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蒹葭》唠嗑

45、他的人间炼狱 他拒绝。

　　“有。”唐晏顷凑近屏幕，精致五官在镜头里放大，“岱岱同志，请注意劳逸结合。”

　　这熟悉的调侃语气让李璟岱心头一暖。

　　他的确疲倦，终日翻滚在混沌里，唯一清醒的目标就是唐晏顷。

　　见到了，他的眼睛就无法从唐晏顷身上挪开，仔细端详着屏幕里的人——好像胖了点儿，脸颊有了些肉，气色也比上次见面时好很多。

　　两个月的封闭式校园生活，似乎让唐晏顷恢复了之前的活泼开朗，精神面貌比李璟岱还要好，就像十六岁生日当晚那个支离破碎的唐晏顷是李璟岱过度担忧所引发的幻象，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发泄式的醉话，说过就释怀？而李璟岱却日日都在佛前祈祷，盼早有凶手线索，盼唐晏顷不再噩梦。

　　他对唐晏顷的精神世界失去了判断力和感知力，一次次的揣测再一次次被外在正常的表现推翻，越是无法判断、感知，越让他惶然，他面无表情呆在酒店房间座椅上，满脑子都是问号却无从问起。

　　很想问，又不想去揭那道疤，一旦撕开，怕里面是满目疮痍，教他怎么忍心。

　　他们聊了会儿近况。

　　唐晏顷说陈不错暗恋女同学，那女同学似乎也对他有意，怕是要恋爱了；说上个月的月考题太简单，尤其政治和历史，不压分就要满分实在很令他头疼；说学校配额的定制饭菜难以下咽，他最近都和大家一起吃大食堂。

　　李璟岱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他喜欢听唐晏顷这样絮絮叨叨分享日常，喜欢看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和随着语气轻轻晃动的发梢。

　　以前他们每次这样交流时，他会觉得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唐晏顷的生活依然在他眼前，没有将他排除在外，可今天，他越往下听，越觉得那一切都与他无关。

　　莲池惊鸿一瞥后，李璟岱就在等唐晏顷长大。

　　空间距离是他用以缩短时间距离的方式，还差两年，距离唐晏顷成年只差两年，可现在他不想再继续等这两年了。

　　思念、惶然、不安、无从得知以及失去判断，所有的情绪终于在那个与他无关的笑容里，山崩海啸。

　　李璟岱双手抠紧膝盖，打断唐晏顷正在讲的班级趣事，放轻了声音。

　　“阿晏，出国来念书吧。”

　　话经出口，他自己心跳狂乱，这样的邀请与告白有什么区别？唐晏顷会意识到吗？

　　也许会。

　　李璟岱在等他的答案。

　　屏幕那边静了一瞬。
　　唐晏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

　　少顷后，李璟岱看到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让台灯的光更完整地照亮自己。这一刻李璟岱看得分明——唐晏顷那温柔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磐石般的孤心。

　　他拒绝。
　　没有任何解释，他向后靠的姿势就足以说明一切。

　　两厢沉默，李璟岱仿佛看到酒店厨房里的厨师打捞出一碗色香味俱佳的海鲜粥，随着时间推移，这碗粥渐渐冷却。

　　“学校里组织了为灾区捐款的公益活动。”唐晏顷将话题移开，神色认真了几分，“我捐了半年的零花钱，不过我现在担心机构的良知，怕送到一线已经经过层层盘剥，所剩无几，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李璟岱稳在屏幕前，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出口的话却有点沙哑：“是这样没错，但我们仍要相信，这世上仁慈、怜悯的大有人在，大家良心未泯。”

　　“嗯呐。”唐晏顷点头赞许。

　　大西洋对面响起打铃声，意味着这通视频通话将要告终。

　　李璟岱忽然无话可说，唐晏顷倒是语气更加严肃了，又嘱咐几句，用命令的口吻讲不论多忙都要照顾好自己，这么大的人不要总是废寝忘食令人操心。

　　那边蓦地一黑，是学生宿舍断电熄灯。

　　唐晏顷的校服外套完全看不清本来面貌，脸被屏幕光照得柔和模糊，噪点太多，画面变得粗糙，颗粒感像无数细小的砂砾，被风吹进李照烨的眼睛里。

　　他觉得眼睛很胀，胀得很疼。

　　视野之外，阴云不知何时遮蔽日光，书桌前所有便签埋入昏暗。

　　也许英国要落雨了吧，落雨前，李璟岱听到唐晏顷沉声说：“岱岱，不要为我。”

　　这场通话至此结束。
　　李璟岱满心期许，又化作了捉摸不到的空谈。

　　时光匆匆，一星期忙着忙着就过去了。

　　这一个星期，Lin按照李璟岱事后和唐晏顷发消息沟通过的意思，往李璟岱国内公司和其个别朋友的公司转入几笔较大金额，用以公益，事情办完，他到伦敦交差。

　　李璟岱邀Lin吃饭，饭桌上，侍应生送上来两杯新酿。

　　他的背往后靠向桌椅，手指卡住杯座，轻轻摇晃水晶杯里的酒液。

　　“尝尝，是我私人酒庄送过来的，如果能得您青睐，我想不久后它可以出现在品鉴中心。”

　　舌尖萦绕的醇香弥久不散，Lin竖起大拇指，问他怎么有空一起用餐。李璟岱说公事归公事论，这次Lin帮忙办的算私事，他该请这顿饭。

　　因是私人社交，席上不谈工作，话题全程只围绕美酒佳肴，此事本该按照正常程序进行下去，不想饭还没吃完，孙炳威急急忙忙过来打扰。

　　李璟岱见他神色不对，又对Lin道了句抱歉，勾手让人上前来说。

　　孙炳威抓着手机的指节用力，惶恐地俯身，凑到李璟岱耳边小声耳语了两句，李璟岱听后顿时色变，离开桌椅用手掌托住酒杯，站起来敬酒。

　　“非常抱歉，让您有这样糟糕的体验，我又有急事……”

　　Lin作为前辈，加入智库后算下属，能得李璟岱正式的邀请已经颇感荣幸，既然对方有急事，态度还如此诚恳，他自然没有感到不快，而是淡然笑着说：“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做客随主便，没关系，您请。”

　　出了餐厅，李璟岱和孙炳威各自上车。

　　孙炳威从副驾驶位回头来说：“这件事太突然，老太太让您立刻回国，机场那边已经等着了。”

　　李璟岱低头翻看手机里来自各方的信息，而标注“弟弟”的框里，最近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国内唐晏顷下晚自习的时间段，回到寝室洗漱完讲了十多条今日校园趣事，最后是“晚安”。

　　他呼出一口气，沉声提醒。

　　“炳威，你是我的人。”

　　孙炳威与他的目光相遇，略微点头：“我的命是您救的，不论李家还是汪家，和我没有关系。”

　　落地A市，庞大的飞机尾翼被雾霾笼罩，李璟岱没有时间休息，由人簇拥着下了悬梯。

　　崔把李府来接人的车围了，孙炳威上前去和领头的人交谈。

　　这人身高一米九，西装革履，文质彬彬。

　　“您好，孙炳威。”

　　对方伸手，浅浅一握：“李粟。”

　　孙炳威客气道：“请您转告照烨先生，老板不坐李府的车，他一小时后直接去汪公馆拜访。”

　　李粟往人群后瞄，视野被一群保镖遮挡得严实，他看出这些人训练有素，只好往旁错开半步，对身后人招手，接过黑纱递给孙炳威。

　　“烦请照顾好我家少爷。”

　　二人视线交汇，似有刀光剑影，在李粟快要失去耐心图穷匕见前，孙炳威听到后面李照烨的召唤。

　　“炳威，快点儿的，赶时间。”

　　他接过黑纱，朝李粟礼貌微笑：“多谢。以后老板的事，您不用操心了。”说罢扬长而去。

　　李粟定在原地，看着孙炳威将黑纱揣进西裤兜里，跟那群保镖护送李璟岱上了一辆改装过的普拉多J120，汽车尾气甩在指定同行道上，他绷着脸去给李照烨致电。

　　“大少爷到了……”

　　阴雨天刮着北风，李璟岱关起车窗户，去往他的人间炼狱。

　　汪公馆大树轰然倒塌，一夕之间，汪文慧看上去竟苍老许多，她无心去管李璟岱登门后家族亲戚会给多少白眼，只抱着灵牌跪在蒲团上无声痛哭。

　　孙炳威和崔，一左一右跟在李璟岱身侧，悼念结束，三人被管家一同带去后堂休息。

　　隔着一道大门，后堂氛围与前面灵堂天差地别，来客很多，三五作伴喝茶打牌，有说有笑。

　　排资论辈，李璟岱的位置离汪家老一辈亲戚有不少距离，他坐在同辈年轻人群里，落座时自顾自拿着手机，给唐晏顷发去了消息。

　　【你在刷题？】
　　【在辅导老陈，那个姑娘要出国留学，他却要跟我考同一所学校，负气学习中。】

　　烦闷得到一定程度释放，李璟岱紧绷的下颌放松，唇角飘起淡淡的弧度。

　　他真要再回复，突然迎面伸来一只手，将手机直接从他手中抽走，随后入耳是嘲讽的笑声。

　　“哟，这位是哪家的主儿啊，懂不懂得尊重逝者啊！看什么乐子呢居然有脸笑？”

　　孙炳威第一次跟李璟岱回内陆，这样的状况在他意料之外，崔率先反应过来，上前要去夺回李璟岱的手机，结果那人直接将自己的头怼到崔的胸前。

　　“来！照这儿伺候！咱就瞅瞅今儿你这条狗进不进爷的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