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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报时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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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时节,白天还出太阳,晚饭后,外头却乌云密布,转眼刮起飓风,将庄园里一应花草树木吹得哗哗作响。
有些叔伯酒喝高了,把着唐晏顷迟迟不走,跟前人好一顿劝,劝过这个劝那个,一来二去,大家都没怎么受风就上车走了,反倒是唐晏顷站那耗了好一会儿,冻得鼻尖通红。
送走最后那波客,管家赶紧给他加衣服,将他裹紧,用暖手宝去捂他的手,他笑嘻嘻的,抱着暖手宝,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哈着一连串的白气跟管家一通回主楼。
“这天真冷啊。”
“是冷。天气预报说夜里要下雨夹雪呢。老太爷睡您屋子,您看您是……”
“我睡三楼客房吧,李璟岱那间就行。”
自从唐家庄园上梁封顶,挂了红,这套别墅群里每间屋子都定有它的用处和意义。每逢家族聚会,大家各有客房,唐晏顷洁癖,总觉得睡别人房间不合适。
除了李璟岱的。
李璟岱人不在,他下意识就想到去住那间,平日里侍佣会将每个房间都打扫干净,年尾又净化清扫了一番,换上他习惯的床品直接就能住,不会费多少事。
管家见他今日脸上笑容多,自己反倒不觉得冷了,瞧那被风卷来的枯叶也像跳着舞的蝴蝶,半年来难得少爷在家,还心情极好,于是挥走蝴蝶,话便多了。
“您今天心情很好,晚上能睡个好觉。”
“嗯呐。您也是,忙了一天,一会儿就不要自己送奶上楼了,叫个人去办。”
“我去厨房盯,等您睡了再休息,这点小事还能办。”
“那就有劳您了……”
他们有说有笑进了主楼,管家去准备睡前奶没再跟,唐晏顷兀自抱着暖手宝经正中间旋转楼梯上楼。他步伐轻快,到了二楼楼梯口,正往三楼转,视线瞥到唐天毓一脸冷肃站在书房外,正望着他。
“小顷,你来一趟。”她先进了书房。
唐晏顷心里那些愉悦感还没耗尽,快步过去,他到书房里,唐天毓恰好叫卞瑶出去,把门带上。
橡木门咔哒关严实,外面狂烈的风扫乱楼台,呜咽着来。
唐天毓让唐晏顷坐在她的对面,白皙手掌按着下午唐晏顷拆看过的牛皮纸文件袋。
“没有规矩。”话虽训斥,目光不凶。
唐晏顷稍偏头,看向她手按着的文件袋,语气敷衍的申辩:“是不巧看到的。”
窗帘没拉,外面石榴树影子投进房中,正好在唐天毓半个身子上晃荡,晃得她好似忧心忡忡。
母子对望半晌,唐天毓手臂一抬,一压,将文件袋彻底压住,横眉说:“这两年我以为你乖了些,你不要太让我失望。”
珠光宝气覆暗色,她通身灰沉沉的。
“什么意思?”
唐晏顷瞄她那身石榴红,眼眸里是她依然冷沉的神态,能看出她在担心,看不出她为什么担心,又在担心着什么。
唐天毓补过口红的唇张了张,欲言又止。她似乎在应对什么棘手的事,而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表达,喉咙里就像卡着根鱼刺,难以发声。
唐晏顷并不急,没催她,靠进皮椅里乖乖等着。
片刻沉默后,唐天毓胸脯微微起伏:“没什么意思。你外婆在海外财产庞杂,过完年我大概会很忙,国内生意你稍微看着点。尤其是你四舅妈、七叔公手底下的那些,美洲经济有状况,势必影响进出口,我担心他们背着你外公动些不该动的心思。”
继承人上手家族生意后,这些不过是分内之事,唐晏顷没推辞,双手环抱到了胸前,语气轻松地说:“没问题,但是我要先出一趟国,去找詹姆斯。”
唐晏顷聪明,年纪小但上手极快,一点不像生意场上新手。这大半年出于要拿到国外遗产的原因,母子二人凡生意上的事多半有商有量,唐天毓器重这个儿子,极信任,唐晏顷有目的也坦诚直言。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唐天毓听完这句话,却突然发难,整张脸严肃到快变形了,身子止不住前倾,连唇都好像白了几分:“你去找他干什么?上次法国L市街头的事情才过去多久,他如今刚吃败仗,正气头上,你要往他枪口上撞不成?”
“妈妈。”相比之下,唐晏顷显得平静,睫毛轻轻扇了一下,再掀眼睫,目光如炬:“我准备了这么久,只为这一趟,他必须交出杀害Cliff的凶手。”
大幅度动作下,唐天毓右肩上的貂皮下滑了些,她匆匆拉起以保持作为母亲的庄重形象,看向唐晏顷,极细微地蹙眉:“你要让他交出那个雇佣兵?为什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找那个雇佣兵?”
“还能为什么?”唐晏顷像是看不懂她,眼底露出几许茫然,理所应当似地说:“当然是,让凶手,血债血偿。”
最后四字轻飘飘讲出来,却像惊雷炸在心脏肺腑。
唐天毓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这不是一个寂静的夜。
她听得到鬼哭狼嚎的风声闯进窗,在堆满书籍的书房里来回咆哮着。南墙那面悬挂的钟用咔嗒声推走了时间,她听不到分秒流逝,“血债血偿”四个字却余音不断。
轰炸大脑,震耳欲聋。
在过去大半年之中,儿子的平静和寡淡,上进和专注,只让她觉得是经了事历了磨难,然后自然而然发生转变,从中成长。
养好身体,安分守己上学,头脑清晰出谋划策,以及,送到她手里的所有监测数据都显示着正常。
一切看似正常。
但真的,正常吗?
唐天毓猛然回忆起来,那次之后,唐晏顷几乎很少再笑。
她下意识抗拒,内心抵触,跟唐晏顷一样抱住臂,坐在椅子上,黑着脸命令:“不许去,这件事到此为止。”
外面下起小雨,雨点滴滴答答敲打屋脊和外窗,唐晏顷并起腿坐直了些。
“诚然,詹姆斯现在正火大着呢,只要他是个人,人处于焦躁时最容易出错,他可能会发疯,会想杀了我,可那又怎么样呢?”
“你说怎么样?一旦你出境,都不必等送到他眼前。别太天真了,你现在的安全仰仗唐氏,仰仗你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土之上,懂吗?”唐天毓说到这里忽而笑了笑,那笑仿佛是在说她听到荒诞哑剧,再没有比唐晏顷嘴里的话更离谱的东西了。
唐晏顷觉得,那笑很刺眼,连带着不断飘来的当归药香,都让他感到头疼。
他揉了揉太阳穴,企图打破对峙,尽力解释道:“事情或许并没有您想得那么糟糕,妈妈。我只需要他交出杀人凶手,这次我做好充足准备,他动不了我,我保证。”
“你的保证毫无可信度。”唐天毓只差把“不信”二字挂脸上了,她尽可能客观叙述:“他输得难看是高傲作祟,刚吃眼前亏,岂会轻易放过你?况且我们也没多讨到好,成败少不了李家暗箱帮衬,别看他这次落败,强龙还难压地头蛇,你要去他的地头找他麻烦,简直天方夜谭。”
“我们再退回去想想,让他火大的根由在哪里,他输了,心有不甘,错失财富,可他并不是一个愚昧无知的人,如果他想保全那点尊贵的名声,此刻也不好再动我。”唐晏顷将詹姆斯此经营多年的摊子平铺直叙分析给唐天毓听,说完才道:“况且我不是去找他麻烦,只是要跟他做笔交易。他用利益收买人,我便要用利益反过来收买他,他不会不照做。”
唐天毓根本听不进去,听完这些话已经是她最大修养,唐晏顷话音一落,她便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窗边,“哐”地将窗户关上。
速度很快,一些雨丝还是斜到了她身上。
等她再回过头,起初心里那些慌乱已不见,剩下的是绝对的镇静。
“那个司机的骨灰我找了他老家最好的墓地,风水请先生特意看过,早已入土为安,再为一个过世的司机抱不平,我看你是失了分寸昏了头,这样做不论成功与否,都没有意义。你,想都不要想。”
窗户一经关严,外面风声远去,唐天毓的话响如重锤。
“怎么会没有意义?”唐晏顷竖眉,难以置信地看着唐天毓,“妈妈,那是一条命,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他是因为我才……”
“不是。”唐天毓冷声,转念不知想到了什么,走近几步,又将语气放至平和:“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这条路上必定要经历很多,大家各司其职,没有谁可以逃过责任。责任不可推卸,家族才得以长久延续下去,今晚你也看到,我平时不喝酒,耆老们面前,照样作陪。他作为你的司机,只是承担他服务于唐氏的责任。而你,你作为唐氏继承人,在国内好好盯着这个家,才是你该承担的那个部分。意气用事,无意义。”
“才不是这样,我三岁启蒙,先生不是这样教我,人之所以立于世……”
“唐晏顷。”唐天毓背靠书桌,唇越来越白,她难耐地捂住了胃部,“我们站得越高,一举一动将影响整个家族兴衰荣辱,不能只考虑自己。所以,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她有胃病,身上的当归药香就是这么来的,跟饮食作息不规律有直接关系。
而从司机不幸遇害后,唐晏顷将自己控制得死死的,日日夜夜压抑着心中仇恨,屏蔽大脑关于情绪的感知,为的不过是保证绝对清醒。
他此刻清醒,理智,不再任性妄为,只为得到那么一个结果,那是他的信念,他本试图说服唐天毓,从“到此为止”就开始压抑情绪,不走极端,是想告诉她自己没有意气用事。
事实上,他连怎么行动、如何交易、事后处置了凶手再全身而退的方法都经过了千万遍推演,有充分的把握。
可家主毕竟是家主。
唐天毓自接过掌家权起就占据独立话语权,她甚至算得上专治,所有人必须令到即行,无一例外。即使是她最看好的儿子,整个家族默认的下一代继承人,唐晏顷也不能违逆她。
唐晏顷悲催地发现,自己和母亲之间是真的一点儿情感连接都没有,他们母子之间完全处于断联状态。
从他出生到现在,唐天毓一直都那么固执己见,最开始是将他带在身边教养,却连他在摇篮里哇哇大哭都不知道是自己的奶粉冲得太烫,让他又饿又疼。后来是为了稳固掌家人的地位忙于工作,毫不担心地将他送到了大姨家,让他小小年纪就亲眼见证家暴和社会暴力,再后来是因他日渐长大开始规训,不让他过于依赖、信任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剥夺了他懂爱、去爱的权利。
很讽刺,搞得现在,唐晏顷也不爱她了。
那该死的老挂钟到点,两边的酸枝木小匣门往两侧“咕嘎”弹开,里面钻出一只啄木鸟,笃笃笃撞着半截死透的树墩,提醒他们到了就寝的时间。
唐晏顷满头乱绪,听着古怪扭曲的机械报时音,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
唐天毓待在那个位置上太久,跟她说再多,都无法达成共识。
他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有不同思想,这很寻常,没什么可难过的,并不需要她理解,唐晏顷连心疼都没有了。
看着唐天毓额上冒起冷汗,他甚至冷淡一笑:“责任说是么?那好吧,如您所愿,我不出国找人。”
他还就不信了。
离了唐氏,他找不到半个同盟。
唐晏顷想到李璟岱,起身要出书房,走到门口又忽然想起来那只牛皮纸文件袋,蓦地僵在门口。
他是慢慢回头的,脖子机械地转动,一卡一顿,好像忘记上发条。
“您让人监视岱岱,想做什么?”