的私语,笑道:“长宁既归,便为朕与诸位卿家再作一赋,助兴如何?”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也藏着几分帝王的审视——这个流落在外十四年的女儿,仅凭一篇《梨花赋》名动九州,他倒要看看,她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奇才。
侍者奉上素笺狼毫,冰凉的笔杆触到指尖时,萧长宁的心跳微促。满殿目光各异,有好奇,有轻蔑,也有算计,像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的皮肤。她想起燕烁在梨花坞说的“西洲风骨,不卑不亢”,想起周尚书教她的“文可安邦,笔可破辱”,掌心的汗悄然散去。抬眸望向窗外,庭中牡丹开得正盛,雍容华贵,却在晚风中有几分摇曳之姿,忽然撞进脑海。
腕间银镯轻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提笔落墨。字迹清劲凌厉,如寒梅傲雪,又如孤松立崖。墨香在殿内弥漫,随着她的笔尖流转,一句“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跃然纸上,直至“牡丹虽贵,亦经风雨,恰如君子,虽处乱世,不改其志”收尾,笔锋陡收,力道千钧。
萧禹仲接过《牡丹赋》,逐字诵读,读到末尾时,不由得拍案叫绝:“好一个‘虽处乱世,不改其志’!长宁,你不仅才华出众,心性更是难得,不愧是朕的女儿!”
满殿附和之声四起,萧临珩望着那篇赋文,又看向阶下神色从容的萧长宁,眼底的戏谑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真。而萧长宁只是敛衽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唯有指尖摩挲着袖中的鹰佩,才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她知道,这篇《牡丹赋》,不仅是为了回应帝王的审视,更是为了给自己立威,在这虎狼环伺的郑国宫苑中,站稳脚跟。
宴席过半,萧长宁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趁着萧禹仲兴致正高,轻声问道:“父亲,儿臣远归,心中甚是挂念母妃与兄长,不知他们为何未曾赴宴?”
殿内的鎏金烛火晃得人眼晕,她刚开口尾音里那点西洲风沙磨出来的粗粝腔调,就让下首的贵女们互相递了个眼色。
“使君这口音……莫不是在那边跟牧民学的?”吏部尚书家的小姐拿手帕遮着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裹着尖刺,“听着倒比宫门口卖炭的还糙呢。”
这话像往油锅里溅了滴水,女眷堆里的笑碎开一片。她捏着袖摆的指节泛白——西洲的风刮了十四年,连说话都带着那边的沉厚尾音,她练了一路的京腔,还是在这暖香软玉里露了怯。
刚封的县主捧着琉璃盏凑过来,故意拖长了京片子:“公主这‘儿臣’说得,倒像是‘二臣’呢,莫不是在北边待久了,连祖宗的话都忘了?”
殿角的铜铃被笑声震得轻晃,她喉间发涩,刚要开口解释,却听见高位上的黄氏慢悠悠道:“罢了,蛮荒之地出来的,舌头捋不直也是常事,左右是个摆设,不必苛责。”
那话像棉絮裹着冰碴,落进她领口,顺着脊梁骨凉下去。她垂着眼,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西洲的人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风骨”咽了回去,指尖在袖中抠进了掌心的冻疮里。
萧禹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轻叹一声:“承煜那孩子自幼体弱,近日旧疾复发,缠绵病榻,实在无法前来。你母亲心疼爱子,日夜守在病榻前照料,片刻不敢离身,故而也未能见你。”
萧承煜——这是她第一次知晓兄长的名字。萧长宁心头一震,失落瞬间被心疼取代。她望着那两道空座,仿佛能看到母妃憔悴的眉眼,看到兄长苍白虚弱的面容。“原来如此,”她稳住声音,眼底泛起一丝湿意,“女儿恳请父亲恩准,宴后前往探望母妃与兄长。”
萧禹仲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准了。只是承煜需静养,你莫要多言扰他。”
有个小世子年纪轻,脆生生插了句:“公主快学学洛邑话吧,不然往后跟咱们说话,还得配个通译呢!”
这话像把软刀子,戳得殿里的笑又响了些。她垂眸看着靴尖上沾的关外尘土,忽然抬眼,那口音没改半分,却沉得像压城的云:“这口音,是我母亲那十万部曲听惯的调子——他们听见这声,便知是郑国的使君、
西洲的郡主他们的主子来了,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同我说话。”
殿内的笑戛然而止,连黄氏捻着绢帕的手都顿了顿。
萧长宁没有过多理会,毕竟现在首要的是见到母妃
宴罢,萧长宁在内侍的指引下前往东宫偏殿。越靠近偏殿,淡淡的药香便愈发浓郁。推开门,只见殿内灯火柔和,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的女子正坐在床边,为榻上的少年掖着被角,眉眼间满是疲惫与牵挂——那女子的容貌与她有七分相似,正是她的母妃姚纱桋樾。
而榻上的少年,面色苍白如纸,眉眼却与她生得一般无二,分明就是她的双生兄长萧承煜。
姚纱桋樾回头,见是萧长宁,眼中瞬间涌满泪水,嘴唇嗫嚅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呼唤:“长宁……”
萧长宁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眶也红了。她一步步走上前
榻上的萧承煜缓缓睁开眼,看到萧长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微弱的笑意,轻声道:“书昀……”
药香氤氲,灯火摇曳。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时隔十四年的第一次相见,纵然相逢不识,纵然岁月阻隔,但血脉相连的羁绊,早已将他们紧紧牵在一起。萧长宁握住母妃微凉的手,又轻轻覆上兄长苍白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