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台》廿爻

19、归零 一刀两断，

　　妇人身形发福，两鬓略显稀白，眸光生厌。

　　她未应绣娘唤声，便自顾着欲往屋中走去。

　　岂料，绣娘却直接挡在了她身前。

　　女子素来温婉的面容，罕见浮出几许冰冷。
　　绣娘抬眸看向她，语气不知何时早已归复平静：“你来做什么。”

　　她并非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沈母未料她还会有如此模样，反倒笑出声来：“几日不见，你倒还生出了几分骨气…”
　　只片刻，她却话锋一转，语气狠戾下来，“既收了知奕留给你的银钱，便莫再惺惺作态了，麻利点拾好东西，跟我走。”

　　沈母抱臂睨向绣娘，说罢，似还嗤笑了声。

　　绣娘却身形未动，仍定定看着她，语气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这处没有你们母子二人任何东西，出去。”
　　此言一出，沈母先是有些怔愣，旋即便已勃然大怒：“楚鸾…我愿同你商量是念着你还唤我母亲，别不识好歹！”
　　说罢，她扯起绣娘拦于身前那臂，径直就要向里屋探去，“知奕可同我说过，他给你留下那笔银钱便够你做几十匹绣活了，你现下翻脸不认，莫不是已经花空了！”

　　绣娘细小的身量本就遮挡不住什么，但此刻却仍忍着痛，阻挠于她身前。
　　“我没收过什么银钱…也不可能跟你走，我屋中还有客人，你出去！”
　　她拼尽全力才将沈母肥硕的身躯推开，似终是无法忍耐，才怒斥出声。

　　沈母近乎错愕般打量了她一眼，旋即却笑道：“好啊你…几日不见，一个个便都是长了本事的。”
　　她挽起袖，平复了下气息才又开口：“楚鸾，念你还当我是母亲…我便好声些劝你，当今世上哪家男人院中不养些姬妾，我们知奕同你一起时本分那般久才生异心，还予你一笔不菲的补偿，我劝你得过且过些…这人啊，得知足。”

　　“现下老实些理好行头，同我回府中做好尽孝的本分，待日后知奕功成名就…怎说也能将你抬做妾室。”

　　闻言，绣娘眸色略沉了瞬，却只静静开口：“我同你二人早已无任何干系，若论尽孝，你得找沈知奕现下的妻子。”

　　沈母见说不定她，全当她还是在同沈知奕怄气，也没甚心思去哄着她来，一时便失了耐心：“我可不是在和你商量…总之，你先让开，我要去取我的衣物。”

　　来时路上颇凉，她上京带的衣裳却都单薄，质地虽好，可穿着却称不上贴身舒适。
　　沈母便想起之前绣娘给她做的那套里衣，虽料子远不及现下的好，但穿着却暖和而舒适。

　　岂料，绣娘却道：“这没有你的衣物，你和沈知奕的东西，我都烧了。”

　　甚有那么一刻，沈母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抬眸，正对上女子那素淡的面庞。

　　分明，是同以往没甚区别的温婉…细的眉，圆的眼…没甚颜色的唇瓣。
　　可那目光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吐出的话也令人陌生而心悸。

　　但很快，沈母便回过神来，正欲发怒，却瞧一道身影自前屋探出——

　　“怎么了？”

　　那是道极动听且低沉的…男人的嗓音。

　　沈母循声望去，却见一身形极为高健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绣娘身后。

　　那人一袭墨色劲装，昏暗中瞧不大清样式，面上也系着冷巾，仅能瞧清一副眉眼，可就那望向绣娘的目光，沈母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几乎出于本能的，她当即抬手指向二人，怒斥出声：“…好你个贱蹄子！我当你为何迟迟不肯要我进屋，原来是在屋中还藏了个姘头！”

　　绣娘无心与她辩论，只望向萧珏的目光中多出几许担忧：“你怎么出来了？先进去…别牵累了你。”
　　说着，她便努力将人往屋中推抵。

　　沈母却不肯善罢甘休，越骂越脏：“我都瞧见了你还遮掩！你这娼妇！当年知奕便不应收留下你，合该将你送去那莺燕楼里…我和知奕二人便也不会这般难过！”

　　她说这话时，全然未觉察到头顶已落下道极为森冷的目光。

　　于不远侧，萧珏抬臂，轻轻扣住绣娘那忙于推搡他的双手，一双眸睨向沈母，犹若在望条死物。
　　“你看什么！能与这般物色苟合在一起，你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贯是群腌臢物！”

　　绣娘只觉这人不光这人是身量高，似连重量也非同凡响，这会论她如何用力，竟也推不动他分毫。
　　但听见沈母已开始对他出言不逊，却当即转回了身：“你住口！他只是我的客人！”

　　沈母却不屑笑道：“客人？谁家客人同女主人这般拉拉扯扯？”
　　她双手落于腰侧，终是忍不住将一直憋于心腹的恶言尽数吐出：“我说你呀，瞧着似是猫一样安静，但内里跟你整日喂着的那群鸟雀有何区别？便是个花枝招展，叽叽喳喳，想引人瞩目的。”
　　说着，沈母抱臂，还阴测测补了一声：“…那日，合该把你一块毒死。”

　　闻声，绣娘身形一僵，似不可置信般看向她：“…你，方才说什么？”

　　沈母便嗤笑一声，大声道：“我说你呀，合该同那日一般，与你那些叽叽喳喳的小畜生一块被毒死！”
　　绣娘心中隐隐浮出几许不祥，她努力想镇定下来，可开口时话音却仍止不住颤抖：“…毒？你把那群雀儿们，弄到哪处去了？”

　　回想起接连几日空荡寂静的林空，那浓厚的不祥感甚叫她开始涌上些许反胃。

　　果然，下一秒，她便从沈母口中得到了真相——

　　“哪去？呵，死了去。”

　　沈母拨弄着细甲，语气卑劣：“吃着你烙的饼渣，烂了去，还能吓走它不少的同类。”

　　绣娘便僵在了原地。

　　*

　　往常天才蒙蒙亮时，绣娘便已于炊房中忙碌。
　　那时沈知奕白日需早早赶往书塾，绣娘心疼他饥肠辘辘，便宁可自己劳累些，也早起着为他备好吃食。

　　每每做好饭菜时，绣娘便也就消散了困意。无事可做的她，便会坐回桌前，一边安静地赶着绣，一边守候着夫君醒来。

　　她的绣桌靠在窗侧，寻常时，只能听见不远处的林中传来几道鸟雀的歌声。

　　也是某日，绣娘做好吃食后，蓦地觉着极饿，这才悄悄带回了只黍窝于桌前。
　　她突发奇想地扯下一小块，搁在了窗前，却未料到只专心赶绣的小会功夫，竟真有几只小雀落在了窗前。

　　那时的绣娘动作极轻，生怕惊飞了它们。

　　只是在窗前静静瞧着它们啄食的模样，她便已觉得似被它们陪伴了一般，心底泛起温柔。

　　自那之后，她时常留下一小块干粮，与这些小雀们分享。
　　小雀们便也日渐与她熟稔起来，不再怕她，甚还会落在她的肩头…及为她寻来一枝枝姝丽的花枝。

　　除却这间林屋，及手中的绣针，这群小雀们便是陪伴她最久的了。

　　可如今，她却亲耳从同居同住数年的，曾经的母亲口中，听见了那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事实。

　　空荡寂宁的林空，躺满枯枝的编筐，抑或是——
　　绣娘攥紧了手心，肩身止不住颤抖。

　　…是那日于沈母屋中，嗅到的若隐若无的血腥气。

　　她总是这般愚蠢而迟钝，无论是沈知奕的异心，还是沈母的歹毒…总是要以无可挽回的惨状置于自己自面前，她才能后知后觉地察觉那些，早已环绕于她周身的警示。

　　就像阿翁的病入膏肓…就像小玉的身不由己。

　　自责，懊悔，愤怒，几乎要一瞬间将她身形泯灭。

　　绣娘却只垂下头，声音颤抖着开口：“…滚出去。”
　　她的手颤抖的厉害，好在，唯有萧珏一人能察觉。
　　萧珏感知到她的异常，正欲说些什么，远处却再度传来沈母不屑的话音。

　　“怎不若那群贱雀般叽叽喳喳了？拿出你方才赶我的架势来…”
　　她话音未落，绣娘却蓦地自萧珏掌中脱身，近乎声嘶力竭般吼出声来：“我叫你滚出去！”

　　她的情绪全然崩溃，十几年来的隐忍几乎将她反噬，她胡乱寻着身侧杂物抄起，便重重向沈母掷去。

　　沈母被砸得头昏眼花，连连闪躲：“你干什么！你这疯子…别扔了，别扔了！”

　　直至身侧空无一物。

　　直至将沈母逼出房门，绣娘才站定于门框处，落下泪来。

　　她哽咽着，双眸泛红，唇瓣已瞧不见分毫血色，虽身形颤抖着，可瞧着她那副模样，沈母却没由来的犯怵。

　　绣娘看着她，定定地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无论是你，还是沈知奕，都别再让我看见出现在这里。”

　　沈母一急，还想反驳些什么，却听她已率先开口：“我同你二人迁居至此，这处林屋是我做绣活一点点积攒而来，于你二人，我自认问心无愧…饶是多年前逃灾时受你二人帮扶，那这么多年我任劳任怨，也当早已还清。”

　　那双眸极冷，仿若空无，再容不下一丝情感。
　　“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想同你争执…何况就算你道歉，也挽回不了那些生命。”

　　她顿了顿，半晌才抬手，拭去挂于颌间的泪珠，仅冷声撂下最后一句。

　　“我能做的，便只是自今日起，与你母子二人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转过身去，将屋门重重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